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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男配糊上墙[穿书] 作者:醉书南飞

更新时间:2019-07-19 标签: 穿书 重生 仙侠修真
 
 
  文案:许多狗血小说里都有一个配置优等却不被主角青睐的深情男配。
  乐正白却从未见过这么没出息的一个……
  明明是个苦恋而不成的角色,看起来却更像两个主角的亲爸爸!
  明明自带重生外挂,可以一路逆袭,却偏要为他人做嫁衣!
  “简直是烂泥糊不上墙!”
  骂完后乐正白就穿越了。
  系统:“我觉得他还可以拯救一下。”
  霸道魔君跨越仙魔隔阂,用爱与温暖融化圣父道长千疮百孔的心,将其从绝望痛苦的重生轮回中拯救,最终两人携手走向HE……才怪!
  乐正白冷笑道:“你不是已经放弃自己了吗?那我就帮你做得更彻底一些。”
  食用指南:①穿越腹黑反派攻x重生深情圣父受。
  ②保证HE!先虐后甜!
  ③胡诌的修仙世界设定,非升级流!
  高亮排雷:①受是圣父属x_ing!圣父!圣父!!x_ing格会转变但不会黑!
  ②受重生前喜欢的是别人!后来当儿子养!
  ③攻受视角出没!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重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乐正白,沈御岚 ┃ 配角:柳放舟,花无欺,顾安道,江淮远,容秉风 ┃ 其它:虐身
 
 
第1章 仙道风云录
  在这个网文发展愈发迅速的时代,套路、狗血、烂俗桥段早已是见怪不怪的了。
  对于博览群文的乐正白而言更是如此。
  而决定他是否会看完一本网文的,并非是这些套路是否太多,而是能不能把老套路玩出新花样,更重要的是,这本网文里有没有让他一见倾心的角色。
  如果有个讨喜而不崩的主角贯穿全文,那么就算是文笔渣,剧情屎,更新慢,乐正白也不介意追下去。
  身为主角控的他,在《仙道风云录》中最吸引他注意力的,却是个人设烂俗的配角,沈御岚。
  沈御岚,仙道第一仙门出云山的大弟子,同时也是主角受江淮远的竹马大师兄。
  和很多小说中常见的大师兄角色一样,沈御岚出身好,天赋高,配置好,x_ing格温柔,品x_ing善良,还长了一张足以迷倒众炮灰的美男脸,爱穿白衣,唯一的爱好就是喝茶,全文中的表情超不过三种,就差在脸上写下‘我是配角’四个大字。
  同样也和大多数配角一样,尽管他有着得天独厚的种种优势,也赢不过主角光环和作者偏心,最终落得个一切努力终成空,虐身又虐心的退场。
  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就是个套着修仙背景谈情说爱的BL小说,从一开始乐正白就看出来这货是个什么人设什么命运了。
  只是看到接近结局,才发现沈御岚其实重生过,而且为了深爱的师弟——也就是主角受——过得比重生前还惨了不止一倍,乐正白突然就恨铁不成钢了。
  重生是干什么用的啊,逆袭啊!走向人生巅峰啊!复仇啊!霸占所爱之人啊!龙傲天啊!
  他却用来自虐!
  而且直到全文完番外也完了,主角攻受也没有发现他牺牲了多少!
  而作者在最后部分把他写成重生者,原因也非常明显——剧情快圆不回来了。
  也许是拿大师兄重生过这种设定努力把剧情掰合理的意图太明显,铁粉睁一只眼闭一只,路人粉看看吐槽一下也就过了,受不了的读者大不了打个负分批评一下或者弃文。
  像乐正白这样,知道真相也忍不住替大师兄沈御岚感到难受的,则是极少数。
  当然,这也和他身为演员的职业病有关,容易在故事中入戏太深,而且因为很少扮演主角,对配角的共情和代入感也更多。
  为了发泄心中郁结的情绪,摔了鼠标还不解气的乐正白打开微博,找到了仙道风云录的作者,然后私信发过去带着一大串感叹号的吐槽和抱怨。
  想着反正作者大大不会看,乐正白在打字的时候也没多想,重点吐槽了沈御岚这个角色的失败,以及按照这个设定大师兄本应走上人生巅峰。
  “简直是烂泥糊不上墙!”
  发泄完毕的他正要关掉网页,却听到‘滴滴’的系统提示音。
  作者大大私信翻牌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
  乐正白:“……”
  好冷的梗。
  虽然被翻了牌子很高兴,但一时间无言以对的乐正白选择了假装没看到。
  就在这时,屏幕biu地一声白屏了,小黄人一般声线的机械音从音箱传出。
  “哔——You can you up拯救男配穿越系统成功激活,穿越目标:《仙道风衣录》,倒计时,100,11,10……”
  “……神tm二进制的倒计时。”
  穿越前的最后一秒,乐正白只来得及在现实世界留下最后一句无力的吐槽。
  天旋地转,视野扭曲,一阵比被丢进滚筒洗衣机还痛苦的眩晕感之后,乐正白,正式穿越了。
  就如同梦中踩空楼梯,被突然的失重感吓到那般,乐正白猛地在床榻上惊醒。
  只可惜,头脑是清醒了,身体却还不能动,更像是民间传说为鬼压床,实际是身体和大脑清醒不同步的症状那样。
  睁不开眼睛的乐正白一时间也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侥幸地认为或许只是低血糖导致晕过去了,根本不会有穿越之类的事。
  直到冰冷的机械声在脑海中响起,逼迫他面对现实。
  “呵……”
  是的,一声冷笑,而且是机械音,直达脑海,绝不是在耳边响起,也不是做梦的那种。
  乐正白按兵不动,努力做着深呼吸,试图早点恢复身体知觉。
  “宿主乐正白,欢迎来到《仙道风云录》,你现在的身份是魔修反派,六壬宗宗主,经过系统调整,已将反派在此世界的姓名更改为与宿主一致。”
  嗯?不是说You can you up吗,怎么穿到了个反派身上,而不是那个大师兄身上?
  像是听到了乐正白在内心的腹诽,系统音很快做出了解答。
  “本穿越系统遵循You can you up原则,但穿越目的并非惩罚宿主,而是拯救各世界中负面能量过重,造成不良影响的配角,所以并不会直接让宿主代替被拯救角色。”
  看来对大师兄恨铁不成钢的不止我一个啊。那我需要做什么?
  “改变男配沈御岚的命运,让其停止不断重生的悲剧。”
  乐正白深呼吸了半天,仍然无法挪动身体,干脆就闭着眼睛放弃了,专心和脑海中这个系统对话。
  等等,什么叫‘不断重生’?
  这一次,系统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将近十秒。
  “嗯……”
  乐正白:???
  “原来如此……大师兄沈御岚虽然在小说中只被提到是重生者,但实际上,他是个被困在名为沈御岚的驱壳中、不断重生了无数次的倒霉蛋。”
  为什么c.ao着一嗓子机械音貌似身为系统的你也一副刚刚知情的样子啊?需要清理内存吗?
  “我也第一次当系统,别打岔,我的话术都乱了。”
  乐正白无声叹了口气。
  “在最开始还未重生时,沈御岚与他的师弟江淮远一起长大,情投意合,可无奈二人都太过稚嫩,在一次与魔修的大规模冲突中双双丧命,临死之时,沈御岚都没来得及回应师弟的心意,将自己的爱恋之情亲口告诉江淮远。”
  一愣,乐正白很快反应过来,要不是提前知道并且角色名字一致,他根本无法将这样简单粗暴的悲剧和自己看的那本仙道风云录联系到一起。
  “第二世,沈御岚发现自己重生之后大喜,为避免前世悲剧,自幼便潜心修炼,并牢记那次仙魔大战的时间地点,成功从冲突中护住了师弟江淮远的x_ing命,并及时回应了师弟的心意。然而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系统音继续说了下去,从最开始的第一世,到剧情逐渐改变,与他读过的小说完全一致的第N世。
  前几世,还在乐正白可以理解的范围内,沈御岚不断重生,并努力根据曾经的经验,一次次在危机中保护师弟免受伤害,x_ing格能力也逐渐得到磨砺,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变成谨慎沉稳的大哥哥,从整日跟着师弟谈情说爱,变得愈发擅长修仙之道并沉迷其中。
  按理说,这也是走上人生巅峰的途径。
  按照这样的路子发展,毫无疑问这本小说的主角会是沈御岚和江淮远,时间循环或者不断重生的梗,在虐的同时也让结局的HE更加令人期待。
  就在一切即将完美,貌似离胜利只差一步的时候,出现了转折点。
  这一世,江淮远小师弟婉拒了沈御岚的告白,并最终和后来的男主容秉风走到了一起,而沈御岚因为多次争取让师弟回心转意,被容秉风视为眼中钉,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沈御岚没有在后来的剧情中顾及容秉风,任由其走上身败名裂的结局。
  这其实并非沈御岚的错,仙魔并存的世界本就人心险恶,唯有强者能生存到最后,江淮远是因为一路被知晓一切的大师兄沈御岚明里暗里保护着,两人才能一直站在第一仙门的高位上,名利双收。
  而仅仅是个天降的容秉风,除了天赋极好,又得到江淮远的青睐,并没有其它比得过沈御岚的地方,面对外界乃至同门的妒忌时,都难有招架之力,加上其个x_ing与江淮远很像,都是不看重陈规旧俗、又不懂圆滑、不得人心的类型,是以混的很惨,看到他的下场,沈御岚就仿佛看到了第一世的自己和师弟。
  他原以为容秉风的退场能让自己和江淮远师弟重叙旧情,没想到,面对情敌身处困境时候的不作为,反而导致自己与师弟之间有了隔阂,再不能亲密如故。
  江淮远并不笨,毕竟软弱无能的是他自己,如果不是大师兄,容秉风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于理,他没有资格怪罪大师兄。
  沈御岚早就清楚,重生给他的不光是对剧情未卜先知的好处。
  更加清楚的是,他不但能保住情敌的命,只要他想,就能做到让容秉风全身而退,甚至揪出那些暗害他的人,啪啪打脸。
  但是他没有。
  于情,他无法否认自己因容秉风被驱逐而感到过庆幸,这份愧疚始终伴随着他,让他面对师弟的回避时,也没有了继续死缠烂打下的勇气。
  最终,江淮远选择了‘离家出走’,永远离开了出云山,在不知名的地方和天降系的悲惨男主容秉风同甘苦、共患难。
  自这一世开始,沈御岚就走起了下坡路,开始了没出息的圣父路线。
  而容秉风,则从一开始的根本没有出场机会,到逐渐有暗恋主角受江淮远的戏份,到对沈御岚取而代之成为正牌攻,明明对一切一无所知,明明既无辜又无心,却最终得到了曾经属于大师兄沈御岚的一切。
  沈御岚逐渐发觉,在保全师弟的幸福人生,和与师弟白头偕老这两件事中间,无论他重生多少次,都只能实现其中一件。
  似乎容秉风更适合他曾经最想要的那个位子,他能够做到一边逆袭,变得无比强大,一边又不会忽略江淮远的感受,总是让师弟喜笑颜开。
  重生了这么多次之后,他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沈御岚了。随着这几世他得到的有多少,丢掉的就有多少,包括第一世时,师弟那全世界只看得见大师兄的明亮双眸,还有那双眼眸中映出的那个同样眼神清澈,不懂得何为委曲求全、意气风发的自己。
  系统的机械音将沈御岚一世又一世的轮回辗转,连同那些迷惘绝望,念稿子似的讲给了宿主,直到最后一世,也是乐正白最熟悉的,与小说《仙道风云录》的剧情一致的一世。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说出了它的结束语。
  “如果不改变沈御岚的命运,放任他执迷不悟一次次步入BE,他就会永远被困在这样的重生循环里,不得解脱,而这个世界也会被迫重复无数次,后果不堪设想。作为宿主,你必须帮助男配沈御岚振作起来,走向HE之后,才能恢复自由身。”
  “如果我失败了呢?”
  “会死。”
  在这之后,无论乐正白再怎么追问,系统都不肯出声了,倒是身体恢复了知觉,也能动了。
  不得不承认,原本身为读者的他突然有了机会亲自参与到故事中去,得到改变剧情的力量这件事,正合他意。
  他非常希望沈御岚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别再过得这么凄惨,听到这个男配真正命运的时候,这样的愿望也变得更加强烈了。
  只是,突然得之自己的愿望成了被迫完成的任务,还被系统以x_ing命相要挟的时候,他的心态就变得有点扭曲了。
  从心疼、惋惜,到恨铁不成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升华到沉重而替他感到悲伤,甚至想要亲自分担,加上了系统的这么一刺激后,就变成了……破罐破摔(?)。
  乐正白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词能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他喜欢这个角色,并不代表他就赞同沈御岚的圣父行径,更多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打算帮助沈御岚夺回男主之位,顺带着撮合他和小师弟的话,现在他却做了完全相反的打算。
  你不是哀莫大于心死吗,你不是无私圣父吗,你不是已经放弃一切了吗?
  好,我帮你做得更彻底一些,不想爬起来的人谁也拉不动,那咱就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反正,只说了必须HE,可没说是哪种意义上的HE。
  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提前入戏、化身邪恶反派的乐正白坐起身来,平复心情后取来铜镜,对着里面那个放到现代社会能够当偶像的脸非常满意,足够霸气又不至于看起来野蛮,的确是那个颜控作者的设定。
  他已经不是个只能骂作者的读者了,比起旁观,还是身处其中、扮演某个左右大局的角色这种事更适合他。想到此处,乐正白琢磨着原著里反派宗主那股子劲儿,对着铜镜微抬下巴,露出了个唯我独尊、又带着股腹黑感的笑容。
  成功入戏的六壬宗宗主乐正白:呵,沈御岚,我来了。
  躲在暗处一直敬职敬业12时辰待命的贴身影卫:今天的宗主好自恋,是不是中邪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古耽连载文,稳定更新不断更~《听说我要被穿了》
  点开我的作者专栏就能看到哦!
  文案:叶家少爷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活在一本书里,而且两年后就要被人魂穿了!
  ——于是决定疯狂求生并送魂穿者一份修罗场大礼。
  你穿过来不就为了攻略‘主角’吗?那我就把主角外的所有高手全都撩个遍,制造最致命的修罗场,还要惹得那主角对我恨之入骨!
  谁知百年后,魂穿者完成了任务,又将肉身还给了他。
  岳·黑化·沉潭:还逃么?
 
 
第2章 仙盟大会
  在进入角色之后,乐正白便开始了闭关,目的有二,一是进一步与这个魔修的身体磨合,做好基本功,不管是打架还是修炼,该是这个角色的能力一个不能少,二是深入了解一下不知本体在哪儿的系统,充分挖掘这个人工智障的功能效用,好制定出更完善的行程表来。
  值得高兴的是,这个貌似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并不是只会在他的脑子里发通知。
  比如在他修炼的时候,就非常高科技地在他脑内放了个教学视频。
  还未穿越过来的时候,乐正白也拍过古装打戏,做做样子摆个姿势还是到位的,是以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加上身为魔修,比那些修仙的正统门派更讲究随心所欲,没有太多花哨招式或者对动作姿势的苛求,学习起来就更没压力了。
  身体还是那个宗主的身体,境界啊魔气啊什么的,都有的是,使用各种招式时候必须内心铭记的名词、魔气在经络中的运行方式,对于曾经是学霸的乐正白来说也不算什么。
  大概明白了适应这具身体的方法后,乐正白就坐了下来,参照系统能提供的帮助、可供练手的手下、距离下一个剧情发生自己该出场的时间等等条件,制定了一个修魔课程表……
  是的,课程表,从什么时辰起床、吃饭,到每天的任务细化,除了斗法技能外,还有很多其它需要学习的知识,大部分是一个生活在仙道风云录这个世界中的人会有的常识,还有一些是身为魔修乐正白本就该掌握的情报信息。
  毕竟小说是小说,一旦真的踏入这个世界,一切都会不一样,有很多在书中只是一笔带过,甚至并未提及的东西,对于此时的乐正白来说,却成了生活中最鲜明生动的部分。
  业余时间,则用来‘入戏’。
  虽然经过打听,大致了解到自己的这个系统是放养派的,只要完成任务就不会管太多,也没有比上下班打卡更烦人的积分制度,ooc了也不会有什么惩罚,但乐正白仍旧打算先维持一下人设。
  与很多踏入社会多年后的青年一样,比起在社会上打拼工作,乐正白认为还是在学校的生活更加轻松。
  同理,在乐正白看来,比起这样只设定最终目标,告知可使用功能,就撒手不管的系统,还是那种常见于各大网文的保姆型话唠系统比较好。
  任务被细分成一个个小计划,有积分作为自己表现优良的参考,关键时刻也会提供更多外挂,奖惩分明,看似让人头疼,却也免去了大部分穿越者面对任务的压力。
  要是有那样的系统指引方向,他也用不着自己闭关苦思冥想制定一个个计划了。
  明白自己被腹诽了的系统不适时地冒了出来,“宿主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作为秘书帮你记录行程安排,并按时提醒。”
  乐正白无奈笑了笑,“比起这个,我更需要你停止监听我的大脑,这让人很不舒服。”
  沉默片刻,点点暗光在他面前汇集起来,乐正白谨慎地后退一步,发觉那些光点黯淡下去后,凭空出现了一只扑闪着翅膀的乌鸦。
  乐正白:“……额,系统?”
  乌鸦点点头,飞过来落在他抬起的小臂。
  “以后我会住在这只乌鸦身体里,宿主通过眼神接触、或者手指碰触可以随时和我交流,而我的其它功能也将由这只乌鸦代行。”
  乌鸦通体黑亮,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倒不是想象中那种无机质的感觉,看起来比真实的鸟类还要有灵气一些,仔细看的话,甚至能透出隐隐的……鄙视。
  乐正白心情颇为复杂,没想到系统会这么干脆利落,而且乌鸦什么的一点都不萌还不能拿来暖脚。
  不过,想想自己的人设,一旦接受了有乌鸦作为跟班的设定,还是挺带感的。
  “那么,除了我之外,这里的其它人能看到你吗?”
  “能,但是我不会和他们交流,你也不需要给我提供吃喝。”
  摸着了宿主的脾x_ing,系统一句话回答了所有疑问。
  没有了系统的监视,乐正白反而在心里承认了这种放养派系统的好处,准确来说,对于自己这类人,无人看管反而能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他并不打算把看过原著,知道很多内情和事件发展作为最大优势,甚至不打算太过依赖原著剧情,在乐正白的计划里,需要破而后立的不光是沈御岚这个圣父,还有整个世界的走势。
  于是,在距离他在原著中出场时间还有大半年的时候,乐正白便结束了闭关,整装待发。
  再过几日,就是原著中第一个小高潮,仙盟大会的日子。
  说叫仙盟大会,其实就相当于现代世界的奥运会,本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原则,公平竞争,交流感情。
  只不过这个仙盟大会,仅修仙者可参加,比较排外,没有修为的凡人都不会准许入内,只能在场外观看由镜花池施以仙术的实况转播。
  仙盟大会每六十年举行一次,为期十天到一个月不等,格外热闹,除了常见的喝茶看琴之类的风雅活动,以及斗法比试这种热血比赛,还有很多大开脑洞的有趣项目。
  比如堪比山路飙车比试御剑飞行能力的,堪比斗j-i专门斗灵宠的,堪比真人cs利用大型法阵玩模拟团战的,甚至还有专门为年轻修士准备的探险寻宝的……
  在这样的日子里,就连平日稳重严肃、逼格十足的长辈们,也会放下身段和形象,乐呵呵地玩一把。
  而原著中的主角受江淮远,则一口气参与了不下十个活动,并与主角攻容秉风正式结识。
  出身不好的容秉风,本就是孤儿,唯一的养父却因与魔修勾结作恶,被众修士活捉囚禁,最终因不肯弃暗投明饱受折磨,走火入魔而死。
  此时的容秉风已经14岁,在养父的教导下开始修习仙术,飞来横祸让他一下子失去一切,没了家也没了那个曾经以为能指导自己一辈子的人。
  早已错过最佳拜师年纪的他,加上如此的身世背景,再没有被其它仙门接受,就算有些仙门仍愿意收留,也不过是想要维持个好名声,被他一一回绝,最终成了个散修。
  仙盟大会的这时候,容秉风正值弱冠,因为意志力坚定又天赋极佳,光靠着养父留下的那些藏书,愣是靠着自己摸索成功到了炼气期,小小年纪,距离筑基却也不远。
  容秉风也参与了仙盟大会,长长见识的同时,也想要在那些瞧不起的仙门们面前一展拳脚,证明自己,参与的修士们有很多都是年龄相仿、修为相仿的人,并非单凭阅历说话,是以容秉风并没有太大压力。
  按理说,没有那么多人在这样乐呵的场合还小肚j-i肠,紧盯着个十几岁的小孩不放,大家都是要活几百上千年的人,何必扫兴,什么人参加什么活动,也大都是自愿报名。
  再看他不顺眼,端着架子的长辈也不至于做出什么。
  被容秉风引起不满的,是那些和他年龄相仿,隶属于各大仙门,出身和条件样样比他好,却在其它方面败给他的年轻修士们。
  恰好的是,容秉风年轻气盛,挑选参加的还都是些从各方面需要比拼修为的活动,其中一个就是主角受江淮远也参加了的,云雾迷境。
  云雾迷境是个借助仙术布置的庞大三维迷宫,罗盘在内无法使用,只能靠修士自行分辨方向,上、下、左、右都有可能出现岔路。中途还会遇到各种需要靠智慧、简单仙术、法阵破解的难题。
  每场有18个修士从不同入口进入,迷宫出口处的法宝,便是每场优胜者的奖励。其中大都是一些可以提升修为的灵丹妙药,或者为年轻修士所追捧的其它宝器。
  迷境之中,修士彼此碰面,形成合作或竞争关系,都是很正常的,容秉风更是和另一个自视甚高的修士起了口角,只不过碍于活动规则,没有动手,而口角的原因,则是容秉风发现了这个修士在迷境中作弊的手段。
  后来,江淮远在迷境里受了些皮肉伤,被容秉风施以援手,江淮远觉得两人很是投机,提出不如一起找出口,被对外界尚难信任的容秉风婉拒。
  原本,容秉风是此场迷境的优胜者,第一个走了出来,而江淮远则是第二个。谁知没高兴多久,先前的作弊者便冒了出来恶人先告状,栽赃容秉风在迷境内作弊,为争夺奖品不择手段,应该被取消参加仙盟大会的资格,驱逐出去。
  结果当然是在江淮远和他大师兄沈御岚的帮助下洗清冤屈,也惩罚了那个作弊又诬陷他人的修士。
  大师兄沈御岚在这次的剧情中占比重不大,全程都只是默默关注,加起来不过说了几句话。
  乐正白在系统的帮助下再次回顾了一下,发现沈御岚在前几世的时候,还会和小师弟江淮远一同参与仙盟大会的很多活动,默契非常。后来,便逐渐减少了参与,直到容秉风代替了他陪在师弟身边的角色,干脆成了大会的旁观者。
  而原著中,沈御岚则会在大会期间,特意等到某处场地闲置的时候,溜进去采药。
  那是一味在后期剧情中会起到关键作用的珍惜Cao药,可解江淮远身上的毒。
  要说为什么不早点摘采?
  自然是这味月明Cao的果实,只百年结一次,又极为罕见,整本书就出现了这么一株。
  之前在闭关期间,乐正白就好奇过了,其它修仙的都是御剑飞行,自己的武器是把刀,该怎么踩着飞,于是试过一次。
  只可惜,踩上去才发现,别人的御剑飞行是飞机式直接起飞的,而自己的刀,是指尖陀螺式起飞的,远看上去简直是踩在UFO上……
  一起飞就笑场的乐正白干脆进了魔炎山,抓了个会飞的魔兽出来,打到服气为止,然后收了当坐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灵兽也是通体漆黑,除了尾羽更长,简直和放大版的乌鸦差不多,正好可以让系统实体化之后冒充一下。
  借着两只乌鸦的帮助,乐正白一路找到了地方,直接撕开结界就闯了进去。
  随着巨大的魔兽逐渐降落,黑羽扑扇着化作一团浓郁黑雾,稳稳落地的瞬间,黑雾散去,一挺拔身影负手而立。
  仙道风云录最大反派boss,六壬宗宗主,后世人称黑鸦魔君乐正白,就这么提前出场了。
  正是子夜,满月时分,刚刚找到月明Cao的出云门大弟子却寻而不见,猛地回身,却见逆光之下,月明Cao果实正被捏在另一人手中把玩。
  “沈道长,你在找的……可是此物?”
 
 
第3章 月明Cao
  “魔修?!”
  他迎上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在完全预料之外的变数之下,那个本该沉稳冷静的重生者,在他面前暴露出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无措。
  换了旁人,大都喜欢沈道长的温文尔雅、谦逊得体的君子形象。乐正白却偏喜欢看这样一个君子,因自己而失去冷静的狼狈模样,越是不冷静,他便越觉得赏心悦目。
  尽管那一身白衣的道长很快就收敛心神,表露出最不失礼数的警惕和敌意。
  “原来是六壬宗宗主,连破六道结界硬闯我仙盟大会,怕是耗费了不少心力,何不与贫道同去主峰歇脚休息,顺便和各仙门门主道明来意?”
  好一个名门正派的典范!
  如果出云山上那些老头子在的话,恐怕又是一阵欣慰和赞赏了。
  话语看似客气,又不失兴师问罪之意,而他身后背着的佩剑‘寒鸢’也感知到主人心念,微微震颤着发出嗡鸣之声,只待出鞘。
  此时的六壬宗宗主,却毫无被人警告威胁的自觉,大方地暴露着浑身上下的破绽,如果不是身上几乎成形的魔气浓郁不散,说是个出来赏月散步的路人也不为过。
  乐正白细细端详着眼前的任务目标,那个在书中描述不多、却存在感极强的沈大师兄,清清冷冷的月光之下,一身素白道袍仿佛染上了淡淡蓝晕,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不禁感叹果然真人比同人图俊美多了,顺便摸了摸肩膀上停留的乌鸦,询问系统有没有拍照功能,被系统残忍回绝。
  内心打着小算盘的乐正白并未忘记演技上线,穿越前就演惯了反派配角的他,危险地眯起狭长双眸,戏谑轻笑,细细端详的眼神成了打量猎物身上哪块肉好下口,浑身的不设防成了引诱肥羊入口的陷阱。
  就连那一闪即逝的眼底红光,也从无法将眼前一幕拍照记录的感叹、遗憾之情,伪装成嗜血魔修发现猎物不肯配合时的无奈。
  可以说是相当到位了。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解读成变态反派的乐正白,成功将沈大师兄盯得浑身发毛,手心冒汗。
  毕竟是前几世每次都弄得天翻地覆的最大反派boss,毫无征兆地提前出场了,看着沈大师兄丝毫不敢放松的模样,乐正白心里很是理解,并且莫名地被取悦了。
  “主峰上那群老不死有什么可见的,我看沈道长仪表堂堂,不如亲自招待本座。”
  这夸奖听着并不悦耳,谁料沈御岚目光暗了暗,竟略一点头,沉声道,“可以。”
  “只要宗主将手中之物归还,贫道自会尽力招待,不叫宗主失望。”
  听了这话,六壬宗宗主立刻将夜色下散着荧光的月明Cao收入囊中,唰地一声展开玄青折扇,抖开袍袖跃下高岗,施然走近。
  “区区一个元婴期修士,跟本座提条件,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
  同样是全身一色的着装,如果说沈道长的一身白衣是朴素而脱尘的,连袖口衣襟都一丝不苟,乐正宗主的一袭黑袍则穿出了闷s_ao之感。颜色虽深却难隐匿于夜色,布料以金线绣着繁复暗纹,细看之下是被赋灵过的符文,腰封不知是皮革还是软金质地,偶尔泛过幽光。
  而在他腰侧挂着的弯刀收于银鞘,与他手中的二十八股折扇相同,都是六壬宗宗主的惯用武器。弯刀名为含章,刀柄悬挂着空心银铃,传闻夺人x_ing命时鸣声如鹤唳,折扇通体漆黑,扇骨为精铁制造,内涵暗器机关,极为危险。
  原著中,有不少炮灰路人便是命丧于这弯刀及折扇之下,甚至写道乐正宗主正是烦透了那些血污,干脆常年穿黑衣,上面以金线绣着的符文正是用来将鲜血中所含灵气化为己用的。
  沈御岚惊得后退一步,沉下脸色,
  “晚辈绝无此意,只是这仙Cao实在难得、乃解毒良药,宗主既然无伤无病、身强体健,夺去了也无甚作用。”
  话是这么说,寒鸢却已在手。
  “此言差矣,这仙Cao生得灵巧,本座偏要摘了它回去博美人一笑,沈道长想要明抢,就看本事够不够了。”
  “宗主就不怕等下各仙门人士闻讯而来,再难脱身吗?!”
  “那本座就将你挟持了去,沈道长一表人才前途无量,那些老不死定然舍不得让你因此陨落。”
  银光闪过,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瞬时飞身而出,短兵相接。
  这是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尽管乐正白穿越过来不久,并没有实际的杀过人,但修为却比沈御岚高出足足两层,早已是合体期化境,尽管沈御岚在重生中积累了大量经验,这一世的修为却还没来得及提升,仍停留在元婴期。
  再加上一攻一守,乐正白为这一刻蓄谋已久,招招直逼经渠列缺,只欲速战速决,仅凭一只手一把折扇就占了上风,沈御岚却节节退败,拆招拆得冷汗直流,丝毫腾不出精力反攻。
  随着叮当几声脆响,剑刃弹开扇中暗器,力道之大直震得沈御岚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再一抬眼,对方的下招已近在咫尺,扇羽化作冰冷薄刃吹落一缕额发,沈御岚连忙抬剑相抵,脚尖点地向后急急掠去,面前黑衣魔修便分寸不让向前紧追。
  “怎么,连送出信号求救仙门的时间都没有了?”
  “废话少说!”
  像是被逼急了那般,大量灵力不要钱似的灌注剑身,直叫寒鸢通体发亮,连原本轮廓都难以看清,长袍广袖无风自动,在乐正白微讶的目光下,生生将人震开数尺,一股惊涛骇浪般的灵波以沈御岚为中心扩散开来,所及之处Cao木皆折、鸟兽奔逃。
  唯有乐正白所站立之处完好无损,连衣角都不曾有破损。
  这是颇为冒险的一招,是将灵池掏空了全押在武器之上以蛮力硬拼的做法,一旦剑身被毁,人的修行根基也会随之损伤,轻了的走火入魔,严重者可丧命。
  至此,沈御岚一扫狼狈之感,周身气势骤然变了,黝黑双眼中隐有痴狂之色汹涌。
  那是一个从生死悲欢里走过,经历过业火灼烧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未达目的、誓不罢休,也是不自量力、玉石俱焚。
  “把它还给我。”
  他低喃着,声音不大,刚好够传至乐正白耳中。
  而此时的乐正白,还腾出手来戳了戳身旁乌鸦,再次询问了句,你这么高科技真的不能拍照留念吗,这个镜头太赞了。
  大概是觉得被这么对待还能有闲心觉得惊艳实在是太变态了,系统没有理他。
  乐正白也觉得自己演戏快演出精分了,明明觉得这人不要命的行径非常没出息,气不打一处来,脸上却还是标准的反派笑。
  元婴初期的修为,就算使出了这一招,也是没有胜算的,更何况,沈御岚的身上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杀气。
  刚刚动手时,乐正白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对方的x_ing格所致,到了现在,他终于确定了,沈道长的确是不想自己死的。
  否则,沈御岚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放信号叫救兵的机会,他寻思着,自己是直接撕开结界就进来的,根本没有管是否惊动到那些仙门,对于现在的沈御岚来说,快点放出信号叫人才是最稳妥的应对方法。
  可是他却选择冒着生命危险硬拼,至于原因为何,略一思索,便能得到答案。
  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小师弟,江淮远。
  原著之中,作为全书的反派大boss,六壬宗宗主出场并不早,实力一直高深莫测,和沈道长原本没有过直接冲突,却一路吊打主角攻容秉风不知多少次,最终因为和另一个反派内斗得受了重伤,才被主角攻受二人合力拿下,喜迎HE。
  也就是说,他如果提前出了事,比如被各大仙门围剿囚禁之类的,在后期迎接主角们的就很可能不是一个重伤的大boss,而是两个修为相当哪个都不好对付的全盛期大boss。
  这一点,是乐正白的后备计划之一,而沈御岚自然也想到了这点。
  没有人比沈御岚更清楚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想让乐正白出事受伤,却不得不为了后期能救师弟的月明Cao以命相搏,同样的,乐正白也不打算下杀手,是以沈道长再次冲过来时,没有用最干脆利落的方式对那柄寒鸢下手。
  看着沈道长暴露出来的处处破绽,乐正白忍不住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为了这么个仙Cao不要命了呢,还是在一心求死。
  暗器齐发,白衣人竭力闪避,却仍被刺中腰侧,身形微晃,继续向前攻去。
  乐正白似是不耐地皱眉,一掌敲腕拍落佩剑,第二掌便将人整个击飞出去,撞在残破的树干上,重重落地。
  他将那终于不再刺眼的寒鸢以脚尖一勾,踢到更远处,这才朝着沈道长倒下的方向走去。
  短短片刻,已经足够让暗器中的毒`药麻痹全身,叫人不能动弹了,他却不肯死心,摇摇晃晃地要爬起来。
  乐正白就极富耐心地等他拔出身上暗器,扔在一边,一边吐血一边起身,硬撑着坐起身来,脸色苍白的吓人。
  “平心静气,封锁灵脉。”
  他好心提醒,沈道长却不领情,浑身疼得发抖也要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袖,没完没了地念着把仙Cao还给我。
  乐正白在心底暗骂了数声,只觉这呆子的没救程度比书中所写有过之而无不及,也顾不得多了,直接捏着人下颌逼迫人张开嘴来,扔了两粒药丸进去命其吞下。
  “沈御岚,留好你的小命。”
  他几乎咬牙切齿道,手指捏着人下巴几乎留下青紫印记,拇指抚过,硬生生将那惨白下唇压出三分血色,另一手点上人几处重x_u_e,
  “七日之后余毒发作,沈道长当知去何处寻我,到时还有一份美差交付于你。”
  拿出月明Cao再次在沈道长眼前晃了晃,见着沈御岚满眼的焦急不甘,乐正白这才满意松了手,甩袖离去。
  陷入昏迷前,最后落入沈御岚眼中的,便是由黑雾化形而成的巨大黑鸦,以及高高立于鸟背之上的模糊身影,随着黑鸦腾空而逐渐远去。
  说来奇怪,明明看起来相距甚远、视线昏暗,他却唯独能看清那人的明亮眼眸,以及那投注而来的灼热视线。
  有史以来,沈御岚遇到了第一个超出他全部预测、并且不是由他的所作所为引起,以至于完全无法解释的变数。直觉告诉他,在这个变数面前,哪怕是重生者的他,也讨不到丁点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怀疑乐正白其实是抖m,但是系统不说。
 
 
第4章 祸水东引
  不久后,昏迷的沈御岚被路过此地,正在搜查闯入者的修士找到,被带回到出云门在仙盟大会的落脚处。
  仙盟大会的结界乃十二仙门的门主及各修为颇高的元老级人物合力所筑,在乐正白撕开破口闯入之后,构建结界的几人便立时得知,早早派出了几路人马前去查看,同时,结界本身也有着自愈功能,被撕开的破口很快自行合拢、恢复原样。
  尽管魔气浓郁,但乐正白早有防备,派出了刚刚驯服了的魔兽到处闯祸,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等到他们发现结界再次被撕开,乐正白已经离去。
  除了出云门大弟子受伤昏迷之外,并没有出现其它损失和意外,于是各仙门聚起来一合计,很快将其定x_ing为一次来自魔修的挑衅。
  毕竟沈御岚是这种‘别人家的好徒弟’,年纪轻轻就突破元婴期,他往那儿脸色苍白地一躺,所有人都自动默认是那个闹事魔修的全部过错,不会往其它方向有一丁点猜想。
  等到他幽幽转醒时,正好对上师尊那张满含关切的慈爱面容,顾安道似乎已守在他床边多时,见他睁眼,便搭上他的手腕探查脉象。
  “别忙着下床,你伤情未愈,无需拘礼。”
  “多谢师尊。”
  沈御岚在搀扶下坐起身来,接过温茶还未饮下,便想起昏迷前的种种,眉头担忧地蹙起,自己落得这么惨被抬回来,想要推脱给魔兽所为是行不通了,
  “师尊,那魔修……”
  “已经跑了,具体情况等你喝了水、吃了药,有力气面见各位门主再说,都昏睡十二个时辰了,还急这一时半刻不成。”
  不多时,顾安道便起身离去,换岗似的将柳放舟叫了进来。
  来人着一袭水色道袍,面料朴素,风风火火地跨着宽大的步子进来,人是站住了,广袖长袍挟带着的凉风却成团地扑向床榻,Cao木香、药香、酒香混在一起,直叫沈御岚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投去个几乎称得上是嫌弃的眼神。
  谁人不知出云山大弟子是个x_ing子沉稳,脾气温和的大好人,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发怒的样子,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唯独在柳放舟面前,不出片刻便要皱眉,多说三句就要笑骂开来。
  柳放舟将人从头到脚粗略扫了一眼,也未诊脉,便点头点嗯了声,“大体无碍了。”然后就完成任务了似的坐下拿出随身带着的葫芦开始喝酒。
  沈御岚这才知道,自己昏迷期间竟都是柳放舟悉心照料的,连忙道谢。
  “你若是真想谢我,就陪我喝一杯。”
  柳放舟按照惯例地劝酒,沈御岚一如往常地无奈拒绝。
  “柳兄快饶了我这伤患吧,我可是……”
  像是要把他那病态和借口都挡在一边,柳放舟朝他一抬手,打断道,
  “你若是饮了我这秘制的药酒,便无需卧床休息,今晚便能痊愈,信是不信?”
  不得不说,那眉毛高挑,眼角带笑直直看过来的样子,的确是挺有说服力的,可沈御岚还能不了解他?便摇了摇头,极不配合地拆台,
  “好大的口气,能疗伤还能驱毒的药酒,可真是闻所未闻。”
  柳放舟将葫芦往桌上一放,揪住对方话语漏洞,一下来了劲,“我何时提过驱毒了?你虽然被魔修暗器所伤,可身上并无毒素残留,不过是内伤重了些。”
  沈御岚一愣,想起乐正白临走时留下的那句‘七日后余毒发作’,难不成是唬人的么?
  总不会是柳兄诊断有误。
  柳放舟虽然看起来不拘小节,行事散漫,实际却在医术上造诣颇深,对奇珍异Cao也颇有研究,不擅长也不喜打斗比试,修为却不必沈御岚差,故而身为无门无派的散修一个,也得到了修仙界人士的广泛认同。
  在过往的几世之中,无论其它人的命数如何改变、世间如何动荡,柳放舟都最终在修为上登峰造极,与顾安道先后飞升,传为佳话。
  能够有这样一位朋友,沈御岚自始至终都感到高兴,有关月明Cao及其果实的信息,也是通过某一世向柳放舟虚心求教得来。
  想到这里,沈御岚不禁若有所思地望向柳放舟,继而摇摇头,打消心中疑虑。
  之后,便是面见各门主,提供人证,阐述发现魔修闯入后的种种,沈御岚隐去了关于月明Cao和毒`药的那段,待说道最关键之处,被询问魔修身份时,摇了摇头。
  沈道长很少下山,也不曾有多少与魔修打交道的经历,不识闯入者身份也正常,无人怀疑。
  只有他自己知道,见面时一眼认出六壬宗宗主是依照着前世记忆。
  几位门主又问起魔修的相貌衣着如何,他便略作沉思,歉然道已记不清大部分细节,只隐约忆起那人戴着面具,衣着华美,若不是交过手,怕是雌雄难辨。
  此话一出,在座皆惊,沈御岚抬起头,只见几位门主面面相觑,交换着了然的眼神,似是已经有了答案,连忙担忧地追问,得到一个无人不知的名字——花无欺。
  几大仙门的意见很是统一:又多了一个不能放过花无欺的理由了,不能轻饶。
  一直关注着事件动向的乐正白,觉得这个沈道长越来越有意思了,起码这一出戏,并非圣父和深情这两个词能形容的。
  同时也有一种,被沈道长当猪一样,打算养肥再杀好吃肉的感觉。
  乐正白想让剧情脱缰,沈御岚却偏要将它拽回。
  原著中花无欺引了众怒,被各大仙门追捕的剧情,就这么提前了好几年,从及时止损的角度来说,结局的确比乐正白的提前出场要好的多。
  对此,花无欺就很想骂人了。
  因为他的确偷偷溜进仙盟大会了,要不是背了这个黑锅,待到仙盟大会结束了都不会有人发现他。
  他溜进去,也纯粹是为了玩,而不是什么欺负人。
  花无欺很冤枉,但风口浪尖上也只能赶紧开溜,连和那几个被他夺了贞c.ao哭哭啼啼的小美人们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他喜欢看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吃瘪,喜欢欺负挑衅仙门的人,但并不喜欢和这么多人正面冲突,以一敌多,哪怕自己的修为很高也是一样。
  这么多比赛、表演,好吃的好玩的……只能挥泪作别了。
  临走前,他得好好弄清楚是谁让自己背了黑锅,以及这口锅原本属于谁。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花无欺正是那个在原著后期,与乐正白内斗而死的魔修反派,也是出场较多,经常和主角攻容秉风打来打去,结果成了练手的,让其一路升级走向成功的那个反派。
  论起做魔修反派,花无欺可要比六壬宗宗主敬业多了,平日里骄奢 y- ín 逸,吃喝嫖赌、打杀抢掠哪儿都少不了他,可谓是劣迹斑斑。也正因如此,当沈御岚以含糊言辞将罪责推到他身上时,谎言反而比真相看起来更加合理。
  如果可以的话,沈御岚并不想这么早和他扯上关系,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自身难保的当口上。
  入夜后,本应熟睡着的沈御岚却翻来覆去,额头冒汗,从梦魇中惊醒过来,睁开眼,他只觉心口处一股灼烧之感愈发强烈,身上也热得很,自行查看,忽然发现心口处竟浮现一枚纹身似的红印,颜色浅淡,不似淤血。
  再难入睡,他只好坐起身来,打坐调息,好在这份烧灼感并未纠缠太久,很快便恢复如常。
  看来,中毒之事并非虚言了。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斟酌之后,沈御岚并未向人透露自己中毒以及与魔修的七日之约,只闷头将自己关在房里,查阅了所有能够找到的书籍资料,自诊自医,试图弄明白自己所中之毒及化解办法。
  经过几世轮回,此时的沈御岚早已算是博闻强识,几乎把仙门内的书看了个遍,但关于魔修的,了解还是甚少。
  唯一可排除的是,这毒并非暗器所致。
  正独自苦恼焦虑之时,房门忽被推开,人随清风而至。
  沈御岚把自己从书堆里扒拉出来,微笑着迎过去,“柳兄怎么来了,不去仙盟大会吗?”
  柳放舟也不说话,伸手摸他脉门,神色微讶,又拿手指点点他心口。
  “这里,是否突然多出了一枚红印?”
  沈御岚的笑容一僵,“你怎么知道……”
  柳放舟原是酒不离手的人,这一次却难得的,从进屋到现在都没喝过一口。
  “你中的不是毒,是蛊。”
  “蛊?”
  “此蛊名为魔心,修魔之人种了此蛊,对修为大有进益,且每杀一人便可增加一分修为,而若是种在了你这样的修仙者身上……”
  “若是如此,便会如何?”
  柳放舟故意吊着胃口似的,话语一顿,待眼前那人焦急地向前一步,脸色愈发难看时,才眼波一转,凑到跟前压低嗓音道,
  “便会每逢毒发,灵气逆行,全身疼痛难忍,如万蚁噬心,若不及时解毒,便会心智失常,六亲不认是非不分,灵力暴走大开杀戒,要么屠尽七七四十九人,要么人不人鬼不鬼地发上一整夜的疯,待气力耗尽,方能恢复如常。若要彻底解除此蛊,非下蛊人亲力亲为不可。”
  看似毒`药,却比毒`药更叫人生不如死。
  这一次,乐正白准确地捏到了他的死x_u_e。
  看着他面色惨淡、摇摇欲坠的样子,柳放舟‘好心’安慰道,
  “沈道长也别太丧气,虽然难看了些,但每杀一人便增加一分修为的效果,即便是在修仙者身上,也是行得通的,事情还没有糟糕透顶。当然,如果你想不开,可以自废全部修为,也能彻底摆脱魔心蛊。”
  听到最后一句,沈道长当真松了口气,神色木然地点点头,拱手道,
  “多谢柳兄,贫道明白了。”
  柳放舟一把抓住人手臂,“和柳大哥说实话,伤你,给你下蛊的乌龟王八蛋,究竟是谁?”
  “柳兄……我、我不能说。”
  “沈弟若是将我当成了信不过的外人,打算独自面对,甚至自废修为,那我们这朋友怕是也没得做了!”
  “柳道长!”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沈御岚恨不得捂住他那张无遮拦的嘴,认命道,“好,我告诉你就是。”
  没过三句,柳放舟便猜到了六壬宗宗主的身份,皱眉道,“既然是他,你又为何要说是花无欺?”
  “实不相瞒,是沈某时运不济,有把柄落入了那魔修手里,迫不得已之举,此时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哦?就算让第三人知道了,又如何?”
  ‘柳放舟’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松开手后退一步,眉眼仍然是笑着的,看在沈御岚眼里却觉得气质陌生,不似本人。
  ‘嘶啦’一声,‘柳放舟’抬手剥去□□,藏在下面的,竟是一张俊美非常、摄人心魂的脸,他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画似的五官也跟着生动起来,带上了一股不像人间物的邪气。
  “沈道长被欺负得这般凄惨,真叫人心疼,可惜哥哥我还有要事,无法多加抚慰,咱们后会有期!”
  “你?!花无欺!”
  刚刚追出门外,那张狂笑声却已远去,几不可闻。自知追不上人了,沈御岚只好住了脚步,停驻片刻确认那魔修不会再回来之后,朝另一方向走去,抬足之间收拢心神,不消片刻,便恢复了面如止水的沉静模样。
  止悔堂内,仙者神像高耸,沈御岚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躬身燃香,一跪便是半日。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作为主角没有戏份,我也很想骂人。
 
 
第5章 云雾迷境
  距离七日之约还剩不到一天时间,沈御岚暗中打点好一切,如原著那般来到云雾迷境的结界外。
  魔修闯入者的风波早已评定下来,仙盟大会照常进行,只是比计划中多安排了些人手维持秩序,加固各个结界。
  包括江淮远和容秉风在内的十八名修士已进入迷境,关注着这场比试动向的各仙门长者也面带微笑议论起来,明面相互恭维着别人家徒弟,暗地里盼着自己教出来的好孩子给自己争气。
  像沈御岚这般修为、资历都较高的弟子,本就不能参与这个场次的,有很多也坐在各自师尊身后,无伤大雅地打个赌,打发打发时间。
  像容秉风这般没有师门的,自然就不在人们的关注及讨论范围之内,沈御岚便时不时地提上一嘴、扇扇耳边风,暗中让关注着比试的众人想起了容秉风这号人。
  一开始,众人还只是八卦一下容秉风的凄惨身世,表达一下惋惜怜悯之情,等到比试进行过半,连那些隐约带了偏见的几位修士,也不得不开始承认容秉风的天赋才华,与一直领先的江淮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目的已经达成,沈御岚却无法静下心来。
  从方才开始,心口处便隐约泛起与那夜相似的灼烧之感,随着时间愈演愈烈,身上也跟着忽冷忽热。
  这本该是蛊毒发作的前兆,距离真正毒发还差许多个时辰,沈御岚怕被人看出端倪,只得咬牙忍耐,并暗中调息起来。幸而他此次是坐在师尊身后,只要控制得当,一时半会也不至被发觉异样。
  整场比赛下来,沈御岚压根没能分出心神观看比试,只觉得浑浑噩噩,坐立不安,更是没有察觉到,江淮远师弟在迷境中的表现,与前世他看到的相比要出色的多。
  顾安道看在眼里,默默感到一丝欣慰,心想这贪玩的小子总算肯向他大师兄学习、做事认真了,只是到底太年轻,有些沉不住气。
  等到容秉风终于第一个走出迷境,宣告着比试迎来尾声时,沈御岚已经在层层道袍遮掩下出了一身的冷汗,只靠着一身修为提气硬撑。
  很快,江淮远也出来了,比试结束,关卡关闭,剩下的16名修士也陆陆续续离开迷境,然后发生了容秉风被指认作弊的事件。
  沈御岚唰地站起身来,他没有更多事件耗在这里了。
  于是,正当江淮远为被冤枉的容秉风出头,却被那几个修士合起伙来冷嘲暗讽,气得满面通红、几欲动手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
  “诸位稍安勿躁,”沈御岚向前迈了一步,挡在江淮远身前,“此事不可妄下定论,还请听沈某一言。”
  江淮远先是一愣,转而立时激动起来,一双小鹿似的眼睛闪闪发亮,只觉得大师兄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叫人安心,立刻乖巧地站好,不气也不恼了,甚至还站在大师兄身后朝着那几个修士做起鬼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有大师兄出面,便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个定理早已在江淮远心中根深蒂固。
  出云门大弟子沈御岚名声在外,靠得不光是一身修为,还做到了以德服人,算是如今仙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他的话一出,众人便不约而同停了下来,等待下文。
  无论是他的前世经历,还是乐正白读的那本原著内容,原本都是没有这一出的。
  论资历,他再厉害也是个弟子,上有师尊及各仙门门主,旁有真正负责维持秩序的修士,真要主持公道还轮不到他来做,就算知道内情,在这时候强出头也不是他的作风。
  真这样做了,短时间内,的确会博取很多人眼球,做的好了也会赢得些赞誉,但等事件过去了,冷静下来再一回想,便会让人觉得有些意气用事、越俎代庖了。
  原本的计划,是见缝c-h-a针地在其它人争论时多说一两句,既让自己置身事外,又能让真正管事的人自行发觉真相、不至于失了面子。
  可是来不及了,沈御岚一改从前的温吞作风,三两句点明真相及漏洞,还未等那几个心怀不轨的修士反驳,又直接说出证据所在,命人搜查,自始至终都面容冷肃,不容半点置喙。
  在场的大多数人,还从未见过沈道长发怒的样子,如今纷纷在心里感叹,到底是第一仙门的得意门生啊。至于这投来的视线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叹服,有多少是夹杂了妒忌嘲讽,就不得而知了。
  谎言被当场揭穿,那修士也丢尽了颜面,跪倒在地,请求原谅。
  容秉风连忙躬身道谢,先是救了受伤的出云门小弟子,后又被出云门的大弟子所救,让他在心中对这第一大仙门开始有所改观。
  “不必客气。”
  沈御岚似乎不愿多说,头也不回地将真正负责迷境的几位修士叫来,请他们宣布对作弊及污蔑者的处置,以及对容秉风的奖赏。
  这一次云雾迷境的获胜奖励是一枚仙药,容秉风将其收进荷包,正要离去,再次被江淮远叫住。
  拿在江淮远手中的,是大堆价值连城的上等灵石,既可以当钱花又能辅助修炼,是他从前几日的比试中所赢来的,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从小就花不完的东西,而对于容秉风,却是努力一年也不一定能攒下来的数量。
  江淮远自来熟地叫了句小风风,勾肩搭背地凑过去,做什么地下交易似的跟他小声商量起来。嘟嘟囔囔说了半天,容秉风才听明白,这枚仙药名为灵续丹,是治疗内伤的宝贝,前几日江淮远的大师兄——也就是方才站出来替自己说话的那位白衣道长——正好被魔修伤得很重,江淮远自作主张想用灵石跟自己换仙药,好拿去讨好他仰慕的大师兄。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换并不公平。”
  江淮远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哭丧了脸,正要继续求情,却见他伸手过来,捏起自己腰侧戴着的玉箫。
  “灵石太贵重了,不如拿这支玉箫来换,我见你方才在迷境中还用它破了不少机关,很是喜欢。”
  上一秒还蔫儿着的人,这一秒又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就摘了玉箫塞进容秉风手心,顺便还握着人手掌摇了半天,“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一根破玉箫就换了上等仙药,这样的傻子现在可不多了。
  灵续丹到手,江淮远走路都要跳起来的样子,连忙转头去找大师兄,却怎也寻不见人了。
  以为是走远了,他便又挤入人群,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会场上寻不见,师尊身旁也没有,再去问那些在仙盟大会负责后勤的修士们,也说今日并没有沈御岚要参与的活动。
  说来也奇怪,平日里江淮远才是最不安分的那个,带他出门如同遛狗,稍微一不留神,人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要么是被新鲜东西吸引了注意,要么就是去管别人的闲事打抱不平。
  而大师兄沈御岚,总是带着微笑着跟在后面收拾残局,要么就是安安静静地读书、修炼,从来不会未打招呼就离开,好像永远都站在江淮远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给他的感觉,既沉闷无趣,又可靠安稳。
  江淮远的日常也从来都是出去浪——回头看眼大师兄——浪地更欢,有危险——找大师兄求助,闯祸了——有大师兄兜着。
  他原想着,大师兄待自己这样好,如今总算有机会凭借自己的能力,为大师兄做点什么了。
  可自仙盟大会开始,就一直默默坐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大师兄,居然突然就走了。先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想起大师兄方才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从冲突发生开始,大师兄就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还有大师兄尽管苍白到吓人,却依然会对自己微笑,唠叨着不可莽撞冲动的模样。
  难道是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休息了?可看守会场的修士说过,并未发现有人回到出云门的临时道观。
  望着仙盟大会上十二仙门齐聚的热闹模样,江淮远对于玩闹的热情第一次冷却了。
  并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人海茫茫。
  与此同时,沈御岚已御剑来到数十里外,直冲六壬宗的地界而去。
  心口那一寸的灼烧感愈发鲜明起来,沈御岚忍不住掀起衣领,低头看去,只见那烙印般的红痕颜色比前几日更加鲜艳了,如同鲜血浇盖,大小也扩散了一倍,看形状,隐约是个火焰的轮廓。
  原本想着御剑是最快的方式,只要没有真的发作,再难受也可以忍着,沈御岚数次催动寒鸢加快速度,笼在周身御寒挡风的防护也干脆撤去了三分之一。
  可很快他就发现,蛊毒发作前戏的反应不是光靠忍受就能解决的。脚下的寒鸢逐渐开始出现细微的晃动,并不至于让他摔下去,却并不是个好兆头,这说明他身上快要痊愈的内伤正因蛊毒而加重,甚至影响了灵气的正常运转。
  谨慎起见,沈御岚只好在进入六壬宗地界时回到地面,租用了一匹好马,好在一路上畅通无阻,并未再出变故。
  “吁——”
  正在疾驰的白马因缰绳猛地收紧而高高抬起前腿,高声嘶鸣,沈御岚停在了颇有一番农家意趣的小院前,翻身下马,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第一次约会,特意选了个接地气的地方,希望沈道长不要太紧张。
 
 
第6章 抑灵咒
  这七天,乐正白过得并不安稳。
  从仙盟大会回到六壬宗的第一天,系统就抛给了他一个难题。
  “是否切断宿主灵魂与寄宿身体的联系?”
  一时间,乐正白几乎以为自己是穿到了RPG游戏里,眼前弹出了能够决定未来主线走势的重要选项。
  怔愣之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 地问道:“能先存个档吗?”
  系统:“……宿主只有一次选择机会,三天之内未作出选择,系统将自动为您选择最优选项。”
  而所谓的最优选项,则是根据乐正白这段时间的状态来计算。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难题,归根结底,是因为乐正白第一次杀了人。
  六壬宗宗主,《仙道风云录》的最大反派,修为合体期,擅用蛊毒咒术、暗器机关,随心所欲、滥杀无辜……按说这样的一个魔修,别说是杀一个人了,就算是屠了城也是正常。
  可此乐正白非彼乐正白,他从21世纪穿越过来,即便演技再好,也无法让他拥有和原主一样邪气入骨的灵魂。
  在《仙道风云录》的世界里,无论仙修魔修,决定其修为实力的,都取决于根骨、悟x_ing和心x_ing三大要素,而其它的所谓心法、外功、法器、丹药,都只是起辅助作用,无法改变一个人的上限。
  乐正白直接穿到这个人的身体里面,饭吃现成的,只需要熟悉心法和外功便能将一身修为正常发挥,其它条件再差也不至于修为倒退,除非走火入魔。
  修者,一旦心境出现问题,修炼便随之出现问题,而乐正白的问题,则是在亲手杀了个魔宗内吃里扒外的叛徒后出现的。
  与其说是系统抛给他一个难题,不如说他自己就是难题的制造者。
  眼前岔路口的模样很是明晰:
  选择断开联系,那么再无走火入魔的后顾之忧,修为的增长进阶与原著中时间线同步;
  选择不断开联系,那么就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和后果,同时,也有机会将自身修为提升到超出原著设定的高度。
  一旦断开,不可反悔。
  在乐正白的逼问之下,却还有第三个选项——三天过后,还有一次申请断开联系的机会,只是这一次,身体的修为不会再与原著时间线同步,而是彻底停滞,再无增减。
  系统给出的考虑时间是三天,第二天,乐正白便得到十二仙门通缉魔修花无欺的消息。
  而此时的乐正白,正看似悠闲地研究着一个上古禁咒——当然,被那些修仙的家伙禁了而已。
  咒术名为抑灵,原著中只一笔带过,提到某个炮灰是因贪念过大,私自使用了此咒而最终魂飞魄散。
  这个咒术的原理本身并没有那么可怕,用乐正白的话来解释就是个负重沙袋,运动员戴上负重沙袋,会短期内被减慢速度、同样的事情做起来更加费力,长期负重后突然摘下则身轻如燕。
  而修者戴上这个‘负重’,同样会短期内呈现出修为倒退、力不从心的表象。只是对于修者来说,要摘下由咒术施加的‘负重’并没有那么容易,其难度、痛苦程度犹如蟒蛇蜕皮,稍有不慎,便会有x_ing命之忧。
  让抑灵咒成为修仙界禁咒的第二个原因,是所有被施加了此咒的人,都易生心魔,变得脾x_ing暴躁,好斗嗜杀。
  这样的一个咒,正是此时的乐正白求之不得的。
  这里的修仙者讲究顺应自然,修身养x_ing,或多或少都有点逆人x_ing的味道在里面,而修魔者恰好相反,讲究的是顺应自我,驾驭万物。
  是以私情私欲之心过剩可导致仙修心境大乱、走火入魔,那么导致魔修心境不稳、灵池动荡的,便是那些过于‘和谐’的心念。
  乐正白正在打着的,便是用抑灵咒以毒攻毒的算盘。
  系统觉得他疯了,如果说之前的情况存在三成的风险在里面那么经过乐正白这么一合计,风险就变成了九成。
  “疯?”乐正白指尖点着乌鸦的脑袋轻笑,“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评价我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变得和我经纪人一样,一天到晚净想着让我怎么正常起来。”
  系统被他盯得极不舒坦,忍不住读了个心。
  一看才发觉,穿越前的乐正白是个专演配角的实力派,以及,一个非普通意义上的戏痴,相关的事迹如下:
  接到新角色是个精神病,于是乐正白花钱跑到私人精神疗养院把自己关了一个月;
  新角色是个武林侠士,于是乐正白跑到少林寺又把自己关了半个月,下山不久就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被拘留,差点影响开机拍戏;
  新角色是个瘾君子加杀人犯,这一次在乐正白行动之前,经纪人就开始24小时跟班,雇了三个保镖用来防止他犯罪。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乐正白的经纪人甚至在后期直接将所有‘有风险’的角色都拒之门外了。
  “系统看了半天,对我的工作经历可还满意?”
  回过神来,乐正白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它。
  系统沉默了半晌,回答道,“我不会干预你的计划,只要能保证完成本次的穿越任务就好。”
  花无欺还未进门,瞧见的就是六壬宗宗主对着一只乌鸦自言自语,忽然就笑得天真烂漫的诡异画面。
  于是,第二天,在乐正白与花无欺持续了好几个时辰的斗法中度过。
  还来不及发育的花无欺发过了火气,自知还打不过乐正白,分出胜负前便开溜了。
  第三日,乐正白告知系统,不必切断灵魂与原主身体的修为联系。
  第四、五日,乐正白成功将抑灵咒施加于己身,线条繁复的一串梵文最终化为烙印,沿着他的双手手背落下,一路延绵至小臂手肘。
  第六日,还在适应期的乐正白经过仔细挑选,抓来七七四十九人,在院落布下长生棋。
  第七日,当沈御岚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时,乐正白一副半睡不醒的困顿样子,躺在树下的藤椅上,似乎连眼皮都抬不动,等人都走到面前来了,才慢半拍地投去一眼,缓声道,“沈道长果然守信,坐吧。”
  乐正白站起身来,朝着院落中央的石桌石凳示意,率先坐了过去,石桌之上,摆放着一副棋、一壶茶。
  对于那个剑拔弩张的状态下单方面要求的‘七日之约’来说,无论是这个院落,还是等待赴约的乐正白,看起来都未免太朴素而不设防了。
  这哪里像是你死我活的仇敌见面,简直称得上是旧友重逢。
  沈御岚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意图。
  见他还愣在原地,乐正白勾起唇角,再次朝着对面的石凳比了个‘请’。
  “博闻强识如沈道长,可曾见过我魔宗的‘长生棋’?”
 
 
第7章 长生棋
  没再推辞,沈御岚坐到石桌前一看,不禁咦了一声。
  “这不是仙门的‘五行棋’吗?”
  桌上的琉璃棋盘纵横分别有十二格,格子分为黑白两种,交错而落,在五行棋中称为‘y-in方’和‘阳方’,并非是为了好看,而是棋子落在上面时,会有不同的效果。
  棋子均为玉石雕刻而成,共有七七四十九枚,除三枚‘隐子’和一枚‘不灭子’外,剩下的四十五枚‘战子’分别根据金木水火土的五行,被分为黄、绿、蓝、红、褐五种颜色。
  而下棋之人,则各执二十枚‘战子’。
  下棋的两人,谁先杀死被五枚‘战子’加三枚‘隐子’保护起来的‘不灭子’,便算是获胜。
  ‘战子’分五行,相生相克,每步可行进或战斗,棋盘分y-in阳,落在‘y-in方’的棋子可得行进助力,下一步时可移动距离加一,落在‘阳方’的棋子,可得战斗助力,下一步时战斗力加一。
  ‘隐子’为白色,‘不灭子’为黑色,两者不受五行制约,单被棋格y-in阳影响。
  所有‘战子’在初始时都有一分战斗力,一分行进力,意味着每一步可选择朝纵横方向移动一格,或与相邻敌方棋子战斗,斜角除外。每枚棋子杀掉一个敌方棋子后,便在对方的战斗力和行进力中二选一进行继承。
  而‘隐子’的初始战斗力和行进力都为七分,‘不灭子’的战斗力、行进力都为十二分。
  当五行一致时,依靠战斗力决定胜负,战斗力一致时,依靠五行决定胜负,无法定胜负时,则需两位下棋者对棋子灌注些微灵气,于棋盘上斗法一番。
  在这样的‘五行棋’规则之上,还有各种不同的附加玩法,布局,难以细数。
  “非也,在我魔宗,这便是‘长生棋’。”
  沈御岚一路奔波而来,越是勉力压制,越是被那蛊毒催得焦躁不安,微皱了眉头懒得再争。他能感觉到这棋盘似乎附着些许灵气,不同寻常,却不想多问了,那魔修要卖弄,便让他卖弄。
  “乐正宗主所说的美差,就是下棋?”
  “不错,赢了本座,前几日那仙Cao便是沈道长的,至于解药,只要这盘棋下完,无论输赢都会给你。”
  沈御岚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乐正白咬牙道,
  “好。”
  对于‘五行棋’,沈御岚不敢说有所造诣,但也并不陌生,以他的水平,在仙门里也算是中上等,只是很久没亲自与人对弈了,手有点生。
  他清楚此刻的自己没有更多选择余地,无论这盘棋有什么蹊跷,他都必须赢。
  如此一番下定决心的认真模样,落在乐正白的眼底,便成了自投罗网。
  说来奇怪,对于给沈御岚挖坑,乐正白从来是不留余力的,也能预料到事态发展,可每每看到眼前这人乖乖就范,计谋得逞的他非但不会高兴,反而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穿回21世纪刷上几十条文评发泄发泄。
  唯独在沈御岚做出意外之举,或反过来也算计他时,乐正白才感觉到稍许欣慰。
  比如看到花无欺被忽悠过来找他算账的时候。
  还好系统已经不再12时辰都监听他的内心了,不然一定会被骂成神经病吧。
  而对于这盘‘长生棋’的输赢,乐正白并不怎么在乎,也没办法太在意,这样的棋他也是在书中看到过,穿越过来后根本没有时间专门研究,别说是沈道长来和他下棋了,就算是容秉风那个因为穷玩不起五行棋的来,他也不一定能赢。
  棋盘一致,规则一致,棋子也长得差不多,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长生棋’也不过是乐正白自己瞎起的名字,唯一与五行棋的不同,就是面前这四十九个棋子,都分别用咒术与生人命魂绑定,棋子出局,命魂溃散。
  而那四十九个倒霉蛋,还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个都舍不得浪费。
  如预料中一致,棋盘上的沈御岚攻势猛烈,不一会儿便杀下第一枚‘战子’,正要伸手将其取出棋盘。
  “且慢。”
  乐正白捉住他手腕,顿觉手心里一片冰凉细腻,微笑道,“既然是‘长生棋’,便要有‘长生棋’的规矩,战败的棋子没有出局,只有一死。”
  说着,便握着沈道长的手,将那枚战败棋子放回棋盘,宣布道:
  “一阶火元‘战子’,与一阶水元‘战子’对决落败,当被水溺而亡。”
  沈御岚有些不解,犹豫片刻,一手掐诀,细如丝线的灵光直冲那败子而去,只见那棋子骤然悬空,被一团水流紧紧裹住,来到他的掌心,棋子在水流中忽然自行动了起来,横冲直撞。
  沈御岚一惊,险些松手,却又被攥住手腕,一抬眼,便瞧见乐正白目光冰冷地盯着那枚棋子。
  “乐正宗主这是何意!”
  乐正白并不回答,只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直到棋子不再动了,才松开些力道。
  沈御岚连忙抽出手来,棋子与水流同时落地,玉石上附着的灵气也随之散尽,没了光泽又沾着泥土,乐正白却不嫌弃,弯腰将其捡起,仔细查看。
  “沈道长可还记得叶唯清这号人?”
  “叶唯清……”
  沈道长喃喃将这名字念了两遍,脸色并不好看,“他怎么了?”
  赤月宗外门弟子叶唯清,他怎会不记得。
  第三世时,沈御岚曾在出山历练时因机缘巧合遇到了重伤的叶唯清,那时的叶唯清是个魔修,身为天赋不高的外门弟子,在炼气期停留了多年不得寸进,沈御岚则是第一仙门的首徒,刚突破金丹期不久。
  他无法见死不救,便偷偷将叶唯清带回客栈,两人自此便认识了,打听之下才知道,叶唯清之所以受伤,竟是因为和同门历练时遇到过于凶猛的魔兽,被其它人扔出去当了肉盾,叶唯清靠着装死才逃过一劫。
  若不是沈道长将他捡了回来,恐怕早已没命,叶唯清自然感恩戴德,从此一有机会就来找他,不是送些仙Cao妙药,就是送些灵石珍宝,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类型,不管沈御岚怎么推辞婉拒都没用。
  可惜,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不久后为了一己私利,出卖了沈御岚。
  赤月宗是个较小的魔宗,内门弟子的修为也搬不上台面,人却很多。与诸多仙门不同,魔宗的外门弟子很难得到多少教导和历练,大部分一辈子都在宗内任人差遣,这些人在魔宗里低眉顺目的,出来了便横行霸道,出尽风头。
  原本沈御岚觉着,叶唯清与其他那些地痞流氓般的魔修不同,为人温和谦逊,没想到正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在魔宗内有出头之日,把自己当作功绩一件送了出去。
  那日他如约到了茶馆,等着他的却是好几个赤月宗内门弟子,以及一道道难以破除的结界。
  只是过了几世,他仍然做不到见死不救。
  唯一的长进,大概就是不再与此人交好,避而远之。
  乐正白将那枚火元‘战子’用力捏成了两半,扔在石桌之上,脆响声打断沈御岚的回忆。
  他低头走完自己的下一步,漫不经心道:“死了。”
  说完又抬起头,在沈道长惊疑的目光中笑着补充了一句,“就在刚才,淹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继续欺负沈道长嘿嘿。
 
 
第8章 棋子
  “哐当”一声,原本摆在石桌边缘的佩剑寒鸢掉落在地,自行出鞘三寸。
  乐正白垂眼瞥了一瞬,便看出这并非沈道长有意为之,而是动了真气,想必是已经猜到棋子的真相,他看出了沈御岚此刻的状态想必极差,却装作不知,客客气气地出声提醒,
  “沈道长,稍安勿躁,下一步该你了。”
  沈御岚哪还有精力思考下一步,他连寒鸢都忘了捡,眼前的‘长生棋’竟然牵连了近五十条人命,而自己刚刚便不知情地夺了其中一人x_ing命,这样的认知直叫他心底发寒,丝毫生不出旧仇得报的喜悦。
  与常人不同,沈道长已习惯了遇事时将私心排除在外的思维方式,满脑子只想知道这魔修的心思究竟要歹毒到什么地步,才会费尽心思,只为骗自己亲手杀死一个数年前好不容易救活的人。
  不,棋盘上还有四十八枚棋子,四十八条人命!
  好一个魔宗‘长生棋’!
  “乐正白,你与我究竟有何仇怨,这些人又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要以x_ing命为代价供你取乐!”
  他眼也不眨死死瞪着面前的魔修,朝着斜下方伸出手去,寒鸢应召归鞘,猛力撞回沈御岚手心。
  有杂乱无章的微弱灵流在石桌周围乱窜着,在地面惊起巴掌大的一股股旋风,就连棋盘之上的众多棋子也跟着细微震动起来。
  早就料到会发展至此,乐正白无奈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月明Cao果实,以两指轻轻捏着放在桌上。
  等对面沈道长终于发觉了己身灵气有失控之势,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乐正白才迎着目光回视过去。
  “沈道长聪慧,本座就是想要拿人命取乐。”
  明明承认的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却愣是被乐正白说出了一股坦荡之感,沈御岚像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无耻的人,一时气结,无话可说。
  欣赏够了沈道长的脸色,乐正白才继续笑道,“本座忘说了,考虑到沈道长为人正直,定是不肯滥杀无辜,本座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才精心挑选了这四十九个j-ian恶之人来完成这盘棋。”
  包括那个叶唯清,这一世没机会背叛陷害沈道长,却改不了本质,随便调查就发现劣迹斑斑,且报复心极重,坏事并未少干。
  反正都是要杀的,不如杀一些该死的人。
  而至于这个‘该死’的界限究竟在哪儿,自然是乐正白一人说了算。
  如果换成四十九条无辜之人的生命,与心心念念的小师弟的安危,面对这样的抉择,沈御岚会如何取舍?乐正白其实很好奇,也真的犹豫过很久,要不要用那些无辜人的x_ing命,换自己想要的一个答案。
  只是还未来得及深想,这样的念头就被系统阻止了。
  如今的江淮远还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一旦沈御岚真的选择道义,而乐正白又不肯救江淮远,那么他死了,这个世界也会受到影响。
  沈御岚作为曾经的主角,他的死亡和气运衰落便导致了世界自我保护式的反复重启,江淮远如果也死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乐正白听了这设定顿时有点气,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系统连忙补充,说如果沈御岚的命数纠正得当,就不用考虑地这么多了,这才让乐正白停止思考暴打乌鸦会带来什么后果。
  只是就算乐正白退了一步,就算棋盘内的这些人都是大j-ian大恶,对沈道长来说,抉择也不会变得轻松。
  “j-ian恶之人?”
  沈御岚听着他的解释,气息稳定了些,却并未被安抚,反而言辞更加激烈,
  “玩弄人命便是玩弄人命,以替天行道为理由行残暴歹毒之事,自以为光明正大,实则助长恶念,比恶人还不如。乐正宗主此番行径,是在逼贫道坠魔!”
  “好!”
  话音刚落,乐正白不禁叫好,甚至大笑三声,灵机一闪,顺着对方的观点反驳道,“好一个逼你坠魔,可沈道长可曾想过,若是能换得心爱之人平安喜乐,世间一切恶报来临,坠魔又如何?!”
  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言论,沈御岚心神大震,一时竟没想到如何反驳,这番话听起来太有说服力了,可直觉和自幼受到的教导却让他难以认同。
  “还是说,天真如沈道长,会觉得只要这棋不下了,他们便会逃过一劫?之后再被人用‘正义道德’的方式除去?”
  “明白了。”
  沈御岚认命似的闭上双眼,无声长叹,终于将视线调回棋盘之上,
  “贫道继续下棋便是。”
  不知是否是错觉,自那枚棋子……也就是叶唯清命魂散去后,沈御岚便觉得身上的不适感有所减轻,心口红印的烧灼感也没那么强烈了。
  那花无欺为扰乱他的心神,曾经说到过这种蛊毒需要靠杀人x_ing命来解,七七四十九条人命,正好与这‘长生棋’的棋子数目吻合。
  微微皱眉,沈御岚不愿再想,将全部心思放到了棋局之上,只有尽可能地速战速决,花费尽量少的棋子结束棋局,才能让更多棋子在最后幸存下来。
  明面上是在对弈,实际上两人的心思却都不在输赢上,一来一往,若是有观棋者看见,定会觉得这一盘棋下得怪异可笑。
  见过在棋盘或对决中故意放水认输的,却没见过招招犀利,只为逼着敌手吃掉更多己方棋子的。
  每当一枚棋子被杀死,乐正白便会将那人的姓名身份,以及做过什么恶事一一道来。
  而那些人,恰好都是沈御岚认识的。
  仙修,魔修,凡人……
  被他救助过的可怜人,转头便去为恶,被他教训过的罪犯,并未停止作恶,与他巧合相识的,借他的仙门名头招摇撞骗,答应他一定惩恶扬善的,成了仇富且不分是非的暴徒……
  “二阶木元‘战子’与三阶火元‘战子’对战落败,当火烧而亡。”
  “顾濂,曾经想拜入仙门,却被拒之门外的青年,现在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沈道长猜猜看,他后来做了些什么‘好事’?”
 
 
第9章 顾濂
  提到顾濂,沈御岚脑海里首先想起的,却是一张俊秀的青年脸庞,而非什么白发苍苍的老人。
  五十年前,顾濂先后被仙门、魔宗拒之门外,在此之后,财力物力充足的他却并未放弃追求长生路。
  很快,顾濂就将主意打在了那些仙丹妙药上,散尽家财,却总是买到赝品,气急败坏之下,动起了歪心思。
  没有实力从那些修士手中抢夺丹药,便开始坑蒙拐骗——这只是最初。
  沈御岚自然清楚此人的行径,面对乐正白的发问,却并未回答。
  根据时间线,顾濂犯下的最大一件罪行,应当是在一年后,正逢江淮远下山历练,并在棱台城偶遇容秉风。当时的江淮远被沈御岚委派调查棱台城的一宗怪案,容秉风听闻之后表示想要一同调查。
  一番波折之下,两人发现棱台城的离奇伤亡并非魔兽所为,而是出自人手。
  后来顾濂的行迹败漏,便设下陷阱意图害死两人,却被留了个心眼的容秉风识破,死于剑下。
  顾濂死后,容秉风便得到了那个被顾濂霸占的仙家法宝,从中习得了上乘功法,并因此有所感悟,一举突破辟谷期。
  也正是因为如此,容秉风立了大功,再加上江淮远的百般请求,被出云门破格收为内门弟子,成了江淮远的师弟。
  如今顾濂还没来得及犯下棱台城的事,就被乐正白抓来了,沈御岚自然猜不到他还做了什么。
  他也没有心思去猜了,顾濂若是今天死在这里,就意味着容秉风也无法借着除去顾濂一事,与江淮远建立感情,突破辟谷期,拜入出云门了。
  那枚棋子本该被召来的火诀焚烧,动手时他却犹豫了。
  如今的沈御岚早已刻意忘记,最初的最初,与江淮远一同下山,解开棱台城一案的,是他,因此名声大噪,修为增进的,是他,那个从反派手中缴获的仙家法宝,也曾经是他的。
  “沈道长,可还记得四十年前庆沂镇闹疫病之事?”
  庆沂镇?
  沈御岚微皱了眉,四十年前,他还曾经路过那里,出手帮过那里的一对老夫妇,并不是什么大事,若乐正白不提,他早已忘在脑后了。
  “那年庆沂镇突发疫病,镇上又多是穷苦百姓,贫道与柳道长曾一同前去,为得了疫病的可怜人送药。怎么,此事也与顾濂有关?”
  难不成是顾濂散布的病原?
  “顾濂曾花重金,雇那镇上的一对老夫妻为他做事,那对夫妻拿了钱,便没有按时服用出云门修士送来的药,造成医治不好的假象,最终成功从一个心思单纯、品x_ing善良的修士那里求来一颗仙门丹药,修道之人吃了对修为有大帮助,凡人吃了就算是半只脚在鬼门关里,也能续命,那修士怕是直到今天也不知道,自己送出的这枚救命丹药,最终却落入了顾濂手中。”
  未等沈御岚从刚刚得知的真相中缓过神来,乐正白又继续解释道,顾濂正是从这次的事件里得到了启发,开始研究那些能招来祸事的邪术,每次都成功引得各路修士前来解决,甚至不惜与魔宗中人合作,再后来,才有了棱台城的事。
  庆沂镇上爆发的疫病纯属偶然,而后来的种种祸端,却是出自顾濂之手,偏偏这人在原著里就不是个话多的反派,犯得事情没人知道,也不会莫名其妙就开始自言自语坦白一切好给主角反杀的机会。
  一开始,研究那些邪术是为了引更多的修士上钩,后来,顾濂便发觉每每有仙门的人前来解决事件,百姓便会把那些人当真正的神仙崇拜。
  等顾濂靠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仙药,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机缘宝物,终于返老还童时,便开始依靠自导自演的救灾,吸引信徒,将自己伪装成世外高人。
  沈御岚活了许多世,却是第一次听闻顾濂的此番恶行,而就在刚才,他却还在为什么容秉风会错过机缘而担忧,想到此处,不由得生出几分惭愧。
  许是因为心境动荡,又许是因为过了太久,蛊毒发作前的痛苦症状再次浮现出来,扰得沈御岚心神不宁,指尖发麻。
  “沈道长,难道不认为这样一个顾濂,早晚都是该死的,不如死得其所呢?”
  沈御岚正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之中,听了这话,一瞬间以为心思都被看穿,急忙反驳出声:“不!”
  事到如今,他唯一求的便是无愧于心,又怎能在此处失了初心,将私心凌驾于道义之上!
  像是要掐灭自己心中的恶念,他连忙掐诀,召来灵火焚烧棋子,玉石原地震颤不已,不一会儿就失了光泽。
  乐正白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笑意更深,沈御岚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在说顾濂罪孽深重,被当做棋子来玩并殒命于此,如同那些被他利用过的可怜人一样被人摆布,是死得其所。
  沈御岚情绪不稳,根本来不及察觉乐正白眼中闪过的算计,直觉让他起了疑心,却又在反复思考下愈发觉得不可能。
  无论如何,乐正白不可能知道这么多,更不可能看穿自己的顾虑,是他魔怔了。
  不知不觉,棋已经下得过半,不久便要分输赢。
  而到目前为止,每一枚被以五行之法处死的棋子,维系之人都是与沈御岚正面接触过的,与其说是在迎合他的心思,惩恶扬善,不如说是借着名头,将他过往的一切自以为是,都毫不留情地戳穿。
  自以为正义,自以为善,自以为看透。
  从一开始,因为‘长生棋’的残忍而在棋盘上寸步难行,到后来,因为知晓太多而带来的负罪感,备受煎熬。
  他觉得,下完这盘棋,就算蛊毒得解,他自己却是再无可解了。
  等到棋盘上‘不灭子’终于也散去灵气,输赢落定,沈御岚已是面如死灰,只拿了月明Cao便走。
  他站起身来就要离去,脚步虚浮,转身之时被乐正白叫住。
  “沈道长,解药在后山竹林。”
  是了,解药,他身上还有蛊毒,棋盘上还有剩余棋子,他的毒还没解。
  小院向西一直走,便能到达的一片竹林,如今笼罩着一层结界,正是乐正白抓来那四十九人之后,用来囚禁关押的地方。
  如今,想必已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对了,竹林中的解药,只能解一时之需,百日之后,沈道长需再来找本座。”
  沈御岚背对着他站住了,侧过脸斜睨过去,看不清表情,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若是不想见本座,大可以夺人x_ing命的方式解毒。”
  沈御岚深吸一口气,沉声反问,“非是七七四十九人不可?”
  乐正白一听,猜到他早已查过魔心蛊的特点,解释道:“非也,只首次发作需四十九人,下一次若想抑制蛊毒,只需七人,再下一次仍需百日,再杀七人,如此往复。”
  沈御岚:“乐正宗主这是不打算彻底拔除我身上蛊毒了。”
  乐正白:“时机未到。”
  沈御岚不再多说,头也不回地朝竹林而去,时间紧迫,身上又细细密密地泛起疼痛感来。
  而在他身后,乐正白仍坐在原处,撩起衣袖,只见手背小臂上的一串梵文如同鱼儿浮出水面,重新显露出颜色来,发着微微的紫光。
 
 
第10章 仙门惨案
  沈御岚轻易破开结界,朝竹林深处走去,一路跨过死状不一的尸体,找到了放在结界正中央,那个一眼就能看到的解药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解药是颗味道甘甜的丹药,服用过后便感觉周身经脉滞涩感骤减,清凉灵气汇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有愈演愈烈之势的疼痛感。
  解决了眼下的问题,沈御岚找到那幸存的几人,打算着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无论他们犯下了什么罪行,总有一个地方能裁断整治。
  可还没等他带这些人离开,几人便纷纷发出惨叫,各自以雷劈、枯竭、水溺、火烧、土埋的方式在他眼前丧命。
  不用想便能猜到是谁干的。
  沈御岚只好暂且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以简单法诀将尸体埋在竹林,打算事后再找机会将这些人的死讯告知于相关的人。
  回到仙盟大会时,现场正一反常态地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十二仙门门主及各长老齐聚,高台之下站着的乌泱泱一大片,是各仙门前来参与大会的弟子。
  加起来怎么也有千人,不知是不是布了禁言咒,竟无嘈杂人声。
  他这次擅自离开大会结界的时候,并未与其它人通告,回来之时,结界自动辨识他身上的仙门气息,也未有异动。
  沈御岚到场之时,一双双眼睛朝他看来,江淮远更是几乎跳起来,用力朝他挥手,用口型喊着‘大师兄’。
  他连忙一路挤过去,站到江淮远身旁,安抚地拍拍他肩膀,耳语问道:“出了什么事?”
  江淮远眼珠滴溜溜一转,努努嘴朝着一块空地示意,让他自己看。
  正中央的空地上摆着的,竟是七名惨死修士的尸体,有男有女,以白布盖着头,从他们身上的道袍来看,似乎分属于不同仙门。
  倒是没有出云门的。
  “既然人已到齐,就开始吧。”
  开口说话的是出云门门主顾安道,声音低沉浑厚,虽然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人耳中,让人感觉不到距离远近。
  这招传音功法本是许多修士都掌握了的基本功,靠的是以神识附着在灵气之上,再如丝线般外放散播,在很多场合都能避免大声喊叫的不雅。只是,要像顾安道这般,在这样一个没有回音的大型开放场地上,同时给上千人传音,还能做到几乎没有音量差别的,却需要极深的修为境界。
  倒不是说修为到了渡劫或者大成就能办到,就算同是渡劫期的修士,实力也可能相差许多,真正难的,是身怀移山填海的力量,又能在使用时如细线穿针、举重若轻。
  顾安道此话一出,无形之中便震住了在场众人,他一反寻常的温和之态,面容冷肃,银白长发以高冠束起,一席白衣衬得是端正儒雅,仙风道骨。
  死者属于玄光门、苍华门、冲霄门、两仪门这四个仙门,其中玄光门、苍华门实力、名望仅次于出云门,他们门内惨遭毒手正是最受器重的几位弟子,此事怕是难以平息,这次为彻查此事而临时召开的会,也只有顾安道能稳妥主持。
  先被叫上来问话的,是玄光门的内门弟子颜婉月,她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请各位仙尊为大师兄做主!”
  在这样的场合下站出来说话,压力可想而知,她却毫无胆怯紧张的模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毫不保留地将知道的一切说出。
  许多人还担忧她会情绪失控,当众哭出来,不能提供太多线索,她却从始至终逻辑清晰,只声音带了些许哽咽,眼眶发红,有着超乎常人的坚忍。
  沈御岚不动声色地看向她,又看向那摆放整齐的一排尸身,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
  他记得这个事件,上一世也是如此。
  可这次,全乱套了。
  七名仙门弟子莫名惨死,珍贵丹药灵石被盗,这个事件的发生,竟整整提前了五年。
  死的人,也从五个仙门,变成了四个——少了出云门。
  发生的地点,成了本应最安全、最难下手的仙盟大会。
  如今沈御岚已不敢确定,凶手是否还和前几世是同一人。
  案件的调查倒是和之前一样,众人根据颜婉月的话语,及其他几位修士的证明,确定了七位修士出事的时间段,再通过长老验尸,确定凶手乃是仙门中人,并非魔修。
  其中死得最可惜的,便是颜婉月的大师兄,年纪轻轻,因天赋好又肯刻苦而受到器重,金丹后期的修为,可以说离元婴期仅剩一步之遥。
  若非出了这样的事,恐怕此时那些被盗走的丹药灵石已经作为奖励落入他的手中,并成为让他突破元婴期的一大助力。
  尸体也没有中毒或暗器留下的痕迹,于是几位长老和门主们商讨之下,一下便缩小了怀疑的范围,凶手应当是元婴期以上的修为。
  此结论一出,在座皆惊。
  元婴期以上修为的弟子,纵然是十二仙门加起来,也不过三人,哪个不是被当做宝贝供起来的?
  难道还要怀疑修为更高的长老和门主们不成?!
  事态至此,又和沈御岚记忆中有了出入,前世时,这些尸身分明都留下了魔修的痕迹,一开始就被证明并非仙门中人所为。
  他清者自清,还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的江淮远却已经变了脸色。
  除了沈御岚之外的两名元婴期修士,分别是玄光门二弟子岳未平,元婴初期,苍华门大弟子贺连秦,今年刚突破元婴期。
  三个人站了出来,向各仙尊行了一礼。
  询问之下,事件发生的时候,其它两人都能够证明自己在其它地方,没有时间杀人夺宝,只有沈御岚回答说,恰逢身体不适,便离开会场去休息了。
  他总不能把乐正白叫来。
  还未能证明他就是凶手,颜婉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如刀刺,台上的几位门主长老也毫不掩饰地露出看待凶手般,震惊又愤怒的眼神。
  “不是大师兄做的!”
  就在这时,江淮远突然冲出人群,大声喊道,“事件发生的时候,我正好看到大师兄了!人不是他杀的!”
  顾安道也不相信自己最引以为豪的徒弟能做出这样的事,只是不便直接开口维护,见到江淮远及时站了出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么沈御岚的嫌疑也可澄清了。”
  “等等,顾门主,许多人都曾听闻您的这两位徒弟自幼一起拜入山门,情同手足,这江淮远的证词,恐怕不足以取信于人。”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你怎么就不能叫我了?
 
 
第11章 冤案
  “的确,今日还有不少人见到,沈道长在云雾迷境的一个纠纷上,替江淮远出了头。”
  玄光门的两位长老乃是门主的同辈师弟,这么一搭一唱说了起来,得到了不少人的点头赞同。
  顾安道还没来得及回话,江淮远已经听不下去了,急声道,“我师兄不是这种人!你们……”
  眼看着他就要祸从口出,顾安道厉声打断了他,“淮远,不得无礼。”
  江淮远还不甘心,他已经很努力不去破口大骂了,不理解自己哪儿就无礼了。
  沈御岚定了定心神,压低嗓音安抚,
  “别怕,师兄没有杀他们,会没事的。”
  江淮远这才闭嘴,低下了头。
  七名修士被杀死时,他正好在下棋,小师弟就算跟过来了,也绝对做不到一声不吭。
  沈御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害得小师弟一个冲动就做了伪证,又是自责又是感动。
  可谎言这东西,说一个,就要用十个来补,若是可以,他实在不希望小师弟过多牵扯进来。
  平日里所有人对沈御岚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他明白,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实力修为之上。无事发生时,他能站得很高,得到诸多赞扬和期许,出事的时候,一旦师尊保不住他,他拥有过的一切都将为落下的灾厄增加重量。
  他甚至能够理解几位门主和长老的心情,更能理解颜婉月的仇恨,所以并不会像小师弟那样,觉得冤枉人的家伙都是敌人。
  沈御岚依稀记得,前世里,颜婉月也是在真相未明时镇定而坚忍,仿佛一夜就懂事了,等到凶手终于被抓到,才在师兄的牌位前哭得晕了过去,他自认如果是小师弟遭遇不测,自己并不会更加坚强。
  而面前不远处那些门主和长老,已经开始讨论起他杀人的动机。
  “这事的确有些蹊跷,以沈御岚的修为,想要那些丹药灵石的话,报名仙盟大会,亲自赢来不就是了,何必下次狠手?”
  “孟长老可别忘了,那七位弟子负责看守的,可是数十个比试的最终奖品,就算是三个沈御岚同时参加,也应付不过来。”
  “谁能赢得比试,光看修为可不行,孟长老,更遑论沈御岚他几天前与花无欺斗法,受了重伤,依本尊看,真要比试,他不一定能处处赢过岳未平。”
  “言之有理,以他现在的状态,倒是最需要这些丹药灵石的时候,听闻沈御岚已是元婴后期,若不想被岳卫平和贺连秦追上,光是专心养伤、刻苦修炼可是不够的。”
  前几天还恭维着顾安道,口口声声夸奖沈御岚心x_ing纯良,不求名利的那些人,两三句便改了口。
  最开始还选择相信沈御岚为人的,如孟长老,只说一句就会被一群人反驳,风向眼看着就倒了。
  说得最煞有介事的,便是玄光门和苍华门的人,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这两拨人在怕什么,眼下尚未找到证据,如果不赶紧拉沈御岚下水,倒霉的只会是这两个仙门的宝贝徒弟。
  而其它仙门的人,也逐渐明白过来,如果这三人都是无辜,那么凶手必定是某个长老了,长老残害仙门弟子,这事可就大多了,肯定不是为了丹药灵石那么简单,真要现在就彻查,闹不好就要引起仙门动荡。
  这样的道理和局势,顾安道怎么会看不懂,眼下却无法公然护短,听着那些荒谬的中伤之词脸色越来越冷,他清了清嗓子,朗声打断了众人讨论,
  “眼下还没有确凿证据,还需从长计议。”
  “证据还不好说,把被抢了的东西搜出来便是。”
  顾安道眼神一凛,刀似的看向方才发言之人,“搜可以,但不能只搜我家徒弟的。”
  那人跟错了风,悻悻闭嘴,这边孟长老看了看几人脸色,开口道,“找证据是个办法,不过也不是非要用搜身搜房来找吧,万一人是清白的,可怎么收场?”
  “孟长老说的是,不如,现场测一下他们三个的修为,丹药太多难以藏匿,说不定犯事之人刚得手就服用了一部分,那些丹药我看过,如果真的叫元婴期的弟子用了,定会留下痕迹。”
  这样的提议,实际是没有太大用处的,测了修为,有人露馅最好,可如果三人并无短期内的巨大长进,却不能证明清白。
  此时的顾安道和江淮远都觉着,这样的‘折中’办法不错,有拖延时间的嫌疑,也有抓出真凶的几率。
  沈御岚听了,心却猛地一沉。
  糟了。
  服用魔心蛊的解药还没过多久,他从离开竹林时起便感觉到灵气愈发充盈,就连身上的内伤也好得更快了些,不用测他也知道,自己的修为必然已因为魔心蛊和那些人的x_ing命增进了许多。
  可如今说出自己身上有魔心蛊,非但不会洗清嫌疑,还会让杀人的理由更加充分,甚至多出一条勾结魔修、不惜用邪门歪道修炼的罪名。
  事已至此,沈御岚不禁怀疑起近日的一切,是否都是乐正白那魔修设计好了,就是为了陷害他至此。
  这样的罪名,足够让他被处以极刑,封入镇灵塔,百年不得解脱。
  按照流程,每一个参与了仙盟大会的修士,都会在报名时测量一次修为水平,好分配到对应等级的比试中。而唯一没有报名任何一场比试,从而未被人提起测过修为的,便是沈御岚。
  眼看着另外两人已经完成了测试,与大会刚开始相比,并无修为上的突飞猛进。
  沈御岚自知结果会是如何,轮到他时,干脆摇头表示不必测了,上前一步,行了重礼跪在众仙尊面前。
  这一跪,连顾安道都被惊到了,几乎拍案而起,命令他去测修为,不可胡闹。
  江淮远喊了声大师兄,过去就要拽人起来,“师兄明明没有杀人,凭什么跪给他们看!”
  其它的几人,则纷纷露出算他识相的神色,好声好气地劝起了顾安道,什么不要动怒,节哀顺变都冒出来了。
  沈御岚目不斜视,身躯岿然不动,任江淮远又被拽走,他并不理会现场的s_ao乱,道,“修为不测也罢,实不相瞒,晚辈近日有所开悟,修为大有进益,距离分神期仅剩半步之遥。但晚辈并未犯下残杀仙门同道的错事,还请诸位仙尊明鉴。”
  玄光门门主冷笑道:“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且慢!”
  玄光门门主正要宣布定罪,却被一清亮的嗓音打断。
 
 
第12章 三日期限
  只见柳放舟不紧不慢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手里的酒壶还没盖上,大阔步来到了空地中央,直冲着沈御岚而去,手指脚尖在人身上看似随意地一提一点,沈御岚只觉一股霸道的灵气冲入经脉,未来得及提气对抗,身体便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晃了一步才稳住。
  柳放舟瞥他一眼,也不理高台上那些等着他的仙尊们,嫌弃道,“好端端地下什么跪?我在你房里等了这么半天不见人影,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
  知道他是来救场的,沈御岚配合地给他赔了不是,“柳兄莫怪,今日失约实属迫不得已。”
  顾安道:“柳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柳放舟这才转过身来,也不行礼,直负手昂头,仿佛他才是兴师问罪的那个,“这话我也想问,沈道长因与魔修对抗受了重伤,我看他挺不容易的,各种伤药补药追着后屁股往他肚子里塞,不过就是十几颗我自己炼的天罡龙兰丹,怎么就吃出罪过来了!”
  沈御岚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虽然不合时宜了些,但他真的好奇这人是怎么把价值连城的丹药,说得和吃灵果一样不当回事的,这脸皮得有多厚。
  苍华门的门主也坐不住了,厉声道:“柳放舟!丹药可以乱吃,话可不是能乱说的。若是在此事上做了伪证,你可就有了共犯之嫌!”
  “放!屁!”
  沈御岚不忍直视偏过了头。
  那门主本想给柳放舟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直白的拿骂人话怼了回来,一时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柳放舟一甩袖子,直接将一个纸包丢到他面前,那纸包破破烂烂,外面一层还沾着油渍和酒滋,包窝头都嫌寒碜,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十八颗闪着剔透金光的天罡龙兰丹!
  苍华门门主顿时脸都绿了,觉得这散修不是来救沈御岚的,是来砸场子的,咬牙切齿地责问道,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仙丹?!”
  柳放舟不屑地一撇嘴,“自己闲的没事儿炼出来的,怎么,门主您要是觉得宝贝,就拿去吧,不要钱。”
  若放在平常,这样一颗天罡龙兰丹,怎么也价值几十担上品灵石,得来了也是要装在玉石质地的小瓶子里当宝贝的,不等到必要之时绝舍不得吃。
  他们知道柳放舟擅长炼丹制药,没事就琢磨这些,却不知他何时已经到了连天罡龙兰丹都能随手炼化出一批的程度了,要知道此种丹药,材料也是极罕见的,就算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吃了,也能易经洗髓。
  若沈御岚近些日子真把这东西当补药天天吃,也难怪会突然就到了半步分神期的地步。
  顾安道脸色总算缓和了些,“御岚啊,有仙丹是好,但也不能当饭吃,靠这些东西得来的修为毕竟不够稳固,关键还是要勤加修炼才是。”
  玄光门门主被这师徒一家亲的气氛弄得不太高兴,冷着脸道,“既然如此,刚才为何不交代清楚?非要等到柳道长来说?”
  柳放舟抢答道,“要不是我过来了,还拿着炼剩下的药过来,就凭他自己说,你们倒是能信?”
  柳道长从来是不管那么多规矩的人,作为散修,其它仙门也没有什么名头去管教他礼仪规矩,故而在这种场合,也是张口就说。
  结果就是每次沈御岚想说点什么,这一个施礼一个敬语的功夫,就屡屡错失机会,被柳放舟抢先。
  显然,柳放舟的出现让沈御岚不至于当场就被盖上罪名,但如果没有找到真凶,就无法彻底证明沈御岚的清白。
  可对于沈御岚来说,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好了。
  在局势进一步失控之前,他伸手拦住柳放舟,向前一步道,“晚辈请命亲自彻查此案,为证自身清白,也是为死者及四仙门讨回一个公道。”
  “你若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就给你三天时间。”玄光门门主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起沈御岚此话的可信度,补充道,“只是,沈御岚,你可愿立‘血誓’?”
  ‘血誓’二字一出,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修仙界的‘血誓’可不是和赌咒发誓一样,能闹着玩的,实际上,‘血誓’是一种不常用的咒术,使用之人以自身寿元及神识发誓,由见证人施以咒术,若违背誓言,则会遭受咒术惩罚,一旦到了这步,就算是半步金仙也会成为废人一个。
  况且,限定条件不光是血誓,还有三天的期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在逼沈御岚死。
  玄光门门主话锋一转,悠然道,“当然,如果你不敢立血誓,可以将一切交给在座的各位长老彻查,三日□□审,自会真相大白。”
  “不,晚辈愿立血誓。”
  沈御岚抬起头来,眼底一派清澈透亮,隐隐含笑,仿佛万千苦难罪责都无法加诸此身,先前的沉郁黯淡竟一扫而光,
  “三天之内,晚辈会令此案真相大白于众,若有背誓言,甘愿自毁修为,永不踏入仙门一步。”
  简直是自断退路。
  顾安道眉头紧皱,沉声道,“既然沈御岚有此诚意,不如把期限再放宽些吧,三天还是太紧迫了,依本尊看,还是一个月比较合适。”
  柳放舟则直接抓住他手腕,力道强硬,想以武力阻止他立什么血誓,狠狠瞪过去道,“沈御岚,你疯了?”
  一个月的延期自然不被众人接受,最终还是三天时间,作为沈御岚的师尊,顾安道走下高台来到人面前,举重若轻地拂去柳放舟抓着不放的手,正式施咒,令沈御岚立了血誓。
  沈御岚的手臂早被攥出了一圈红印,无奈摇头。
  柳放舟终于被气急了,也不站着看他们施咒了,直接御剑飞走,也不知去了哪里。
  顾安道看着眼前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以传音入密之法询问道:你是否已经猜到真凶的身份,以及是谁陷害于你?
  沈御岚点点头,微笑着看向师尊,一如当初那个刚刚拜入师门,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年模样。
  一招传音入密将沈御岚的安慰之言送至顾安道及江淮远的耳中:
  不必担心,会没事的。
 
 
第13章 第一日
  立‘血誓’的仪式开始了,闪着金光的阵法在顾安道和沈御岚面前展开。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沈御岚忍不住转头朝着人群中看去。
  “御岚,集中精神。”
  “是。”
  也许是错觉吧。他想着,方才似乎感觉到被什么人狠狠瞪着,杀气凛然,可看过去时,却并未找到人影。
  随着仪式的进行,一道血色红线浮现在沈御岚左手掌心,沿着掌纹脉络中代表寿命的那一根逐渐伸长,指向手腕,最终停在脉络末端。
  掌心上的红线也代表了完成血誓的期限,会根据剩余时间而在掌心延长,等到红线末端来到手腕,超出掌根一寸时,便代表期限已至。如完成誓言,在三日内让真相大白于仙门,则血线消失,血誓也结束,如在三日内未能完成誓言,则需自废修为,永不入仙门。
  否则,沈御岚就会受到违背血誓带来的惩罚,比堕回凡身还要惨。
  自此,仙盟大会暂停三日。
  名义上,沈御岚成了负责调查案件的人,实际上,却不代表其它人不能调查此案,尚存一些不相信那些仙尊们的猜测,也不愿将一切都交给沈御岚的人。
  颜婉月就是其中一个。
  最开始,她也和在场的其它人一样,将沈御岚认成了杀人凶手,可见到他真的立了血誓,她便有了自己的判断。
  如果沈御岚真是凶手,又怎会傻到自投罗网,自断退路?
  并非只有颜婉月想到这一点,只是大部分修士并不像她这般无所顾虑。
  位高的人,顾虑大局和颜面,权重的人,总想着护短和门派利益,修为高的,有了身价便觉着输不起,不愿搀和闲事,修为低的,自认没有发言权,只会被笑话。
  故而,到了最后,只剩下江淮远的愤愤不平,柳放舟的及时解围,以及颜婉月和顾安道的暗中相助。
  后来沈御岚提出再次验尸时,便是在颜婉月的帮助下,才顺利接触到了七人的尸身。
  七人的确都是被仙门修士所伤,伤口处残留着鲜明的灵气痕迹,且伤口轻重不一,凌乱不已。与其说是被一人屠杀,倒更像是被修为、门派不同的人分别留下的伤口。
  这样看来,要么凶手不止一人,要么,就是这七人之间出现了内斗。
  还有一人,除了打斗所致的伤口外,还残留了走火入魔的痕迹,沈御岚掀起尸身脸上的白布一角一看,竟是颜婉月的大师兄,陈未宁——离进阶只差一步,的确是最容易心境不稳,走火入魔的时候。
  同样的,其它六人的致命伤都是争斗中的外伤所致,陈未宁的致命伤却在于内伤。
  急于求成,乃至于走火入魔,或者因为别的事情道心不稳,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沈御岚站起身来,这件事还是让颜婉月自己发现的好。
  上一世,是花无欺为借刀杀人,杀害了各大仙门中七位受器重的弟子,并栽赃给了当时的乐正白,一时间引起了十二仙门对魔修乐正白的围剿,导致了后续一系列变故的发生。
  这一世,沈御岚本打算等花无欺犯下此事之后,就立即找出证据,在围剿行动之前公布真相,谁知一切都乱了。
  事件的时间、地点都变了,死的人也有所不同,他不确定这一次是否还是花无欺所为,如果不是的话,那下一个怀疑对象便是乐正白。
  眼下,沈御岚还没来得及找这两人兴师问罪,其中一个已经找上门来。
  尸体已被各仙门抬走,人也散的差不多了。沈御岚看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树,那上面站了只眼熟的乌鸦,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站在树杈上,一动不动。
  他径直走过去,那乌鸦忽然看了他一眼,扑棱着翅膀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乌鸦飞得快慢适中,沈御岚便徒步跟着。
  一路上碰到零散的几个修士,大多叫不出名字来,有的只客气打了招呼,有的直接避瘟神似的远远看到他就躲开。
  沈御岚并未放在心上,不知不觉便走到某个偏僻的小树林。
  乐正白仍是那一袭黑衣,早已等候多时,远远看见沈道长朝自己走来,骤然迸发出一股杀气,极具压迫感地直冲沈御岚面门而来,惊得人脚步一顿。
  沈御岚终于确定,立血誓时候感觉到的视线,便是乐正白的,只是反复思索,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他,只得暗自感叹乐正白不愧是第一魔宗的宗主,果然喜怒无常、深不可测。
  既然故意引他前来,乐正白自然不是为了打架,是以等沈道长走近了,便将那副谁来就杀谁的气势收了大半。
  “本座真后悔把那什么Cao这么轻易还给你,这下好了,命都快没了,再好的仙Cao到你手上也是浪费。”
  只是这剩下的一半怒气,也足够呛人了。
  还好沈道长是那种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都能保持风度面带微笑的君子,直接无视了乐正白的气话,好脾气地直接问道:“宗主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告?”
  这话说得够客气了,在没有定论之前,沈御岚不会上来就将人当做犯人对待,更何况眼前这人是乐正白,貌似正处于最不好说话的时候。
  乐正白不知为何,脸上的黑气又重了一分,并未直接答话。
  他只觉得现在一看见沈御岚像没事人一样,出于礼节或习惯的面带微笑,他就条件反射 地想虐他,虐到他笑不出来才行。
  等到他不笑了,再好好地骂上一顿:‘沈御岚啊沈御岚,你可真是大公无私雨露均沾,欺负你的机会大家平均分配,谁也不会落下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
  ‘那你以后还让人欺负不?’
  ‘不让了,再也不让了。’
  ‘那我呢?’
  ‘宗主的话,自然……’
  脑补到这里,乐正白才觉得心情总算舒畅了些,前路并非一片黑暗。
  沈御岚等了片刻,见他神情变幻莫测,疑惑地又重复了遍刚才的问话。
  乐正白终于有反应了,意味深长道,“沈道长啊。”
  沈御岚被看得头皮发麻,干脆抢先道:“请问宗主,可知在仙盟大会上偷走丹药灵石、害七名修士惨死的究竟是何人?”
  “哦?”乐正白眼露笑意,反问道,“你想问的究竟是偷盗者的身份,还是杀人者的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一般的小攻: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了,来我怀里。
  乐正白式小攻:呵,只会笑不会哭是吧,我教你。
 
 
第14章 混战
  乐正白点到为止,不再多说,静静看着沈道长一双眼逐渐从困惑、惊讶,直到顿悟般地明亮起来——到这时,那张脸上挂着的笑才多了几分真实感,少了几分面具式的疏离。
  沈御岚朝着人连连道谢,像是完全忘了这个乐正白是个魔修,且在不久前还把自己虐得很惨。
  这也太不记仇了吧,乐正白心情有点复杂,这人得傻成什么样。
  看着沈御岚抬脚就走,乐正白跟了上去,问道,“沈道长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是已经猜到凶手身份,要直接去拿人了?”
  沈御岚点头,又摇摇头,询问地看向走在身旁的乐正白,“贫道恐怕还无法独自将犯人拿下。宗主这是……?”
  乐正白啪地一展折扇,玄色扇骨闪过冷光,道,“他方才送了份大礼,本座是来回礼的。”
  话说得像在谈论老朋友,看架势却像是去寻仇的。
  沈御岚心中了然,忍不住问道:“宗主所说的那份大礼,可正是仙盟大会的被窃之物?”
  乐正白一挑眉:“怎么,沈道长想要回去?”
  沈御岚:“请宗主开价吧。”
  乐正白没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不得不说,沈御岚太了解‘乐正白’的为人了,他深知‘乐正白’是个狂妄自大,利益至上的人,所以在乐正白反问他是否想要回去时,直接开口问价。
  这样的反应并没有问题,乐正白的确不打算白白帮他,就算是出于敬业为了避免ooc也是一样。
  可就这么被沈御岚当作了原本的那个‘乐正白’,扮演成功的他却高兴不起来。
  沈御岚忽然停了脚步,走到一棵老树面前,仔细观察上面的剑痕之后,判断了方向才继续前行。乐正白便跟在后面。不用问便知道,两人已经离要找的人很近了。
  果不其然,不久便能听到前方传来的激烈打斗声,还有些争吵声混在里面。两人还没来得及靠近些细看,便被一阵耀眼的白光夺去视线。
  沈御岚和乐正白双双抬手捂眼,半晌等白光散了,眼睛还未适应,便听到一声怒喝。
  “靠,柳放舟你是不是人!这都能进阶!”
  说话的是一身穿红衣的妖艳女子,一头秀发凌乱地散落下来,白玉簪子要掉不掉地c-h-a在上面,她裸露着大片脊背和肩膀,裙子开着高叉,大白腿随着打斗若隐若现,这样的打扮穿着,就算是放在21世纪的街头也算是非常大胆了。
  与她对打之人是柳放舟,此时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看着极为狼狈,虽然打着打着就进阶到出窍期了,但还不是花无欺的对手,若不是对方无意恋战,恐怕早已重伤。
  原来,柳放舟之前御剑离开,不是因为气急了,而是去追真正的犯人了。
  瞅见乐正白与沈御岚也来了,那女子立刻没了玩心,拔腿就要跑,柳放舟身影一闪,挡在她面前,速度竟比曾经的巅峰时期还要快了一倍不止,周身灵力丰盈,毫无落了下风的模样。
  他的剑名曰青泽,刚劲宽大,重数十斤,拿在柳放舟手里却毫不费力,灵气附着其上化作剑锋,就是那女子躲闪及时,也被伤了脸颊。
  那脸蛋白嫩而抹足了脂粉,就这么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叫一张美艳的脸孔破了相,本人倒是毫不在意,伤口也未流出血来。
  “花无欺,你别想逃!”
  被唤作花无欺的女子哼了一声,撕下面具,直冲着柳放舟丢过去,“你们三个对我一个,傻子才不逃!”
  正如原著中所写的那样,花无欺是个易容高手,并喜好扮作女子,全书里出场过的角色几乎都被她坑过,却唯独柳放舟,除了第一次中招之外,之后的次次都能轻易识破他的易容,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谁告诉你是三个对一个了?”乐正白忽然开口,竟是不打算出手的样子。
  沈御岚本已寒鸢出鞘,闻言脚下一顿,皱眉转过身来面向他,“宗主打算帮花无欺?”
  乐正白:“要本座出手帮忙,他配吗?”
  柳放舟不爽骂道:“你跟神经病废什么话!”
  沈御岚于是提剑冲了上去,乐正白也没光看戏,随后加入了战局。
  倒正如乐正白所说,他没有帮花无欺,也没有帮他们。
  结果就变成了四人混战:柳放舟打花无欺和乐正白、一边打一边骂魔修,沈御岚打花无欺、并且时不时帮柳放舟挡下乐正白的攻击,乐正白打花无欺和柳放舟,花无欺打其它三个人、顺便调戏柳放舟。
  柳放舟原本不是爱打架的人,比起进攻,更擅长防守,加上耐力足灵池充盈,算是很难缠的对手,加上天赋极高,在这样的混战中没多久,竟然又有了修为增进的趋势。
  没办法,他的人设便是如此,天赋高的要命,一打架就顿悟,偏偏不爱修炼不想飞升,所以能不打就不打,因为不想太快飞升成仙,怪没意思的。读原著的时候,乐正白就无数次吐槽过,这样的开挂人设居然也是配角,作者是不是对配角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如果乐正白什么也不做,二对一,沈柳二人努努力还是能拿下花无欺的,可有了他的搀和,花无欺跑不掉,柳放舟也抓不住人。
  果然,打着打着,柳放舟就不耐烦了:“沈御岚,那个纯属来捣乱的你怎么不打,你欠他钱吗?!”
  花无欺笑嘻嘻挡下一剑,调侃道:“人家沈公子可专情的很,不像你,同时想(打)两个。”
  沈御岚充耳不闻,转头去问乐正白:“宗主要什么条件才肯帮忙?只要贫道能做到的,不违道义,一定答应。”
  乐正白:“还是沈道长聪慧,那本座就不客气了,事后索要代价的时候,还望沈道长不要反悔。”
  柳放舟连花无欺都不管了,一下挡在乐正白身前,磅礴灵气化作利刃朝人刺去,“你别打他主意!”
  乐正白拔出弯刀,身形稳如泰山,一只手便将那无形剑气劈作两半,余力倒灌过去,直将柳放舟狠狠震开。
  要想避开原著中‘乐正白’的死亡,让花无欺早早丧命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花无欺此时已在先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太多,那两个仙修只想着活捉,招式再凌厉也能应付,此时对上乐正白,直接被那双黑眸中的冰冷杀意震住,心一虚,半招之差便再无回天之力。
  尖锐的鹤唳声响起,电光火石之间,沈柳两人同时化作残影朝着乐正白与花无欺飞身掠去。
  鲜血滴落。
  这是弯刀含章第一次在杀人时被阻拦。
  作者有话要说:沈道长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卖了,拦都拦不住。
  ……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卖。
 
 
第15章 一念之差
  风止,刃停。
  尘土尚在纷飞,高高扬起的衣袖长袍逐渐垂落,四人皆紧绷着神经,却又同时松了一口气。
  弯刀含章,本是不可能失败的。
  在这个世界,无论什么武器法宝,一旦被主人起了名讳,便有了灵。器灵随主心念而动,越是修为高、心念坚定的修者,器灵便越能在战时提供助力。
  而含章的刀灵,则是最凶残弑杀的那一个。即便刀刃受阻,中途停顿,刀灵也能化作无形之刃,继续砍向目标。
  如今,含章中途调转了方向,剖开了花无欺的腹部,令其金丹受损,人却一时死不了。
  早在乐正白下了杀手时,柳放舟便先一步赶到,长剑直劈地面,在花无欺身前张开‘盾界’——这本是柳放舟原著中的中后期,花无欺被杀之后才一夜之间悟出的新法诀。如果说寻常结界或防护,只是在一个平面上以法诀阻挡攻击或他人靠近,那么‘盾界’便是让一个立体空间成为阻挡。
  能破开同等强度防护结界的利器,到了柳放舟的‘盾界’这里,便只能在上面凿出个坑,之后便方寸不得进。
  饶是这样的一个‘盾界’,也不可能含章的刀下救过人命。
  至少在沈御岚几世的记忆中,和乐正白读过的原著里,都不曾成功过。
  一个随主心念而动的弑杀器灵,在一个杀戮成x_ing、无心无义的强大魔修手中,又怎会被修为不够的仙修阻拦。
  能拦住含章器灵的,唯有乐正白的一念。
  此时,弯刀上浮动着的器灵光晕却渐渐散去,灌注刀身的魔气也黯然失色,沈御岚正以长剑与刀刃相抵,见状也闪过讶异神色。
  他原本做好了无法全身而退的准备,却没想到如此冒险地以剑挡刀,含章刀灵越过寒鸢,却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未见骨的外伤,看着惨了些,却并不严重。
  沈御岚与乐正白同时撤了武器,急忙道:“他还不能死。”
  花无欺若是现在死了,便成了死无对证,若是以往的沈御岚,就是随便拽出个死了的魔修说一切坏事都是他做的,也没问题,可今日形势已大不同了。
  这一句‘不能死’,加上哪怕以身犯险也要阻拦的架势,落在乐正白的眼里,就变成另外一番意味。
  花无欺死了,谁来将乐正白打成重伤,好死在后期一路升级的主角手里?
  只要花无欺不死,乐正白就可以顺利去死,只要他乐正白死了,主角们,沈道长深爱的小师弟,就能幸福,为此,沈道长可以命都不要。
  沈道长,你可真是重情重义。
  想到此处,乐正白忽然冷笑一声,反问道,“沈道长,就不怕本座杀了你?”
  沈御岚镇定地摇摇头,道,“贫道对宗主而言,应当还有价值,杀,也不会是今天。”
  乐正白脸色又y-in沉了三分,咬牙道,“沈道长聪慧过人。”
  花无欺捡回了一条命,被柳放舟拿截灵绳绑了,又CaoCao包扎了伤口,血流了一地都是,却不知为何还有精神,忽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不顾伤口地前仰后合,一手指着乐正白道:
  “哈……我还活着?刀、变钝了?哈哈……乐正白,你的刀居然钝了!哈哈哈哈哈!你完了!你完了!!”
  作为魔修,器灵刀下留情,武器也变钝了,是极其不吉利的兆头。
  沈御岚见花无欺发疯,连忙叫柳放舟快将人带走。
  柳放舟被吵得不耐烦,掏了掏耳朵,一指头点了花无欺的几处大x_u_e以及哑x_u_e,丢在地上,“你不走?”
  沈御岚刚想说,被偷的东西还在乐正宗主那里,话未来得及出口,便被乐正白抢先。
  乐正白:“本座没放人,他敢擅自离开?”
  衣袍遮掩之下,抑灵咒梵文浮现,暗光渐盛。
  头顶阳光被一巨鸟遮挡,状似黑鸦的魔兽扑扇着翅膀落下,乐正白飞身站了上去,又转头朝沈御岚看去。
  柳放舟也怒气冲冲瞪着他,沈御岚归剑入鞘,歉然道,“我去去就回。”
  黑色巨鸟带着二人远去了。柳放舟暗骂了不知多少声,喂毒似的将一把止血疗伤的丹药塞进花无欺嘴里,这才给人解了哑x_u_e,动作粗暴地将人拖在地上拽着往前走去。
  花无欺疼得呲牙咧嘴:“柳放舟!抱一下我你会死啊?”
  “喂,跟你说话呢!”
  “柳大哥……柳公子……柳大侠,你慢点啊……”
  “柳放舟,你真要把我交给十二仙门啊,那我可就死定了。”
  柳放舟终于有了反应:吐了一口黑血。
  花无欺吓得声音低了三度,问道:“柳道长?”
  柳放舟:“先回我的道观,三日之后再带你去见老不死和老不羞。”
  花无欺看他貌似就是吐个淤血,没再多想,好奇道,“谁是老不死?谁又是老不羞?”
  柳放舟咬牙切齿地笑道:“老不死是玄光门门主,老不羞是苍华门门主。”
  说完了又补充道:“以后你也只准叫他们老不死和老不羞,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交出去。”
  花无欺哈哈大笑起来,连声答应,“只要你这两天不把我交出去,让我以后叫你夫君都行。”
  第一次用女装试图勾引柳放舟的时候,花无欺就是这么叫他的。
  作为回应,柳放舟再次点了他的哑x_u_e。
  走了一路,花无欺的血也染了一路,渐渐地终于蔫儿了,似乎晕了过去。
  柳放舟停了脚步,拦腰将人抱起来,对着某处喊话道:“还不出来?真当自己藏得住啊。”
  树叶发出一阵沙沙响声,一少年从树上跃下,站在柳放舟不远处,上来就单膝跪下,行了个重礼。
  “晚辈容秉风,见过柳道长。无意冒犯,还请道长海涵。”
 
 
第16章 第二日
  柳放舟盯着眼前的少年看了半晌,神情凝重。
  等了许久不见回音的容秉风忍不住抬起头,以询问的眼神看去。
  柳放舟:“……你谁?”
  容秉风被噎了一下,刚想继续解释,柳放舟又道,“算了算了,你说了我也没印象。反正,你是冲花无欺来的是吧?”
  容秉风愣了下,心道要这么说也没问题,就点了点头。
  柳放舟此时已解了花无欺身上的截灵绳,以掌心源源不断给怀里的花无欺输送灵气,见他点头,长长叹了口气,“这个混账……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诶,你叫什么风来着?”
  容秉风没听明白,只愣愣回答:“晚辈容秉风。”
  柳放舟:“你先起身,什么仙门的,修为如何,会御剑吗?”
  容秉风站起身来,乖乖回答:“晚辈尚无师门归属,独自修炼,现在炼气中期,御剑……会一些,但并不熟练。”
  柳放舟嗯了一声,直接掐诀御剑,抱着个人站在上面说道,“能跟上就随我来吧,我尽量慢点。”
  容秉风一下就精神振奋了,心想这是前辈看得起自己,在考验自己的潜力,一定要好好表现。这眼眸明亮的样子落入柳放舟眼里,不知被理解成了什么,后者摇摇头,很是无奈般朝着远处飞去,容秉风紧跟而上。
  另一边,沈御岚被乐正白带去了一处山中的隐蔽洞x_u_e,仔细观察,竟像是闭关修炼之处。
  一路上,乐正白都未多言,只是刻印在手背手臂的梵文时明时暗,看着非常不详,到了地方,黑色魔兽再次化作烟雾散去。
  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被丢在沈御岚面前,打开一看,正是仙盟大会上所丢失的仙药灵石。
  乐正白:“当初你将我伤你的事情嫁祸于他,引他与我作对,这一次他将偷东西的事嫁祸于你,再引你误会于我,可惜算盘打得是好,运气却差了太多。沈道长,反正已经嫁祸了一次,不如再来一次,将那些人命也算在他头上得了。”
  沈御岚将袋子重新系好,站起身来反问,“宗主既然想让他死,又为何要让贫道得知他并未杀人?”
  乐正白笑了,“我不告诉你,你就查不出来了吗?还是沈道长觉着,骗人这种事,由本座来做,更合适一些?”
  ——道观内。
  “什么?”柳放舟皱眉道,“既然事件发生时你也在场,目睹了一切,为什么当时不站出来,非拖到现在才私下里告诉我?”
  容秉风:“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晚辈不能说。”
  柳放舟:“现在却能说了?”
  容秉风朝一旁昏迷的花无欺看去一眼,又收回视线,答道:“晚辈当时目睹了沈道长曾出现在那里,还有沈道长离开之后……那七位修士逐渐由口角发展成内斗的整个过程,事后沈道长返回远处,这才拿走了全部仙药灵石。晚辈原以为,当时看到的沈道长是真的沈道长,在大会之上没有说出真相,故意制造出杀人夺宝的假象,是为了顾及仙门的颜面。”
  柳放舟为花无欺缝合伤口的手停了下来,“所以你以为,我是知道一切真相的那一个,只要跟我说这些,我便能告诉你,那个沈御岚其实是花无欺假扮的,这样你就能证明自己当时的闭口不言,是正确选择?”
  容秉风愣了:“难道柳前辈也不知当时的沈道长身在何处?”
  柳放舟:“‘也’?你的意思是,他的江小师弟其实做了伪证?”
  容秉风一时语塞,面露惭愧,低头道,“因为案发时分,江淮远其实与晚辈在一起。”
  柳放舟心下了然,点点头,“他那个x_ing子,自然是无条件地相信大师兄不会做出这等事情,冲动之下说个谎也正常。不过……很可惜,容小弟,我也是无条件相信他的那类人。不好意思啊,我知道的也很少,只能等这混蛋醒来以后……”
  容秉风道:“沈道长于晚辈有恩,请柳道长放心。”
  “啧……真是感人。”
  花无欺脸色苍白,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人却是醒着的,“没想到这么个心思叵测的伪君子,还能有这么多人护着。”
  柳放舟一针扎在他肉上,狠狠道,“嘴巴放干净点,骂谁呢你!”
  花无欺却不知疼似的笑了,一只眼勉力撑开,眯缝着斜睨过去,“柳少爷,我的确易容成沈道长的模样偷了东西,想让我亲口承认,帮他脱罪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
  柳放舟看他还是伤患,忍着没继续发怒,道:“你说吧。”
  花无欺:“六壬宗宗主,乐正白,我与他无冤无仇,他却想要我的命,请柳少爷答应替我除去他。”
  柳放舟脸色沉下几分,乐正宗主那时候的杀意,他也感受到了,可这种境况下被托付这样的事,总给他很不好的感觉,花无欺忽然不嬉皮笑脸了,他一点都不适应。
  花无欺闭眼喘了会儿气,“如果我还是命丧他手,这个请求就改成为报仇而杀他吧。柳少爷放心,乐正白有一个极大的弱点,只要抓准时机,定能成功。”
  柳放舟莫名烦躁,站起身来,不想再听下去,“回头再说吧,我再去取些丹药来。”
  背后的声音却没有停下,花无欺卯足了气力,愣是撑起身子,冲他喊道,
  “抑灵咒,乐正白对自己下了抑灵咒!”
  ——山洞内。
  乐正白脸色不太好,寻了处石台打坐,冷声吩咐道:“沈道长方才说会答应本座的一切条件。现在就开始履行诺言吧。”
  沈御岚:“好。还请宗主吩咐。”
  乐正白:“很简单,只有一件事,为本座护法,直到我许你自由。”
  交代完毕,乐正白便闭眼调息起来。
  沈御岚忍不住问道:“既是这等小事,为何不找宗主座下的心腹?”
  乐正白想说,心腹都会叛变的,哪儿有你这个老好人管用,嘴角撇了撇,张口却说道,“沈道长为本座护法,这事传出去,必会成为一桩美谈。”
  言外之意,护法之事是假,败你名声是真。
  沈御岚不说话了,貌似真接受了这个说法,干脆也找了处地方处理起自己的伤势。
  过了会儿,乐正白的脸色好转了许多,长长呼出一口气,挽袖查看,抑灵咒的梵文总算黯淡下去了。如今,他已经能够在抑灵咒的压制下,用出与之前水平相当的实力。
  “不久后,本座将在修炼时面临一紧要关口,不成功则成仁,到那时,还望沈道长拼尽全力护法,如若本座成功跨越此关口,便会为沈道长彻底拔去魔心蛊。”
  听这语气,似乎非同小可,沈御岚抬头看去,“宗主可是要冲击渡劫期?”
  乐正白却摇了摇头。
  一夜过去,花无欺的伤势时好时坏,睡睡醒醒,柳放舟也熬了一夜,好在旁边容秉风打着下手,帮了不少忙,直到天色微亮,花无欺的状况才算稳定下来。
  命保住了,却也留下了病根,金丹受损,修为跟着连降三层,且很长时间都不能再动真气。
  柳放舟将他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容秉风,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容秉风的肩膀,“苦了你了,等他好起来,我一定盯着他好好给你补偿。”
  忙了一晚上的容秉风一下给说懵了,歪头道,“为什么让他补偿我?”
  柳放舟:“不是我说你,太单纯太年轻,知道这家伙外面有多少相好的吗?哪个不是热乎劲过了就扔,你看他醒了那么多次,哪次认出你了?别被他那张脸和那张嘴给骗了,该要的补偿就得要!”
  容秉风:“???啊?我不认识他啊?”
  柳放舟也傻眼了:“那你干嘛跟我忙活一晚上?”
  容秉风扑通就跪下了:“晚辈……晚辈见柳道长修为了得,为人行事潇洒,甚是崇敬,想……想拜柳前辈为师!”
  刚刚睡醒的花无欺:“噗……!”
  作者有话要说:从某种角度来讲,沈道长还是很成功的……
 
 
第17章 谈心
  百里之外,系统用乌鸦的声线嘎嘎叫了两声,跳到乐正白头顶:宿主,恭喜宿主目的达成,剧情脱缰度又增加了。
  乐正白默默把乌鸦抓进手心,面不改色:花无欺终于死了?
  系统:不,容秉风拜柳放舟为师了。
  这倒算是个意外收获。
  修仙界的人大都比较讲究,若非有重大变故,不会改拜他门。容秉风既然已经拜柳放舟为师,几乎就可以肯定,他拜入出云门的这条剧情算是彻底断了。
  这条线断了,后面的一连串剧情也将被打乱,尤其是容秉风的一连串升级路线,以及他和江淮远的感情线,都会不再顺畅。
  沈道长怕是又要多添烦恼了。乐正白如此想着,心情兀自愉悦起来。
  沈御岚在一旁打坐,他的伤势不重,此时无声睁开双眼,正巧看向乐正白眉目舒展,唇线多了三分柔和的样子,忍不住细细打量,像是瞧见了什么陌生而新奇的事物。
  在沈御岚重生的那几世中,乐正白这个人的存在感一直很高,每每都会闹出些灾祸,害死大批无辜人,他原以为,经过了这么多个百年,对于魔修乐正白,他已经足够了解。
  如今,只剩下琢磨不透。
  有的人,无论外界如何,他的人生轨迹都不会有太大变化,比如柳放舟。每一世,沈御岚都能看到柳放舟的修为青云直上,最终飞升,位列仙班。
  有的人,会因为外界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就人生大起大伏,成魔成佛,都在那极难掌控的一念之间,比如,容秉风。每一世,因沈御岚的选择不同,容秉风的心x_ing,总是位于两个极端,或得道看破,或深陷心魔。
  而大多数人,都属于第三类,命数会有起伏,但心x_ing、终局,不会有太大改变,无论沈御岚如何努力,都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做出改变。比如江淮远,顾安道,花无欺,以及,乐正白。
  他以为自己早已摸透了这些命数,老天却突然跟他开了个玩笑。
  这一次,自沈御岚重生后醒来那天起,便无法算清乐正白的命数了。无论是动用如何的卜卦阵法,都只能看到迷雾一片。
  事实也像他卜卦的结果那样,但凡与乐正白相关的事,都成了无法预测,与几个前世大不相同的发展。
  到今夜为止,连其它人的命数都开始出现了变动。沈御岚不断掐指计算着,额头逐渐渗出冷汗,看向乐正白的眼神也愈发y-in沉。
  天际一片重云飘开,阳光转眼大盛,直直照进洞口,落在沈御岚身后不远处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乐正白调息了一整夜,睁开双眼,对上沈道长的视线,微微一笑。
  他这一笑,沈御岚又有些不确定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乐正白,似乎别无二致,将方才隐隐的陌生感和胡猜乱想都打散得干净。
  乐正白经过一夜的修养,修为更进一步,心情不错地开口:“沈道长,早啊。”
  沈御岚被晃到眼了似的,收回视线,低声回应一句,忽然起身离开了片刻。
  回来时,手里便捧着两片以宽大树叶叠成的小杯子,里面装着清澈露水,其中一杯放到乐正白面前。
  露水是方才走出山洞时从林中最嫩的叶尖上取来的,有着术法加持,并不费力,再过片刻,那些露水便要全部被晒得蒸发不见。乐正白拿起绿油油的小杯子端详,发觉上面还带着极微弱的天地灵气,想必是昨夜恰好月色明朗,让露水也得了恩泽。
  沈御岚以为他在顾虑,便将自己的那杯递了过去,示意交换一下也无妨,“宗主放心,只是寻常露水。”
  乐正白有点想笑,他并非在担心这个,却还是顺水推舟地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灵气浅淡,不过算是点缀,这一点下肚,怕是还没有沈道长以术法收集露水时使用的灵气多。
  乐正白:“这露水实在寡淡,沈道长,不如下次与本座同饮美酒,还能尝出些滋味来。”
  沈御岚也饮了自己的那杯清露,拒绝道:“宗主的好意贫道心领了,可门有门规,出云门弟子不得饮酒。”
  果然是仙门乖徒弟式的标准回答,乐正白倒未觉得没趣,无赖道,“沈道长说过什么事都会答应本座的。”
  沈御岚:“宗主不是说只有护法一事吗?”
  乐正白很坦然地看过去,“本座反悔了,要再加一件事。而且,喝酒而已,不算有违道义。”
  沈御岚挫败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宗主,有几件事,贫道实在不解。”
  乐正白:“讲吧。”
  沈御岚深吸了口气,下定什么决心了似的开口:
  “第一,宗主既然有能力做到不被人察觉地进入仙盟大会结界,那日又为何故意引起仙门注意?
  第二,宗主今日为何要对花无欺下杀手?宗主应当清楚,花无欺就算得罪了宗主,也是因为贫道让他误会。
  第三,贫道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修士,与宗主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宗主为何屡次三番不肯放过贫道,实在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入了宗主的眼?
  第四……宗主手臂上的咒纹,贫道前所未见,是否和宗主昨日刀下留情的原因有关?”
  终于问出来了。
  乐正白耐心听着他一连串的问题,将沈道长略带忐忑却依然坚定的神情收入眼中,细细品味。沈御岚等了半晌,以为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如果宗主不便回答……”
  “沈道长此时就不必再客套了,”乐正白打断他那习惯x_ing给出的体谅话语,卖起了关子,“这四个问题,其中三个,都有着同样的答案,以沈道长的见识,想必不难猜出。”
  沈道长敛了神色,垂眼道,“宗主高看了。”
  乐正白站起身来,“高看?本座倒是觉得自己的眼光从未错过。换了任何人都可以说,沈御岚不过是根骨好了些,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本座犯不着处处针对,更不值得本座利用……沈道长,你扪心自问,如今的沈御岚,当真只是个普通修士?本座杀花无欺,当真是没必要没好处的事?”
  他每说一句,便朝着沈御岚靠近一步,话到最后,已几乎贴到沈御岚耳边,声线前所未有的温和低沉,仿佛在故意蛊惑人心,后者听在耳里,却如遭冷水浇背,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沈道长,这么久了,也该累了,在本座面前,就别再装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宿主,好好的温柔情话,你是怎么说出毛骨悚然的威胁特效的?
  乐正白:我有吗?
  大家新年快乐~
  感谢 系铃人 的地雷~
 
 
第18章 传音纸鹤
  两人站得近在咫尺,在他视线不加掩饰的侵略下,名为沈御岚的真实无处遁形。
  他能看到沈道长竭力保持着镇定,也能看到这样的努力有多么失败。
  比如被那层层道袍覆盖包裹的修长身躯,脊背和肩颈处的肌肉忽然绷紧,线条多了三分僵硬。这件道袍本就因受伤而有几处破损,尽管以千净术洗去了血污,也略显破烂,不是一件合适的遮掩物。
  再比如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修道之人到了沈御岚这样的境界,早已洗髓易经、冰肌玉体——如今正微微颤栗着,有细小的绒毛倒竖起来,薄薄的皮肉之下,甚至能看到颈动脉的起伏陡然加快。
  静心聆听,还能发现他在急促地吸气之后,又因他的靠近而屏住呼吸。
  乐正白试图进一步探究,却被那低垂的眼帘阻隔在外,只留给他细数睫毛多少根的乐趣。
  他从不是顾虑礼节,在意矜持的人,心念微动之时,手便随之抬起。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沈御岚如大梦惊醒般,猛地后退一步。
  乐正白的手指就这么顿在了半空,有微凉的发丝滑过指尖,他意犹未尽地将食指与拇指轻搓了搓,心道,这沈道长活了许多世,怎么还这么经不起吓唬。
  又忍不住生出些困惑和遗憾,困惑方才那一瞬间,到底碰到了沈道长的下巴没有,遗憾自己没料到对方的躲闪,失了一次戏弄人的机会。
  倒是毫无被当成‘洪水猛兽’的自觉,更无冒犯了沈道长的愧疚。
  “宗主!”沈御岚急唤了一声,直直看向乐正白的眼神带了些厉色,见人不再盯着手指出神,才缓和了些语气继续道,“恕贫道愚钝,不知宗主所言。”
  乐正白这才遗憾地垂下右手,负在背后,抬头笑着回视过去,“沈道长若是愚钝,怕是这天下就只剩本座一个聪明人了。”
  他这一抬眼,沈御岚反而眼神一飘,躲开了视线,不愿对视。
  明明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每一处细节都写满了惊惧不安,却偏偏站得端正笔直,装得冷静从容,绷着唇线一副不肯低头的姿态。
  就连那张因种种原因,近日来总是苍白若纸的脸上,都多了两分血色。
  这样子,简直活像是——
  “呵……”玩得差不多了,乐正白估摸着沈御岚的临界点,改口道,“既然沈道长不愿点破,那本座便不强求了。”
  虽然不明白为何突然又被放过了,沈御岚还是松了口气,再抬眼时已经恢复眼底一派清明,“贫道还有要事,如宗主暂时无需护法,便先行告辞了。”
  他迅速拾起地上那一袋东西,干脆利落地御剑而去,行至数十里外才忽然想起,方才的第四个问题,乐正白还未正面回答。
  罢了,也不是多要紧的事。
  抬手一看,血誓在手心留下的红线果然比昨日长了些,看着吓人,沈御岚却并不心急。
  时间还很充足,今日再去找一趟柳放舟,便只剩下七修士的真实死因待查,不出意外的话,第三日到来之前,便可以成功洗清冤屈、解除血誓。
  想到这里,沈御岚捏动法诀,将速度又加快了些,径直朝着回仙盟大会的方向飞去。眨眼间,似乎有什么闪着金光的东西在眼前略过。
  咦?
  沈御岚重又放慢了速度,侧头等待片刻,只见一金色纸鹤费力朝自己飞来,落在他伸出的手指之上。
  一只传音纸鹤,竟找他找到这里来了,也是不容易。
  小师弟江淮远的声线泄洪似的自纸鹤中传出,先是表达了对大师兄安危的担忧,又嚷嚷着抱怨起来师尊禁了他的足,冤枉他只会添乱,最后又焦急地说自己已经成功逃出来了,但是哪儿都找不到大师兄,让他赶紧回信。
  一连串感情丰富、废话连篇的话语,沈御岚含笑听了有两盏茶的时间,才算听完,金色纸鹤也化作碎屑,飘散开来。
  紧接着,又飞来了第二只金色的传音纸鹤。
  接住一听,竟是师尊顾安道的声音。
  果不其然,正是告知他江淮远没看住跑了出来,担忧会给他添乱,于是特地送了纸鹤,嘱咐沈御岚不必留情面,如果耽误正事,直接把江淮远那小孩绑了随便关哪儿都行,他会派人去接人回来好好管教。
  沈御岚忍不住笑出了声,都这么多年了,师尊还是不明白,就算有天大的事,他怎么会舍得让淮远委屈。
  况且,淮远虽然行事鲁莽了些,但遇到了大事,好好讲道理,还是会听他这个师兄的话的。
  似乎是猜到他的想法,顾安道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嘱咐,就算江淮远没有添乱,也不能太惯着他了,毕竟是在禁足期间逃出来的,有违门规,该严厉的还是要严厉。
  话毕,第二只纸鹤也化作碎屑。
  本以为这就算完了,沈御岚刚想掐动法诀,却见又来了第三只纸鹤。
  这一次,是只白色的传音纸鹤,白光中透着些浅淡的蓝色。
  不必猜,便知应是柳放舟送来的。
  “杀人时的人证有了,是内斗导致的七人死亡,原因尚且不明,我带花无欺和人证过去,在仙盟大会的出云别观会和,不管你手头有什么事,都先放下,解除了血誓再说。作为对我的感谢和补偿,记得事后陪我喝酒,我会和顾门主好好说说,不算你破坏门规。还有,乐正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家伙,好意提醒你一下,最好离他远点。”
  沈御岚看着第三只传音纸鹤也结束任务,化作碎屑,忍不住多等了一会儿,总算没等来第四只。
  就在这时,一道暗色流光闪过。
  ‘哗啦’一声,装着全部被盗之物的袋子应声破裂,数十个仙药灵石下雨似的坠落不见。
  糟了!
  沈御岚心头一凛,猛地掐诀,直接将寒鸢抓回手中,剑尖带着整个人朝着地面俯冲而去。
  十几道闪电似的光华自沈御岚周身滑过,瞬息之间,人已距离地面不过百丈,他却仍未减速。
  此处恰巧是一还算繁华的小镇,名作锦辽镇,因距离几座仙山都不算远,故而常年安定,从未有过太大的祸患。没有祸患,修士也就鲜少会来到这里,这里的百姓对于修者,也仅仅从传闻中有些微真假参半的了解。
  这一日,却叫全镇的人都饱了眼福。
  只见晴天白日里,几道闪电忽然掠过,一白衣仙人自天空降临,手持长剑,浑身散发着夺目光华,稳稳悬停在小镇上空,衣袂翻飞。在他身后,数十道流光随之坠落,宛如群星追随仙人,降至凡尘。
  而就在这些‘星辰’砸烂镇上的房屋之前,白衣仙人忽然震袖一挥,只见狂风平地而起,硬生生截住那些‘星辰’,将它们尽数打向了镇外远郊处。
  镇上的人们个个都仰着头,看傻了眼,忘了出声,就连那些小摊上的货物被吹倒了、晾晒的腊肉滚落在地,也无人理会。
  直到那仙人转瞬便踩上宝剑,如来时那般突然地迅速离开,没了踪影,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发出喧闹的惊呼声。
  锦辽镇外,一道微弱金光亮起,沈御岚唤出金色传音纸鹤,神情冷肃,
  “有人故意拖延贫道归程,七名修士的死因,怕是没有那么简单。玄光门大弟子陈未宁在死前曾有走火入魔的痕迹,不排除有人曾加害于他的可能x_ing。这方面你比较在行,在我回去之前,劳烦柳兄再检查一遍那七人的尸身了。”
  第一只纸鹤化作流光飞远,紧接着又唤出了第二只。
  “淮远,速来锦辽镇。”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拿个袋子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今天的我也没有丝毫存在感。
  我的天辣!我是个大傻子!
  我今天才知道在哪里看营养液是谁送的!!!!<br>
  感谢 漠沙如血x50、平陆成江x30、墨x5、封二哈x5、=~ω~=x5、决泯 的营养液!!!
  感谢 系铃人、果纪 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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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破案
  江淮远不知是从哪里赶来的,看起来有点灰头土脸的,鞋袜也踩过泥坑般带着污渍,手里提着四五个颜色各异的袋子一路蹦跳着朝沈御岚跑来,活像只刚拔完萝卜的大白兔。
  可再野的兔子,也没有像他这般吵闹的。
  “大师兄——大师兄我来啦!这什么破地方啊我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
  沈御岚不禁嗔道,“来就来了,大喊大叫的像什么样子。”
  话是这么说,眼底却柔柔荡开一圈涟漪,和着那下一秒就要翘起的嘴角,怎么看都不像在生气。
  江淮远笑嘻嘻地凑过去,“我还以为大师兄也嫌我添乱,不肯让我找来了呢。收到纸鹤我可开心啦,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袋子好,就一口气拿了好几个过来,大师兄你看哪个喜欢就用哪个。”
  沈御岚被这一声声的‘师兄’哄得笑了出来,不再板着脸,摸了摸江淮远杂毛乱翘的脑袋,问道,“淮远喜欢哪个袋子?”
  江淮远:“自然是这个鹿皮袋子,颜色可喜,手感好,最重要的是,画了些三流的阵法在上面,寻常兵器都扎不破。”
  沈御岚:“那就用这个吧。”
  先前那个用来装丢失的仙药灵石的袋子,虽然只是个寻常的麻布袋子,不比淮远带来的好,却也是画着可防水火,寻常刀枪不入的阵法的。如今这个袋子已被沈御岚叠成小块收了起来,那上面留着一块整齐的划痕,边缘的线头被烧焦似的发黑,显然,是仙门中人的手笔。
  只是,这样的低阶术法留下的痕迹太少,想要追查到施术之人的身份,怕是不大可能了。
  当务之急,是先把散落在这方圆数里的仙药灵石找回来。
  “淮远,这次叫你前来,是……”话说了一半,发觉小师弟正盯着自己一眨不眨地看,眼角都有点发红,沈御岚不禁收了话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江淮远眨了眨眼睛,委委屈屈地开口:“大师兄,你怎么又受伤了。”
  沈御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朝自己身上看过来,这才反应过来,安抚地笑笑,“都是皮肉伤,过几天就好了。”
  他的确没把这些放在心上,比起魔心蛊,比起血誓,比起乐正白的那番话……这些伤,实在分不到他的一丁点注意力。想到这,沈御岚的脸色不仅沉下三分,并理所当然地被江淮远理解成了伤口不适、却要独自强撑的辛苦。
  “师兄……”
  “好了,我又没死。”沈御岚想开个玩笑,安慰安慰大惊小怪的小师弟,话一出口,就发现玩笑开错了,江淮远那张娃娃脸顿时更沮丧了,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我没死’,而是‘我要死了’。
  他叹口气,干脆转移话题道,“我方才已经找回了仙盟大会上失窃的那些仙药灵石,可惜路途不顺,全散落了下来,都掉在这附近,只来得及在每个物件上附上了我的少许气息。淮远,帮大师兄将它们都找回来,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江淮远这才变脸似的,转瞬喜笑颜开,猛地点点头,为自己总算派上了用场,以及大师兄马上可以摆脱血誓的喜讯,恢复了精神。
  散落之物都附着了沈御岚的气息,是以两人只需要铺展神识,很快就能定位到物品的掉落点,捡东西而已,只需要耗费些时间,并无任何难度。
  而大师兄沈御岚的气息,是江淮远最为熟悉的,即便混杂在漫山遍野的山兽野灵之中,也明晰可辨,由他来帮大师兄这个忙,的确是最合适不过。
  仙药大都是装在白玉瓷瓶里的,灵石大都好好放在绒布盒子里,即便从高处摔落,也不会有破损,捡回来时拍去尘土便可。两人合力忙活了一个时辰,便将袋子装满了,最后沈御岚再三铺展神识,在附近方圆几十里的范围里检查,确定了没有遗漏,才带着江淮远御剑离开。
  他的确没有遗漏任何一瓶仙药,也不会因中途的变故就落下任何一块本属于仙盟大会的灵石。以沈御岚的修为,这样一件麻烦事,除了拖延时间不会有别的影响,所以他也未曾考虑过再出差错的可能x_ing。
  于是,等到了仙盟大会的出云别观,见了顾安道,被告知这袋找回的失窃之物中,少了一瓶仙药时,沈御岚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这个‘不可能’,指的是他不可能还落下一瓶在锦辽镇的附近,没能捡回。
  紧接着,沈御岚又喃喃了第二句‘不可能’。
  乐正白没有理由假意把东西给他,还非要扣下一瓶对魔修价值不大的仙药。问题也不会出在花无欺那里,他的目的不过是报复,不需要做这样的多余事。
  一时间,顾安道,沈御岚,柳放舟,江淮远四人相顾无言。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江淮远忽然“啊”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不消多时,又拿着一瓶什么东西回来了。
  “师尊,这、这是之前,云雾迷境中,容秉风赢来的,我、我见着喜欢跟他换来了,还未动过。”
  说着,就将那小瓷瓶双手呈上,要师尊过目。
  顾安道皱了皱眉,江淮远难得规矩了一次,却是在这种时候,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既然丢的东西少了一个,那就先自行补上,总比耽误了血誓期限的好。
  修道之人,尤其以出云门为先,是最忌讳期满之事的,它会造就太多因果,有碍修行。
  顾安道只斟酌了片刻,便伸出手去,这点分量的因果,总比不过他大徒弟重要。
  “师尊!”
  沈御岚却突然站起身,闪身上前,抬臂阻拦了下来,“事情尚有转机,请再给徒儿些时间,若最后仍然无法找到丢失的那瓶仙药,再考虑这下下策也不迟。”
  顾安道长长叹了口气,朝柳放舟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开口道,“沈兄,此事不可再追查下去了。”
  沈御岚到达别观的时候,柳放舟已经和顾安道等候多时,现在看来,似乎在他来之前,这两人已经查到了更多东西,却不打算告诉他。
  考虑片刻,沈御岚猜到了些情况,拍拍小师弟的肩膀道,“淮远,你先退下吧,这东西你好好收着。”
  江淮远一下就不乐意了,脾气都写在脸上,却明白师兄既然要支开自己,就算现在耍脾气,也没法听到他们不想自己知道的事,只好垂头丧气地收了药,推门出去了——大不了偷听。
  师弟会是个什么脾气,沈御岚自然是一清二楚,无奈摇摇头,又等了片刻,对着禁闭的门又唤了句,“还不快回去。”
  这才没了偷听的人。
  沈御岚:“请说吧,究竟为何不能追查下去。”
  柳放舟难得的神情严肃起来,酒也不喝了,坐姿都比寻常端正了许多,他没急着说话,只吩咐道,“沈兄先前说有术法将袋子划破,那袋子可还留着?”
  沈御岚依言从怀里拿出东西,交到人手里。柳放舟拿去细细查看,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名堂,摇摇头,又交到顾安道手里,后者接来又是闻又是看的,眉头皱得死紧。
  这时候,门外忽有人求见,柳放舟连忙开门,将容秉风领了进来。
  沈御岚正纳闷着,就见容秉风手持一沾着泥土的玉瓶子,笑道,“师尊!徒儿将东西找来了。”
  剧情又提前了?他下意识就看向顾安道,却见后者毫无反应,反倒是柳放舟,一脸嫌弃地后退三步,“诶诶诶,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乱叫了吗?还没答应收你呢,喊这么起劲叫人误会了我可不认啊。”
  容秉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师尊,徒儿知错了。”
  柳放舟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捂住双眼不肯再理人,怕烫似的从容秉风手里捏出那玉瓶,躲讨债鬼似的转身到房间离容秉风最远的角落,打开瓶口细细闻了闻,“果然如此。”
  沈御岚还沉浸在容秉风居然拜了柳放舟为师的震惊中,直愣愣看着柳放舟。
  柳放舟:“这瓶子是仙盟大会中失窃的其中一瓶,但里面却曾经装过两味药,一味是本应作为奖励、有助于修为提升的仙药,另一味,是出自黑市,一旦吃下,便会扰乱修士心智,导致走火入魔的毒/药。”
  他将瓶子倒过来示意了一下,继续道,“如今这瓶子已经空了,却因上面还带着仙门门主亲自下的禁制,无法为外力摧毁,才被胡乱藏了起来。”
  沈御岚立刻反应过来:“陈未宁?!”
  他尸身上那微弱的走火入魔的迹象,竟是因毒/药所致!谁会如此狠毒?
  顾安道对于他的惊讶早有预料,接过话头道,“那孩子天赋一直不错,听闻前些日子,修炼时遇到了瓶颈,已经止步不前数月了,此时若有人用花言巧语怂恿他,骗他说这仙药可助他一臂之力,那……”
  话说到此处,沈御岚一下子想起来了。
  前几世时,陈未宁也曾出现过一段时间的修炼瓶颈。只是那时,仙盟大会如期举行,并未出现过这样的变故,陈未宁被花无欺杀害,也是在大会结束很久之后。
  那时的陈未宁,也曾遭人妒忌、陷害,误食了毒/药,走火入魔,但最后却控制住了,有损修为,却无伤x_ing命。而那时陷害于他的,正是他的同门师弟岳未平,以及,冲霄门的孟长老。
  曾经的沈御岚,花费了两世时间,才查出了陈未宁走火入魔的真相,提供□□的是孟长老,布下陷阱的是岳未平,而真正负责当替罪羊,亲自动手的,则是另外三个红眼病严重的玄光门弟子。
  而那三个红眼病,此时已经是三个死人,和陈未宁惨兮兮地躺在一处,等待‘沉冤昭雪’,断无法供出背后指使之人了。
  “御岚啊。”
  顾安道叫了他一声,沈御岚这才回神,“师尊。”
  “到为师身边,把手伸出来。”
  沈御岚还未缓过神,以为他要摸脉,便挽起袖子,露出右手手腕。
  顾安道却摇头,道,“是你的左手。”
 
 
第20章 血誓
  师尊让他伸出左手。
  左手上有血誓的印记。
  师尊是他血誓的见证人。
  沈御岚猛地一惊,将刚刚抬起的手缩了回去,并连退三步。
  他猜到师尊的主意,难得露出了慌乱,退到第三步时,却被柳放舟以剑鞘横挡,退无可退。
  “师尊,不可如此!”
  顾安道两指并出,瞬时朝沈御岚身上各处重x_u_e点去,气势如风,不容置疑。沈御岚无可闪退,抬掌欲挡。
  一来一去间,师徒二人已过了数十招,互不相让。
  容秉风还愣愣站在一边,为眼前突然的变故感到不解,好好的一家子,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
  沈御岚焦急地喊了声:“师尊!”
  若非迫不得已,他是万万不愿和师尊动手的,故而招招都束手束脚。顾安道却面色冷静,见他是打定了主意,干脆灵气汇聚指尖,给了心爱的徒儿颇重的一击。
  这一击,顾安道用了三分力道,沈御岚生生受下了,身体向后倒去,被柳放舟拽着站好,一时间天旋地转,只觉气海翻滚,浑身上下的经脉跟着刺痛起来。
  顾安道来到他身前,抓起人的左手,沉声道,“仙门七人惨死之案,丹药灵石被窃之案,皆已水落石出。”
  手心上的红线隐隐发出红光,顾安道已经开始解除血誓的仪式。
  血誓之重,谁人不知。若未能完全达成解除条件,由见证人亲自强行抹去,便能保全立誓之人的安危,代价则是对见证人的神魂留下重创。
  沈御岚从未想到师尊会如此强硬,一时间什么顾虑都忘了。
  寒鸢出鞘,银光闪过。
  顾安道不躲不闪,胸口被正中刺入,道,“傻孩子,你忘了自己的剑意了吗?”
  沈御岚身形一颓,寒鸢失了光芒,摔落在地。
  结成金丹那一年,沈御岚为自己的佩剑命名寒鸢,剑灵应运而生。
  正如乐正白的含章刀灵,可随主心念取人x_ing命,不为万物阻挡。而沈御岚的佩剑寒鸢,自然也是随主而动,其剑灵刚中带柔,灵动如鸟,剑锋所及之处,可辨敌我。
  换句话来说,寒鸢这把剑,随它主人,有着不会误伤的特别属x_ing。只要是沈御岚不肯夺的x_ing命,剑锋都能自行绕开,只要是他不肯刺伤的,便不会留下伤口。也正因如此,沈御岚的这把寒鸢,背地里常被人戏称为留情剑。
  他情急之下想拔剑逼退师尊,顾安道才能不受影响,不躲不闪。果然,那方才明明被寒鸢刺中的胸膛,此时只有道袍破损,不见鲜血迸溅。
  他说,“师尊,您究竟……还知道多少?”
  顾安道没有说话。这一沉默,沈御岚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两天前他立下血誓,将查清杀人案和失窃案,让真相大白,是为了换个自由身,也是想亲自洗清冤屈。如今失窃案已查清,杀人案却另有隐情,其牵扯之大,是他在前几世里也不曾彻底窥探清楚的。
  沈御岚重生了这么多次,也只是摸着了孟长老的尾巴,估测着此人意图掀起仙门中的大风浪,具体目的,原因为何,背后是否还有他人,一概不知。他将全部力气用来在这风浪到来之时保全出云门,保全江淮远,甚至力不从心,连自己都祭了出去。
  原以为,这一次,他能够借着前世的记忆走得更远,保住更多人,现在看来……却是更加失败了。
  顾安道自有他的打算,不假。如果今日不快些解除血誓,那么他徒儿沈御岚的下场只有两个。
  要么第三日在众多修士、仙尊面前,说出实情,指出幕后有长老推波助澜,引起仙门间的猜疑不说,同时因祸上身,让真正的幕后指使盯上出头的沈御岚,以及出云门。
  要么就在那时装傻,一切只供出七人内斗,陈未宁走火入魔,及恰巧被花无欺偷窃,可若是如此,血誓便会自动断定沈御岚有所隐瞒,如遭到反噬,就算修为x_ing命能保住,后果也不堪设想。
  这样的两条路,都是顾安道不愿看到的,不如趁着期限尚存,提前解除血誓,保住徒儿。
  沈御岚不确定师尊做出如此的决定,是否已经猜到了孟长老参与其中这条线索,还是说,知道更多。可根据沈御岚的认知,能够肯定的就是,如果师尊做出如此决定,不但会神魂俱损,还会给其它十一仙门留下把柄。
  心疼自己的首徒,找到真相后就立即私下解除血誓,还能够对外解释为护短,可这样一来,他沈御岚是保住了,却同时会连累整个出云门。第一仙门的位子不好坐,一切安好无事时,都尚且能感受到来自其它仙门虎视眈眈的眼神,一旦门主神魂受创之事流传出去,加上出云门为护短而坏了规矩,以后要找麻烦,还愁没有借口、没有底气吗?
  沈御岚愈发不确定起来,难道还有什么未知的隐患是自己未曾察觉的,逼得师尊做出如此下策?
  眼看着法阵已经亮起,沈御岚在瞬息间心思百转,急忙劝道,“此事还有转机!”
  顾安道这才看向他,暂时停了手,“什么转机?御岚,事关重大,为师并不想你受牵连,在你知道太多之前解除血誓,才能及时止损啊。”
  沈御岚额头冒出汗来,这样听来,师父还以为自己并不知道更多线索,是怕他继续查下去会更难解除血誓,就算查到最后,也没法保证没有漏网之鱼,“师尊,来不及了,徒儿……徒儿已经查出了眉目,此时强行解除血誓,风险过大,请师尊停手!”
  顾安道皱着眉,不肯相信道,“你不过是知道有人下毒,又从为师这猜出有幕后指使,两天时间而已,能查出个什么眉目?就算是知道下毒之人身份,也算是破了案了,此时解除血誓,伤害最低,御岚,别倔强了。”
  按照顾安道的逻辑,在此时沈御岚所了解的真相中,这案子几乎算是查清了,强行解除血誓,不过会让身为见证人的顾安道受点小的损伤,继续查下去,这案子成了悬案,到那时,顾安道才没法用此下策保他。
  沈御岚看他要继续动手,顾不得多,一把抓住了顾安道的衣袖,道,“是孟长老!”
  于身后一直半抓半扶着他的柳放舟猛地一惊,“你说什么?!”
  顾安道扫了大惊小怪的柳放舟一眼,终于收了法阵,松开沈御岚的左手,整个松了口气似的,“你总算肯说出来了。”
  吓出了一身冷汗的沈御岚闻言先是怔愣,后是惊怒,也顾不得气力还未恢复,硬生生一把甩开了柳放舟,“师尊,您……!”
  出于已经刻在骨子里的尊师重道,后半句他没说出来,顾安道却看出来了,微微一笑,接了他的话头,“是啊,为师使诈了。”
  被师父诈出了本打算一直隐瞒下去的线索,没法再独自查案,这个气自然是不能冲着顾安道去的,沈御岚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狠狠瞪向了柳放舟。
  柳放舟迎上这双怒目,纵是对于沈御岚的愤怒早有预料,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心虚地干咳了一声。这件事,结果上来说是为了沈御岚的安危着想,行为上还是逃不脱不讲义气出卖兄弟的标签。
  若不是顾安道心思缜密,猜到以沈御岚的x_ing子和能力,很可能查到了很多却打算独自面对,柳放舟也不会想到如此一个骗局,逼沈御岚说出实情。况且,就算沈御岚还未来得及查出幕后还有他人这条线索,那今日真的强行解除了血誓,也算是最佳的对策了。
  此时沈御岚明白自己被诈,自然也明白这样的鬼主意,定然是柳放舟想出的,看了他心虚的模样更是气得眼红,提了剑就打了过去。
  沈柳二人,平日里就有过不少次闹了小矛盾,拿刀剑比试解决的先例,柳放舟看躲不过,正要认栽给人打一通出气,却见人连剑还未抓稳,便脸色骤白,吐出一大口血来。
  伤上加伤,急火攻心。
  按理说,旧伤已好的差不多,昨日受的也只是外伤,今日顾安道出手也是有分寸的,不该如此。柳放舟和顾安道二人将人扶至一旁的木椅之上,一个拿药,一个手掌抵着人后心输送灵气,助人调息。
  柳放舟像是随身都带着用不完的伤药,塞了一个到人嘴里,连连叹气,“你啊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又不是第一次被我坑。”
  沈御岚咽了药,听了这话似乎想起了诸多不美好的回忆,脸色更差了。顾安道一下心疼起来,站在旁边就以训斥的语气说道,“柳道长,少说两句。”
  这么一句,仿佛就把自己撇清了。
  修道之人,大多难以外表判断年龄,顾安道修为高深,除了头发银白,还是三十出头的青年样貌,柳放舟对着这么一张脸投去鄙夷眼神的时候,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的。
  等沈御岚脸色终于好转,气息稳定后,顾安道才撤了一直为其输送灵气的手,坐到一旁喝了口茶。
  再年轻的脸也改变不了一颗老人的心,老人一喝茶,便要开始谈话了。柳放舟一看这架势,早有准备地拽着自己的小跟班——他还没承认容秉风这个徒弟——坐到另一头去了,开始喝酒。
  “御岚啊,你一直是同门中最有天赋,又最有上进心的一个,为师对你一直很满意,故而也很放心于你。”顾安道慢悠悠放下了茶,也不在意旁边还有两个不算出云门内的人在听着,继续道,“可为师看的出来,你也是这些师兄弟里面,心最重,也最容易钻牛角尖的一个。”
  沈御岚低着头,沉默听着。
  “近些日子,为师做了个不太吉利的梦。说是梦境,却仿佛亲身经历过那般真实,在梦里,为师见到你……舍生取义了。”
  顾安道皱着眉头,似乎是不愿详细描述梦中所见,又是叹了口气,“诸多细节,很是让人心酸,醒来之后细细回想,却觉得那梦合情合理,在那样的境况里,你的确是会如此选择的人,越想越是惋惜。”
  “御岚,答应为师,别做这样的傻事。”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借着梦境的说辞说出,也难减郑重,一时间,三双眼睛都朝沈御岚看了过来,等待他点头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顾门主梦到了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第21章 飞蛾扑火
  沈御岚对上师尊的视线,只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透。
  他不知道师尊究竟梦到了什么,抑或只是借着梦境的说辞打预防针。可说到底,师尊口中的‘傻事’,在他眼里,又往往是‘正确的事’。
  沈御岚兀自想着,如果非要在‘正确’和‘聪明’中间做选择,他还是会选择‘正确’,修道之人,难道不是本应如此?
  不知怎的,那一句“坠魔又如何”乍然在脑海回响。
  于乐正白而言,这是条两全其美的路,既聪明又正确。他曾经被这样一番言论震撼,却从心底里难以认同,又不知如何反驳,很是苦闷。
  明明坠魔才是正道的对立面,怎么到了魔修口中反而成了得道必经之路,明明不忘道心才能得道,怎么到了师尊口中就成了犯傻。
  他想不明白,也无暇多想。
  他笑着朝师尊应道,“请师尊放心,徒儿绝非愚钝之人。”
  好好的一个傻字,就这么被偷梁换柱,成了愚钝,叫人难挑出毛病来,可这样的回应,却变得答非所问了。
  顾安道看了他这徒儿半晌,不再就此话题多言,继续正事道,“那么,关于在半路以术法阻拦,耽误你归程之人的身份,你可查到了?”
  沈御岚微微皱眉道,“徒儿方才还以为,是师尊与柳道长为了……为了让徒儿晚上一时半刻,好做足准备,才……”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也觉察到了不对,如果只是为了诈他一两句真话,需要提前和柳放舟通通气做好准备,实在用不着用这样的手段。
  顾安道摇头道,“为师看了那袋子上的切口痕迹,灵气很足,却是用的很初级的术法,无法判断此人门派、修为。怎么,你对此也无头绪?”
  沈御岚略思索道,“此人应是怕被窃之物找回后,被发现少了那一瓶丹药,再查到他头上去,故而出此对策,想令徒儿以为缺失的那一瓶丹药,是在中途散落时弄丢的。若非容秉风找到了那被藏匿起来的药瓶,恐怕下毒之事,尚未能有证据。”
  想到这里,沈御岚不禁感到一阵惭愧。在前几世中,陈未宁也先后多次走火入魔,却因次次都最终化险为夷,被他当成仙门中的小事忽略,只略微查了事情原委,便在之后几世都放任不管了。如今,陈未宁在走火入魔后带着其它六人一起死了,他才惊觉自己竟无法判断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柳放舟闻言道,“没有证据,可你心中已有判断。快快说来吧。”
  沈御岚:“有判断又如何呢,证据依然是不足的。据我所知,提供毒/药之人,应是冲霄门的孟长老,将毒/药和丹药掉包,骗陈未宁吃下的,应当是玄光门岳未平,害七人内斗,最终身死的,应还有受到岳未平指使的另外两名修士,负责言辞挑衅促使陈未宁心境不稳,犯下过错,而这两人,也在那死去的七人之中,如今,口无对症。”
  顾安道:“同门之间,有矛盾摩擦,相互妒忌,并不少见,但孟长老c-h-a手外门弟子间的勾心斗角,实在说不通,此事对他绝无好处可言。”
  柳放舟冷笑了声,“小人之心,岂是我等能揣测清楚的?”
  沈御岚看了看师尊的脸色,似乎有些犹豫,继续道,“不过,虽然这些都尚无证据,但徒儿身负血誓,就算说出无凭证的话语,只要未受到咒术反噬,便可自证清白。到时候,就算无人相信此时与孟长老有关,也不会有人能将徒儿当做凶手问罪了。”
  他说得有些小心,生怕师尊一个不悦,又生出了想强行将他身上血誓解除的想法。总不能坦白说,自己查到了这么多,是数次的临死前亲眼所见吧……
  顾安道这次却很冷静,看了他一眼,道,“还有呢?御岚,你似乎还有别的打算。”
  沈御岚深吸了口气,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道正前方,以大礼下跪,
  “徒儿想求师尊,于明日肃清门户,将徒儿逐出师门。”
  顾安道没有说话,此时却无声胜有声,只有四人的空旷房间里,一时陷入死寂。须臾后,一股气势逼人的灵压当头降下,直叫沈御岚呼吸一窒,浑身都跟着变得沉重起来。柳放舟则急忙布了个防御,将自己和容秉风一同护住。
  顾安道是真的动怒了,作为出云门门主,他已是半步大成,在即将进阶的关口停留了百余年,在这百年里,尚未有人能超越他。平日里,他总是尽可能收敛周身灵气,就连沈御岚立下血誓那天,也未曾用修为来震慑他人。
  如此威压,即便是躲在柳放舟的防御罩中,容秉风这初学者也觉得胸口沉重发痛,站不起身。
  沈御岚却生生抗下了,咬紧了牙关,将一切翻涌的气血压制下去,一声不吭。
  顾安道沉声道,“御岚,立下血誓那日,你就打定了这样的主意?”
  沈御岚恨不得匍匐在地,膝盖、肩颈都开始酸痛发抖,只好努力静气凝神,维持个表面的镇定,“回禀师尊,立下血誓那日,徒儿以为……以为只是花无欺为报复仙门所为,并未猜到有其它人从中作梗。可正因如此,若不立血誓,徒儿必将坐实罪名,等不到洗清冤屈那天,就要身死道消了!”
  顾安道轻声反问:“所以比起身死道消,你宁可选择逼为师将你逐出师门,也不肯接受出云门的庇护。”
  沈御岚:“师尊,明日是血誓的最后期限,徒儿必须将知道的一切尽数说出,可证据不足,定然无法服众,最终孟长老必然不会受到严惩,转而嫉恨徒儿,若师尊不肯将徒儿逐出师门,必将连累出云门上上下下!”
  顾安道直将茶杯摔了出去,瓷片碎了一地,滚落到沈御岚膝边:“沈御岚,你以为出云门怕你连累?!”
  沈御岚猛地抬头,眼眶微红,“师尊不怕,可出云门弟子数千人,最小不过八岁!师尊,您当真以为此事只是私人恩怨,孟长老在冲霄门坐的好好的,就非要杀几个孩子出气吗?!他背后还会有哪怕是出云门也轻易动不了的人,还会有哪怕是师尊您也猜不透的y-in谋!”
  顾安道:“好啊,私自决定了要离开出云门,今日就敢口出狂言,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了。”
  有如泰山压顶的沉重灵压骤然撤去,顾安道站起身来,径自离去了,留下沈御岚跪在原地,几声师尊喊出口,也不回头去看。
  柳放舟总算松了口气,撤了防护,震袖成风,将地上那些碎瓷片尽数扫到一边,扶人起来,
  “你明知道顾门主的脾气。”
  沈御岚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苦笑道,“你也早该知道我的脾气。”
  柳放舟直被气笑了,摆手投降道,“好好好,你们出云门最有脾气,就我没脾气,沈兄啊沈兄,这下你打算怎么办?”
  他其实是有些幸灾乐祸的,看到顾门主不肯答应沈御岚,他高兴的很,巴不得这人早点撞南墙,早点回头。
  沈御岚坐回椅子上,径自开始调息,“师尊是顾全大局的人,他会想通的。”
  就算让师尊动怒,就算再也回不来养育他的出云门,就算留下骂名,也好过躲在师尊身后,眼睁睁看着出云山被血洗,背上永远洗不清的业障。
  他原本已经将一切都计算好了,只要不出差错,这一世,就能成功查清一切,将孟长老的y-in谋连根拔出,连同他背后的人一同找干净。如今,一切都乱套了,没有一件事按照他预计的那样发生,可就算如此,也不是放弃的时候。
  柳放舟问他:“难道你以为没了出云门,单靠你,就能查清一切?沈兄,你听说过飞蛾扑火的故事没?”
  沈御岚笑了:“我若是打算飞蛾扑火,便不会冒死立下血誓,非要拼这一次了。棋走险招,孟长老等人看我势单力薄,定会放松警惕,更何况,就算是飞蛾,若是扑个上百上千次,那火再大也该灭了。”
  前世里,孟长老不惜与魔修联手,也要搞垮各大仙门,这一次,他能联手的魔修,已经倒下一个了,一切必将不同。
  日落后,沈御岚来到顾安道门外跪了一夜。
  江淮远本在他房前等着,就等不到,一路找来,手里还握着白日里的那个装着丹药的小瓶。
  沈御岚以为他又要提被窃丹药的事,安慰他已经无需这样,江淮远却打断他,说这是他好不容易讨来的,大师兄最近总是受伤,想给他疗伤用,又问他为何要跪师尊。
  沈御岚笑道,“自然是惹师尊生气了。”
  江淮远看他不肯起来,便蹲在师兄跟前说话,“其实好几天前就想给师兄了,大师兄,你平时总是照顾我,我也想为大师兄做点有用的事。”
  沈御岚:“好,那师兄就收下了,你快回去吧,等会师尊看到你,小心连你一起罚。”
  “罚就罚!我挨得罚还少吗!”江淮远扬起头,天不怕地不怕地,“师兄,其实我还有别的事,反正你案子也查完了,等明天解除了血誓,仙盟大会就能继续啦,到时候师兄陪我参加个比试好不好,原本和我一起报名的小师弟不能去啦,我要是找不到顶替的人,就去不了了。”
  明天之后……
  沈御岚愣了愣神,一时没有答话。他记得江淮远说的那个比试,两人一组,小组间进行的比试,没有太多修为等级的限制。前几世时,倒是未出现过淮远的搭档临时去不了的状况。
  可这个比试,虽然不限制修为,却规定了同一组的两人,必须同属一个仙门。
  沈御岚摸摸他的头,眼里尽是歉疚,柔声道,“抱歉,淮远,那时师兄还有别的事,没法陪你去了。乖,再去找找别人吧。”
  “不!”江淮远急得站起来,一把挥开了沈御岚的手,“我就要大师兄,不要找别人!”
  这小子。
  “胡闹。”沈御岚摇摇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了然笑道,“我还能过明天就没了不成?师兄答应你,明天一切都会顺利,血誓会顺利解除,不会死也不会受伤,好吗?”
  果然说中了。江淮远眼圈一红,瘪了瘪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确认道,“真的?我看师尊还有柳道长的脸色那么差,总觉得不太踏实……”
  “真的,”沈御岚伸出右手,和他拉了个勾,“师兄发誓,不会被血誓反噬,也不会废掉全身修为,更不会死。”
 
 
第22章 第三日
  沈御岚在门前跪了一夜,顾安道房内的灯,便亮了一夜。
  直到拂晓时分,那扇门自行开了,沈御岚这才得了赦免般,摇晃着站起身来。跪久了,双腿冰冷麻木,几乎没了知觉。他本可以调息运气,以现在的修为,就算跪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腿麻。
  可出云门门规中,明确写了在弟子受罚之时,不得以灵气护体。
  到了这时候,那一条条门规反而纷纷冒了出来,在沈御岚的脑子里打转,比刚入门不久那会儿一遍遍抄写背诵时还要鲜明难忘。
  沈御岚走进房门,对着顾安道的背影恭敬道,“师尊。”
  顾安道:“你手中尚未有证据可将孟长老定罪,若他当即反驳,告你污蔑,你当如何?”
  沈御岚:“回师尊,真相大白之时,岳未平自会向孟长老求救,若后者打算弃卒保车,以岳未平之心x_ing,必将心生怨恨,转口承认自身罪行,并主动指认孟长老。”
  顾安道点点头:“对此,你有几成把握?”
  沈御岚:“七成把握。若岳未平及孟长老对此指认未加防范,便可有九成把握。”
  这样的九成,如果加上他前几世的反复试探,便可说是十成。早在上一世的调查之中,沈御岚便做过类似的事,当时的岳未平一看自己被舍弃了,便立即拖孟长老下水,这一世,应当也会如此。
  接下来,便是由顾安道召集十二仙门各位仙尊齐聚,再由柳放舟将同意认罪的花无欺带来。
  沈御岚甚至已经想好,如果师尊到时变卦,不肯配合,便可自行叛离师门,以负罪之身离开出云门,在叫来柳放舟的时候,他顺便吩咐容秉风,要时时看着江淮远,别让他随便冲上来,因祸上身。
  正午时分,一切如期进行。
  被窃之物寻回,花无欺被捕认罪,陈未宁被下毒导致走火入魔之事说出,由空药瓶作为证据,七人最终内斗致死,容秉风作为目击者证明。
  然后,直接指认岳未平为下毒谋害的凶手。
  直到这里,一切都还在正轨。
  玄光门门主震怒,他护短,但却还有理智,平日里岳未平与陈未宁之间的不和,他一直看在眼里,此时此刻,就算他再想护短,也没法包庇一个凶手。
  修道之人最讲究心境,如果岳未平真的做出此事,他就算再有天赋,也不会在修行之路上有什么大造化了。
  下一步,便是调查之下,发现药瓶之上,确实有岳未平留下的痕迹。
  成了凶手的岳未平,却没有像沈御岚预料之中那样陷入恐慌,急着自证清白,别说慌乱了,他站在空地中央,全然是一副冷静从容的样子,连说话语调都不曾改变。
  只见他身上玄光门鹅黄道袍穿得一丝不苟,举手抬足都挂着规矩谦卑,冲着各位仙尊抖了抖衣袖,双膝下跪,干干脆脆地就磕了个响头,直接认罪了。
  就连玄光门门主都没料到,这岳未平竟然连半句争辩也无。
  沈御岚也是一愣,继而就见岳未平再抬起头时,满脸的悲痛愧疚,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是多么后悔,多么不该,原本只是嫉妒大师兄,想拖一拖陈未宁的脚步,让他的修为别精进得太快,下毒之时,是绝无害人x_ing命之心的。
  这话,沈御岚也是相信的。毕竟,这么多世过来,这是陈未宁第一次因走火入魔而死,能发展成这样的局面,应当还有不少巧合的因素在里面。
  可相信归相信,沈御岚的心却悬了起来,岳未平这样识时务的反应,太反常了。
  来不及多想,顾安道按着剧本说道:“可陈未宁甚中之毒,乃魔修所炼制的毒/药,可致人走火入魔,这样一味药,他又能从何处得来?”
  沈御岚答道,“弟子已查出提供毒/药之人,乃是冲霄门的孟长老。”
  众人视线顿时都朝着孟长老投去,神色各异。
  孟长老茫然地扫视一圈,见众人居然真的怀疑起他来,皱眉道:“沈御岚,你口出狂言,可有证据?”
  顾安道于此时走下高台,来到沈御岚面前,脚下法阵瞬时张开,只消片刻,便解除了血誓。沈御岚伸出左手,将自己光洁无痕的手心朝众仙尊示意。
  “血誓已除,若晚辈有半句虚言,又如何解释未见咒术反噬?”
  顾安道完成了任务,坐回主席,宣布道,“有血誓见证,就算并无证据,孟长老也无法证明自身清白了吧。”
  就在此时,一直跪在下面的岳未平突然喊了出声,
  “他在说谎!孟长老是无辜的!”
  眼见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回到自己身上,岳未平挤出一副写满愤恨的狰狞模样,咬牙道,“是沈御岚!是他勾结魔修,将毒/药偷偷给我,利用我害死了七名无辜修士!”
  站在一旁的柳放舟皱紧眉头,喝道,“我看你才是口出狂言!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拖别人下水!”
  正在沈御岚为这一变故而震惊不已,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时,岳未平突然朝他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道袍下摆,“沈道长!你害得我错手杀了同门,日夜备受煎熬,我本不想将你供出,可你明明说好了会保我,如今却将我利用完了便舍弃,还要将无辜之人一同拉下水,究竟是打得什么算盘,不如今日都坦白了吧!”
  沈御岚低头看着他声情并茂地努力演戏,只觉得越发可笑,甩袖一震,将人击飞出去,冷然道,“好一出贼喊捉贼,反咬一口。”
  孟长老却出声问道,“岳未平,你说沈御岚勾结魔修,怂恿你下毒,可有证据?”
  岳未平被正面击中,擦着地面滑出去老远,有些狼狈地爬起身重新跪好,道,“有!”
  只见一阵青烟凭空升起,一只通体莹白,形如长尾玉兔的灵兽现身于众人面前。岳未平抹了把脸,将那灵兽唤来自己身前,灵兽一蹦一跳,一双翠绿眼瞳犹如碧玉。
  竟是一只认了主的雪行兽,此兽很是稀有,却对修行并无太大帮助,也没什么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认路,追踪,故而大部分人都认识它,却很少有人拿它当回事儿。
  灵兽与魔兽一样,一旦认主,便可心意相通,像雪行兽这样的,除了能在主人迷路时帮上些忙,还能根据主人的命令,记录他人行踪。
  所谓雪行,并非是指这灵兽通体雪白,还代表了它能沿途留下如白雪般,唯有无光的深夜才能被瞧见的印记。
  岳未平瞥了沈御岚一眼,得意道,“早在数天之前,晚辈便令雪儿暗中跟着沈御岚,想看看给他毒/药的人究竟是谁,谁知却不小心窥见了他与魔修暗中勾结的秘密,前天夜里更是与那魔修密会,彻夜未归。他如今能将花无欺在三天内抓回来,还让他自愿认罪,也是因为有这魔修替他出手,重伤花无欺。”
  听到这里,沈御岚的脸色骤然煞白,一颗心如巨石沉海。
  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自己与乐正白之间的事,竟能在这时被人指出,成了勾结魔修的证据。如今只能盼望着,魔心蛊之事别再被一同抖出,让他败,也别败得太难看了。
  一时之间,坐在高台的众位仙尊也是举座哗然,事情数次反转,实在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岳未平见状还补充道,如果诸位不信,可以让雪行兽带众人前去沈御岚与魔修深夜密会之处,定能找到更多证据。
  顾安道沉默了半晌,玄光门门主看他举棋不定,出声问道,“你口中的这魔修是何人?”
  岳未平挺直了脊背,朝着四周环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那魔修就在此处!既然来了,何不速速现身!”
  花无欺穿着一袭红衣,虽然打扮扎眼,却从始至终都当走个过场,神游天外,此话一出,却陡然回神,比谁都积极地找了起来,拦都拦不住。魔修总是最了解魔修的,能混入这里还不被这些老不死发现,方法不出那几个,没多久,他便盯着一个方向笑了。
  笑了,却没急着将人戳穿,反而故意咳嗽了两声,等着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这么假的咳嗽声,差点让众人都以为刚才说的魔修,就是花无欺了。
  花无欺笑得毫无受伤俘虏的自觉,“沈道长,反正都被人戳穿了,不如现在就再替我澄清一事吧。”
  按照仙门中的规矩,花无欺先是擅闯仙盟大会,打伤修士,后又在仙盟大会中捣乱,盗走贵重丹药灵石,本应被抓住关个几十年。
  对花无欺来说,他并不打算乖乖被关,早就计划好了怎么越狱,他们打算关他多久都无所谓。可他偏偏又是个比较计较的人,偷东西是他做的没错,可之前打伤沈道长的事,却是一口天外飞锅,背起来实在难受。
  先前几次,看在沈道长生得英俊,又是柳放舟的好友份上,他本不打算计较太多,有一是一,再设计让沈道长也体会一下被冤枉的感觉,这事儿就完了。
  可谁叫沈道长运气太差,本想嫁祸个偷窃的罪名,变成了杀人夺宝,这可不能怪他。
  明明不怪他,沈道长却要将乐正白引来,害得自己差点没命。都到了这种地步,还相信什么‘把柄落到乐正白手里所以没有选择’的说辞,他就是傻子!
  花无欺盯着沈御岚笑得愈发灿烂,只觉得岳未平的思路不错,沈道长和乐正白之间,说不定真有点别的什么关系。
  柳放舟暗中掐住了他的手腕,传音入密道叫他别在这时候添乱,花无欺便白了柳放舟一眼,反驳了一句凭什么。
  “我实话实说,凭什么拦我。”
  至此,雪上加霜。沈御岚为维护另一魔修、将擅闯仙盟大会结界之事嫁祸给花无欺的事,就这么被翻了出来,成为坐实勾结魔修之罪的致命一击。
  沈御岚沉着脸色,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反驳。
  花无欺说完了话,提高了嗓门道,“我说得没错吧,宗主大人?”
  话音未落,肆意张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由远而近,会场周围的树木枝叶忽然被乱风吹动,沙沙作响,气流骤变,光影交错间,一团浓重黑雾骤然砸向地面。
  尘埃飞扬,浓雾散去,显露出一袭黑衣的魔修身影,银铃弯刀,玄铁折扇,正是六壬宗宗主。
  有人认出他的身份,拍案而起,连名带姓地怒喝出声,
  “乐正白!”
 
 
第23章 仙门弃徒
  如此直呼名讳的口气,多少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乐正白便循着声音来源,轻飘飘扫过去一眼,似乎想从人群里找出喊话之人。
  只这看似无意的一眼,便叫那人闭了嘴,连同那后半句“你好大的胆子”也咽了回去。
  等乐正白视线不作停留地扫了一圈,那下意识怒喝出声的长老才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明明自己这边人多势众,还能怕了一个魔修不成。
  表面看来,他的确算是胆大包天。在十二仙门能者齐聚,一个个剑拔弩张想要拿他问罪的时候,自己送到虎口上,若不是不怕死,就是打定了主意来挑衅的了。
  若论单打独斗,在场之人鲜少有能完败乐正白的,到了一定境界,打起架来,便不是简单的比较谁的修为更高了,越是能人之间斗法,变数就越多。如今十二仙门人多势众,乐正白再自负,也不会独身而来。
  想到这层,不少人都以神识打探起周围来,默契地想到或许还有不少六壬宗的帮手藏在暗处。
  顾安道身为坐镇之人,自然目不斜视,他见乐正白一副无惧神色,开口招呼道,“原来是六壬宗宗主,既然来了,方才花、岳二人指证之事,宗主可有话说?”
  乐正白点点头,“有啊。”
  下一瞬,便听不远处跪着的岳未平突然惨叫一声,颓然倒地。鲜血从他后脑涌出,眨眼间便染红一片。
  岳未平眼睛圆睁,脸上的惊恐神色凝滞,后脑深深c-h-a着薄薄一片瘦长扇骨,已是断了气。
  谁也没看到乐正白是何时动的手,只见乐正白浑身上下一丝杀气也无,只站在原地,单手负在身后,仿佛要吟诗论道般悠然展开那缺了一支扇骨的玄黑折扇,仿佛刚才并不是杀了个人,而是顺手拔了根杂Cao,
  “看见了吗,本座想要杀人,就是这样杀的。”
  他折扇齐肩,直直指向不远处的孟长老,似笑非笑道,“如果有人没看清,本座就再演示一遍,本座想要下毒,会怎么下。”
  孟长老惊怒交加,被这么一针对,登时坐不住了,义正言辞地开口便骂,佩剑也拔/出来了,“大胆魔修!仙门重地,岂容尔等放肆!”
  他气势摆足了,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其他人,并不打算第一个冲出去,浑身戒备的那样子,倒更像是随时准备逃走。
  幸运的是,其他几位仙尊并未打算看着他独自丢脸,那边顾安道还不动如山,玄光门苍华门两位门主也带着身后一批人站了起来,唰啦一声齐齐亮剑,围着空地中央的乐正白等人摆出阵来。
  战事一触即发,却在此时,天色骤变。
  似是晴天惊雷,又似群龙长啸,y-in冷狂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本是艳阳高照的正午,突然间天色黯淡,抬头望去,却不是乌云密布。
  而是密密麻麻飞在空中,形态各异的高阶魔兽。
  周围林木再次沙沙作响,几棵年岁较小,还未来得及生长高大的树木更是直接倒下,一群散发着浓郁魔气的陆行高阶魔兽从林中走出,将那些刚刚拔剑的仙尊修士们包围。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半个魔炎山给搬过来了。
  众人脸色骤变,这些魔兽,少说也有百十来个,竟被乐正白堂而皇之地送进了仙盟大会的结界!
  而且看这些魔兽的样子,似乎每一只都已经认了主,如果乐正白真的没带手下过来,就说明这些魔兽都是被他一人收服的。别说是一群高阶魔兽了,就算是单拎出一只来,要想令其认主,听从调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件事的难度,从岳未平身上便能看出,岳未平算是玄光门弟子中能力数一数二的了,以他的本事,到如今却也只能收服一只没什么大用的中阶灵兽,雪行兽。
  收服灵兽或魔兽,都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事,这些生物又往往有着不同的脾气喜恶,就算是能力足够,也很少有人会没完没了的收服回来养着玩,就算是十二仙门的众位仙尊,也大都是一人只收服一两只,便不愿再要。
  更别提,还要不惊动任何人地将这些魔兽送入戒备森严的仙盟大会了。
  乐正白的修为实力,究竟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柳放舟见此形势,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在了花无欺身前,顺手还解了他身上的截灵绳,不解道,“你确定他身上有……那个?”
  花无欺知他在说抑灵咒的事,没好气道,“鬼才知道他怎么这么变态。反正我没骗你。”
  “各位,稍安勿躁。”
  顾安道出声维持了场面,从方才起他便没有拔剑的意思,此时也成了最好说话的人,“现在还有要事尚未查清,不是动手的时候。”
  乐正白笑道,“还是顾门主识时务,不像某些伪君子。不过,本座此行来,却不是为了帮你们查案,而是来找人的。”
  说着,他便转向沉默许久的沈御岚,温声道,“沈道长,与本座回六壬宗赴约吧。”
  他说的是先前的护法之约,只是言辞表达得暧昧,沈御岚听懂了,终于有了反应,抬头朝他投来一眼,却未答话。
  玄光门门主面露讥讽,道,“果然是与魔修有勾结!刚被发现,就要借魔修之手苟且偷生了!”
  苍华门门主附和道,“沈御岚,你还有何话说!”
  孟长老:“对,还不速速招来!”
  顾安道眸光沉沉,此时也落在了沈御岚身上,“御岚,解释一下吧。”
  沈御岚站住这场闹剧的中心,神色淡然,道,“下毒害人之事,并非晚辈指使,晚辈与七位修士及岳未平并无冤仇,绝无害人之心。”
  顾安道追问道,“那花无欺所说之事,可是虚言?”
  沈御岚:“花无欺所言非虚,当日闯入仙盟大会,打伤晚辈的,的确是乐正宗主,是晚辈贪生怕死,将此事嫁祸他人。”
  顾安道:“可有与魔修勾结,私下密会之事?”
  沈御岚顿了一顿,道,“与魔修密会是真,相互勾结为假,师尊,我只是……”
  “够了。”顾安道冷下脸色,“你已触犯了多条门规,其中,单单是与犯下重罪的魔修交好这一条,就足以将你逐出师门。”
  他翻手成掌,悬在沈御岚额前。
  沈御岚不躲不闪,闭眼低声道,“多谢师尊。”
  金光闪过,自额头汇入,自此,出云门弟子印记已除。没了印记,便不再是出云门之徒,也再无法自由出入出云山了。
  这一出逐出师门,竟成了假戏真做。
  沈御岚只觉浑身都如坠冰窖,唯独双眼烫得很,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就连顾安道出声宣布他从此便是弃徒的话语,都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
  “若是加上与此魔修勾结,危害仙门,便当被除去修为,废去根骨,逐出修者籍,用不得归。”顾安道继续道,“你若想自证清白,还有机会,只需拒绝与乐正白走,稍后两方打起来时,为仙门出力,哪怕只伤到他半根指头,也方便事后辩解了。”
  听到后面,沈御岚才发觉,顾安道竟是特意用了传音入密与他说话,连忙抬头,“师……您还信我?”
  顾安道垂眼看他,“我自己教出来的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
  乐正白等得不耐,伸手抓住了沈御岚手臂,将人拽到一边,“沈道长如此温顺乖巧,既然你们仙门不要,那本座就要了。”
  等着看沈御岚当场被废的众人,自然是不肯放人,等着让沈御岚出手自证清白的顾安道,也不肯放人。
  包围在四周的高阶魔兽顿时也纷纷露出锋利爪牙,摆出了随时攻击的架势。
  乐正白威胁道,“只要你们放人,本座自会带着这些魔兽一同离开,否则真的打起来,会导致什么后果,诸位心里应当清楚。”
  这样的威胁,倒是很有效果。
  这是仙盟大会的地盘,他们面对的是不死不退的魔兽,动起手来,先不说最终谁会占得上风,若是魔兽四散,最先死的不会是乐正白,也不会是这些修为高深的仙尊,而是十二仙门的千万弟子。
  到时候,他们是去保护弟子,还是去打乐正白?就算是没有这一出,顺利拿下乐正白,这些魔兽也会留下大量魔气魔毒,在仙盟大会的当口上,谁也无法保证这里不会变成第二个魔炎山,生灵涂炭。
  眼下,离乐正白最近的,也最不被防备的人,正是沈御岚,只要他肯第一个动手,此次大战便在所难免,他勾结魔修的罪名,也将得到机会借立功而洗清一半,事后,自然不至于落得废修为根骨的下场。
  沈御岚的脑中回响起师父昨日的叮嘱。
  不要犯傻。
  可如果做一个识时务的‘聪明’人,要将千万人的安危置之度外,那么他宁愿做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傻子,疯子,弃徒,叛徒,什么都好。如今他陡然从一个诡异的角度认同了乐正白的言论,是啊,若能保护亲近之人平安无恙,若能保全大义,坠魔又如何,背负污名又如何?
  江淮远站在远处,从始至终都被容秉风死死拦着,此时已经恨得不行,一口咬在人阻拦的手臂之上,想逼人放开自己,却直到嘴里有血腥气,也没见他松开半分力道。正急得快哭出来时,他的大师兄终于朝他看了过来。
  江淮远眼睛一亮,松了咬人的嘴,大喊出声,“大师兄——”
  沈御岚唇齿张合,似乎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黑雾平地而起,身形巨大的黑鸦状魔兽翅膀伸展,沈御岚头也不回,跟着乐正白跳上鸟背。
  巨鸟腾空,风卷飞沙,跟在后面的,还有成群的魔兽,仙门第一高徒沈御岚,就这样成了仙门第一弃徒,入了十二仙门的绝杀令。
  从此,再无归路。
  作者有话要说:伏笔和疑点都会解开的。
  全解完了就准备放大招了。
 
 
第24章 魔宗新秀
  仙盟大会进行到一半,便出了诸多事故,中途暂停了一次之后,终究是没能继续下去。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十二仙门中的五仙门痛失爱徒,共计九人。
  八人因故惨死,一人成了弃徒。
  数日前,六壬宗宗主乐正白率领着半个魔炎山的高阶魔兽,浩浩荡荡从仙盟大会的地界上穿过,已成了痛打众仙门脸面的不可说之事,也成了修魔界人人耳熟能详的美谈。
  平日里,乐正白作风低调,鲜少在大场合里露面,别人只知他是第一魔宗宗主,修为高深,却鲜少有人见过其真容。这件事之后,他的那只形如黑鸦的坐骑,便成了他的象征。
  黑鸦魔君的称号,就此传开。
  而随着这个威风凛凛的称号一同闻名的,还有黑鸦魔君的新护法。
  有人说他是仙门弃徒,活该遭人唾弃,有人说他是魔宗新秀,注定大有造化,也有人作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说此人命数离奇,若不成虫,便能称雄。
  这个新护法的名字称号,却由于他这特殊的身份,没能像黑鸦魔君那般叫人人耳熟能详。
  名字都没被人记住,相貌、资历、事迹、乃至x_ing别,就更是被人们传的五花八门,说法版本不一,又增加了此人的神秘感,最终成为茶余饭后的最佳八卦。
  其中,最受欢迎且流传最广的两个版本,便是霸道魔君恋上我的那一个。
  为什么说是两个版本?自然是一个版本里新护法是女x_ing,另一个版本里的新护法是男x_ing。基本套路倒是一样,无非是将乐正白刻画成了霸道男主,对仿若谪仙的仙门弟子一见钟情,奈何立场让他们只能做敌人,于是数次三番闯入仙盟大会,最终将人强取豪夺,那仙门弟子最终也败给了他的王霸之气,为爱抛弃仙魔隔阂,不惜背叛师门也要随魔君私奔……
  沈御岚曾经猜想过,自己这么一走了之,会迎来什么样的骂名和后果,但千猜万猜,也没料到最终会得来一个跟着魔修私奔的情种之名。
  要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情种说的就是他也就罢了,偏偏仙门之中,还是有不少人打听到了沈御岚这个名字,对于曾经的同门会以怎样的眼光看他,沈御岚已经拒绝去想了。
  名声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修道之人,不可太过看重这些。
  除非,这样的名声,是某个魔修特意种下的。
  因为成了这个魔修的贴身护法,沈御岚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说起来倒是有趣,他待乐正白客气有礼的时候,乐正白总是不给好脸色,如今他一看到乐正白就心情复杂笑不出来,乐正白反而一天比一天态度友好了。
  先前的诸多次重生后,沈御岚不是没有过惨遭仙门驱逐的时候,可以前无论是因何落得个叛徒之名,也从未有人将他的事迹朝着这种方向歪曲,更多情况下,只是夸张地将一切罪名往他头上扣。他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人们突然间散播个流言都和以前不同了,难道又有哪里出了差错?暗地里稍微查了下,就发现罪魁祸首就在身边。
  他不是没有问过乐正白,为何要多此一举将自己带走,得到的回答却很是敷衍:为了让他能够如期履行护法之约。
  有了先前的几番接触,沈御岚自然不会轻信这样的说辞,却也不愿再继续追问,他还不想现在就为了这些答案,就彻底和乐正白摊牌,承认自己是重生者的事。
  好在,乐正白也并不急于捅破这层窗户纸。
  有了这样的前提,故意散播桃色谣言的做法,就被沈御岚理解成了故意引他发怒的挑衅。即便乐正白神色坦然地说,这是为了今后在外走动时减少麻烦,成为八卦中心总比成为过街老鼠方便行事——这说辞的确有一定的道理。
  当初上了乐正白的坐骑,跟着人一同离开仙盟大会,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顾全大局,也是为了心中道义。
  后来跟人到了六壬宗,却没能离开,是因为乐正白双手手臂的奇怪咒纹又被触动了,人也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他得按照约定为人护法。
  护法结束后,还是没能离开,因为仙盟大会直接停了,十二仙门各回各山,对他的绝杀令也不慌不忙地下达了,但凡是有修士的地方,便随时会有人对他动手,而他,不想动手。
  虽说是十二仙门的绝杀令,实际却是要取人x_ing命的赏金猎杀,无论仙修、魔修、凡人,只要能拿下绝杀令中的人头,便可到十二仙门任意一门领赏。上一个有此殊荣的,还是近百年前闹得仙魔两界都不得安宁,屠杀上千万的大魔头,以及这个大魔头的道侣。
  绝杀令一下,人们识别目标却不是凭借画像或者姓名,而是每一个修士独有的气息。要记录一个修士的独有气息很难,有了参照物,要分辨修士的气息,却很简单。
  这样的绝杀令,可以说是百密而无一疏了,可以将任何一个人闭上绝路,由于种种原因,仙魔两界都立下了规矩,非罪不可赦之徒,不得以绝杀令追捕。
  上了这样的绝杀令,也不是记忆中的头一次了,不用猜便知道,那七人的x_ing命最终还是算在了他的头上。沈御岚不是没有信心自保,只是担心一旦动手,难免伤及无辜。
  这一担心,就在相对安全的六壬宗留了下来,直到某一天突然发现,外面想杀他的人少了,想一窥阵容狠狠八卦一通的多了。
  因祸得福,先前那些想杀他换钱的人,大部分接受了他与黑鸦魔君关系亲密的说法,忌惮于六壬宗的实力,不再打他人头的主意。就连六壬宗里的那些魔修,也一个个对他毕恭毕敬起来,左一个沈护法右一个沈护法的叫。
  叫完了,还在乐正白的默许下,画下诸多样貌完全不一样的天仙画像拿去卖钱。
  乐正白对此喜闻乐见,干脆连六壬宗的印记也给他留了,让他可以自由出入。
  沈御岚越发百口莫辩了。
  时至今日,六壬宗甚至已经有了专属于他的房间,赶不走的侍从,以及依照他的喜好订制的素色道袍,也不知是何时为他量的尺寸。
  也不知是乐正白吩咐的,还是宗内管事的人特意照顾他,这些道袍大多是仿照出云门的款式,颜色也以素白为主,房间也布置得较为朴素,不似六壬宗或任何魔修的风格。可越是这样,沈御岚就越是介怀。只觉得如今这样的道袍哪怕是看上一眼,都像是提醒他仙门弃徒的身份。
  这样一身模仿痕迹严重的装扮,若真的穿出去,也更会不伦不类。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乐正白也不拦他,偶尔问起魔心蛊的解药,却总被一句时机未到敷衍。
  乐正白心里却明白,唯独时机未到这句,真不是敷衍。
  从始至终,乐正白都不是个喜欢等待的人,可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
  比如剧情的推动,以及人心的转变。
  他已经尽可能地加快脚步,再快,就不是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了。如今,他说时机未到,只有上帝视角的系统明白,这是多么难得的耐心。
  好不容易才等到沈御岚离开仙门,乐正白心情很好,就连穿越前学到的舆论引导都发挥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这却只是个开始。如果拿下棋比喻,就是刚把棋子们从盒子取出,摆到棋盘上。
  可沈御岚的棋,却已经接近尾声。
  《仙道风云录》这本小说,洋洋洒洒上百万字,而沈御岚作为书中男配,更是将这上百万字的篇幅,反反复复重生了数十次,按道理,应当是最了解这个世界走向的人,也应当是与身为穿越者的乐正白情报相当,势均力敌的人。
  道理却只是道理。
  乐正白几番试探便已明白,真正的沈御岚,实际上视野狭窄,对许多事件和人的了解,都存在极大盲区。而这样的盲区,来源于执迷不悟的x_ing子,导致了被困轮回不得好死的命数。
  重生为沈御岚带来的一切,早已从天赐良机,变成障目一叶。
  若要打破死局,第一步便是破除这‘一叶’,让沈御岚彻底失去重生者的全部优势,变回那个无法预测未来的普通人。
  换句话说,就是将沈御岚在原著中身死之前的全部剧情,以十倍速的进度尽快走完——砍掉注水剧情,加快主线进度。
  比较好砍的注水剧情,例如打小怪,救救无辜生命,大部分都在乐正白那一盘‘长生棋’里完成了,他完全不介意主角们因此错失的升级机会。不太好砍掉的,比如沈御岚撮合主角二人,一些和主角有关的日常,那就直接让它跑偏,光是容秉风未拜入出云门这一个岔路口,就免了不知多少剧情。
  至于主线?原著的主线中与沈御岚有关的,基本就是一个字,虐。
  这类剧情,沈御岚从来是最配合的,从头到尾绝对贯彻先牺牲自己的第一选择,从不ooc。
  是以在乐正白有心无心的推波助澜或袖手旁观下,沈御岚在原著中几十万字时才有的惨状,在第一个小高潮仙盟大会中就成功迎来了。
  甚至,作为一个意外收获,他终于看不见沈道长的习惯x_ing微笑了。
  乐正白是个戏痴,他比谁都懂得分辨人什么时候不想笑,也比谁都明白在所有人面前演戏有多累。
  有多懂得,就有多看不惯那层温和有礼。
  他想着,如果沈御岚肯乖乖按他的安排走,放弃在自己面前演戏,那么这就意味着,他也可以在沈御岚的面前,也适当地ooc一把。
  正如等到沈御岚肯承认重生者身份后,他也会不介意说出有关自己的实情。
  在此之前,他得先将那‘一叶’的残渣彻底清理掉。
  乐正白翻出自己的日历,那上面标注了数个特殊时间,比如魔心蛊下次发作,比如月明Cao派上用场,比如抑灵咒的维持极限……然后选中了一个良辰吉日,画上了新的标记。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沈御岚:哦。
  乐正白:包括你亲爱的小师弟,你亲爱的师尊,你亲爱的柳哥哥。
  沈御岚:……请宗主放下话本说话。
 
 
第25章 副本开启(倒v开始)
  对于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律, 以及那些‘主要角色’们的人设剧情, 乐正白早已研究通透。
  而所谓人设, 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每个人的命数。
  在这一点上, 乐正白的对人们命数的了解,和沈御岚在重生中掌握的预测能力, 是很接近的。无论一个人的命运如何重来,都难逃命数。命数天注定, 想要改写,谈何容易。
  沈御岚想要改变的,只是江淮远一人的命数,就已经牵一发而动全身,为此干扰了诸多人, 他被这样的连锁反应逼到一个极其被动的位置,步履艰难, 狼狈不堪。
  乐正白不打算步他的后尘, 从最初就自有另一番打算。
  在他的眼里, 沈御岚比任何人都努力,却也比任何人都瞻前顾后, 思虑过多。犹如一作画之人,发觉了画卷上的一处不妥, 便只讲那处不妥反复修改,改过之后,却导致临近的线条结构都被打乱, 擦擦改改,如此反复,耗上一天也不会改成令人满意的成品。
  画卷仅有点线面,已经如此复杂,更何况一个世界的走向,多人相互纠缠的命运。
  倒不如大刀阔斧,将眼前的失败品彻底毁掉,重画一幅!
  可以说,从乐正白穿越过来开始,直到现在发生过的所有剧情,大都在乐正白的预料之内。
  除了一件事。
  花无欺还活着。
  原著中,花无欺的确活了很久,但按照已经被乐正白加快了的剧情进度,以及乐正白的计划,他却最不该活到现在。
  让这个差错出现的,正是沈御岚。
  是全书中他最了解的一个角色,是一个从想法到行为最好预测,也最无法构成威胁,因为在乎的太多,是个人都能欺负上一把的沈道长。
  乐正白料到了一旦自己对花无欺下杀手,沈御岚定会上前阻止,他也特意制造了一个让沈道长最难阻止他的情况,不惜出手重伤,下毒,让他力不从心,不惜挑一个两方敌对的时机,逼他亲自开口,让他难以防备。
  甚至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沈道长真要以命相拦,就连他的半条命也一齐杀了。
  到时候,心魔蛊提升的灵气修为在先,医术高超的柳放舟救治在后,沈御岚定然不会没命,还能保证让柳放舟无暇为花无欺续命。
  多好的算盘,偏偏关键时刻,含章变钝,刀灵收了杀意。
  气得他差点当场就走火入魔。
  只是借着这次变故,之后的计划随之更改,乐正白也想明白了。含章刀灵虽然不能说话交流,却能与主人心意相通,在收到回去之后,含章恢复了锋利,刀灵也没了异常。
  只能说明,这次的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于是狠狠反思了一痛。
  到底是穿越过来的魂魄,心境再接近,也只能是模仿,无法替代原主,更无法成为真的乐正白。尽量避免ooc,原本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如今却成了不得不遵守的规则。
  不说演技,只论心境,一旦出现过多不符合魔修乐正白的心念情绪,轻则有走火入魔的趋势,重则像花无欺那次,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么大的隐患,决不能放置不管,既然不打算接受系统的帮助,切断身魂之间的联系,抑灵咒的作用又治标不治本,那么就只能再想出第三个办法了。
  乐正白痛定思痛,打坐调息了一整夜,分析出一个结论。
  最容易让他心境不稳,导致各种问题的一切根源,正是沈御岚。
  这么一想,好像又不是自己的问题了,锅子成功甩了出去,顿时轻松不少。
  原本就是书中最喜欢的一个角色,虽然也是最让他生气的一个,如今一个角色变成他眼前有血有肉的人,自然会更加在意。既然找到症结所在,解决方法就好找多了。
  如果乐正白是个修仙的,此时定然会和沈御岚划清界限。可他是个魔修,自然是要随心所欲,反其道而行之。
  修仙的喜欢玩辟谷那一套,修魔的偏爱在得到辟谷之身后大吃大喝,讲究的是脱离凡人本能的享受,修的就是个我欲。
  修仙的喜欢斩断执念,清心寡欲,修魔的就偏要满足我欲,要将一切心底里的念想都挖出来满足一通,才算是纯粹。
  对此,乐正白没有一点心理负担,想得也很简单,既然心境和实力发挥都被这人影响了,那就好好纾解发泄一番,自然能缓解没事儿就被气到走火入魔的问题。一想明白,就计划着把人抓到身边了,一天12个时辰放在眼皮子底下,心境果然稳定多了。
  何止是没有心理负担,简直是大写的……
  “无耻!”
  沈御岚面上被气得多了三分血色,怒斥出声。
  只可惜这样的神色语态,放在乐正白的面前,太过君子,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的。
  于是乐正白笑道,“沈道长,这怎么能叫做无耻呢?”
  沈御岚瞪着他。
  乐正白捡起话本,拍拍灰,心想自己还没有像话本里那样做呢,“最多算是下流而已。”
  一开始,沈御岚还以为出个远门而已,比起御剑飞行,坐在乐正白的坐骑上定会更加方便也舒适,却没想到,乐正白竟连这等话本也带了上来打法时间,还时不时地对书中情节描述做出一番评论。
  原本他并非是个看重名声的人,不然也不会在仙盟大会上说走就走,可自从知道了这些谣言故事都出自眼前的乐正白之手,他就越发对这些东西难以直视起来了。
  准确来说,并非是对这些故事本身有成见,而是无法接受自己被乐正白当做这样的乐子。
  他就不该答应乐正白一路同行。
  数日前,沈御岚向乐正白辞行,打算前往凌定县。谁知刚一开口,目的地就被乐正白猜中,并表示想要同行,理由非常充分,说是此次出门不便带其它手下,需要沈道长随时为自己护法。
  在沈御岚猜疑不定的注视中,乐正白再次发挥了炉火纯青的演技,成功用暧昧不清的话语让沈道长相信,护法只是个借口,真实目的是要利用他重生后对事件的预测能力。
  如他所料,沈道长果然便答应了下来。不必说,乐正白就能猜到这人的脑子里又转过了什么样的弯弯绕绕,大抵是又将自己当做了唯一能阻止悲剧发生的人,而他这个总是制造悲剧的人跟在身边,反而方便防患于未然。
  凌定县,是原著剧情中最重要的支线剧情之一,同时也是乐正白光靠杀掉恶棍、打乱剧情无法砍掉的剧情。
  在这个世界的设定中,修仙界存有十二仙门,分别坐落在大陆的十二个灵气最充裕的山峰,位置都比较偏僻,远离平民居所。而在这十二仙门之外,还有一个不走寻常路,是以不被其它仙修承认的‘第十三仙门’,名为圣天门。
  光从名字上看,就与那些出云、玄光、苍华、冲霄之类的画风不太一样,与其说是仙门,倒更像是什么魔宗的名字,修仙的人,圣天一词音似胜天,容易让人联想到人定胜天之类的凡俗妄想,与仙修所遵循的道法自然相悖甚远。
  除了名字不怎么讨喜,这个圣天门的其它方面也看不出太多仙风道骨。
  比如,位置坐落凌定县,一个灵气与魔气交杂在一起,人口密集而繁华的地带。
  再比如,圣天门的作风,收徒不看根骨,良莠不齐,行事不论因果,常常抢了风头,又留下烂摊子叫别的仙修收拾。
  最重要的是,圣天门的门主,洛修偃,是个带着头与魔宗交往密切的主,甚至公然表示,仙门的大运已经过去了,马上就要迎来属于魔宗的百年盛世。
  也难怪别的仙门不带他们玩。
  原著之中,这个圣天门算是个反派势力,无论主角攻受还是沈御岚,都将之视为邪门歪道,相关的剧情,也是死了不少人。
  可乐正白在研究了一番之后,却觉得圣天门其实并没有书中所写那么简单,不能单凭善恶黑白评论。如果没猜错的话,作者应该是在这里砍过大纲的,关于圣天门门主洛修偃为何做出诸多招恨之事,为何一定要支持魔宗,到这部分的剧情结束了都没有讲清楚,洛修偃的人设也前后出现了巨大出入,ooc地不加掩饰。
  这里的支持魔宗,倒不是字面上的支持那么简单,而是拥护魔宗在下一个‘百年一杀’中取得胜利。
  ‘百年一杀’,顾名思义,是仙魔两界百年一次的决斗,仙门、魔宗各派出实力修为最为强盛的一人进行决斗,而这次决斗的输赢,则关乎仙魔两界在接下来的一百年中的大运。
  若是仙门的人赢了,便能在接下来的一百年,在民间大肆传道,广收良徒,还能圈出最大最好的一片区域,严禁魔修自由出入。
  这样的一个百年,对凡人百姓来说,也是得到仙门最多庇护的日子。
  若是魔宗的人赢了,便是恰恰相反的情况。
  沈御岚在原著中后期就已身死,无缘亲见百年一杀中容秉风代仙门取胜,风光无限。
  这一世,乐正白要他活着,亲眼看着自己以第一魔修的身份,在百年一杀的决斗中取胜。
  乐正白:“到了,坐稳。”
  黑鸦坐骑忽然双翅微拢,降低高度,向下俯冲而去。
 
 
第26章 凌定县
  坐骑下冲的速度太快, 接近地面时虽然扑扇着翅膀减速缓冲, 还是在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重重落地。
  好在沈御岚反应及时,早已在坐骑周围布下结界, 避免了飞沙走石造成误伤。
  待土坑激起的灰尘散去,撤下结界, 沈御岚瞬间以为自己被拐到了其它地方,警惕道:“这是……”
  乐正白拍拍袖子, 从坐骑上跳下,神色如常道,“这是凌定县。”
  沈御岚来到他身侧,皱眉,“不, 我是问这个阵仗。”
  乐正白:“哦,这是圣天门的人在欢迎我。”
  说完后又更正道, “欢迎我们。”
  一排排穿着青绿道袍的男男女女, 以乐正白的坐骑为中心, 将他们包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其中不少人还手持着不同乐器, 对着二人就演奏起来,其它人撒花的撒花, 伴舞的伴舞。
  还有一批离得最近的,有的举着个大如小水池的盆子,用富含魔气味道甘甜的果子喂食着那只黑鸦坐骑, 有的那出耙子一样的东西,开始给那只坐骑梳毛打理。
  怪不得刚才它俯冲地这么厉害,原来是闻到了食物香味儿,此时什么也不顾了,狼吞虎咽地非常开心。
  一曲极其接地气的声乐表演完毕,那些道士排练好了似的齐齐向两边散去,在两人面前让出一条宽阔大路。只见一脚步轻盈,身着阔袖道袍之人一路疾走而来,满面堆着灿烂笑容,一边朝着两人拱手做礼,一边就热络地说起话来,
  “两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六壬宗宗主和沈护法吧,欢迎欢迎!小道洛修偃,携圣天门道众在此等候多时了。”
  比起圣天门门主,这人看上去倒更像是凌定县里的一个村长。
  乐正白没急着回应,转头朝沈道长解释道,“几天前我派人传过信,说了我今日要来凌定县游历一番,想顺便认识认识洛门主。”
  一时间两人都将注意力投在沈御岚身上,洛修偃显然被怠慢了,却不见愠怒,依然笑呵呵的。
  不管心中如何惊讶猜想,洛门主又是如何不摆架子看似随便,沈御岚面上依然不动声色,规规矩矩以见仙门门主的礼节回应,
  “晚辈沈御岚,见过门主。此行前来,给门主添了麻烦,还望海涵。”
  洛修偃一通摆手,“哪里哪里,没有麻烦,两位愿意大驾光临,对凌定县来说可是大好事啊!”
  乐正白倒不客气,接着话茬道,“那是自然。”
  沈御岚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丢人。
  说话的功夫,黑鸦坐骑已经将那一大盆舔干净了,躺在地上让一群人给剔牙,洛修偃带着二人走出人群,来到两个看起来满是珠光宝气的四人轿面前。
  而那四个轿夫,也是身着道袍的修士。
  其中一名轿夫躬身撩开了轿帘,洛修偃摆了个请的手势,“小道已经在圣天门安排了上好的落脚处,离这里算不得近,二位可以乘轿过去,请。”
  出云门门规森严,弟子以内门外门,及代数划分,却只是辈分不同,从未如此像民间凡人似的用乘轿之事彰显地位权重,哪怕是门主出行,也是独自御剑的。
  因此,自刚才开始沈御岚便觉得很不适应,此时终于忍不住道,“洛门主如此盛情,恕晚辈难以消受,还是劳烦门主指路吧,晚辈可自行前往。”
  乐正白却已经坐了进去。洛修偃笑笑,“沈护法客气了,我圣天门虽小,却也有着禁制,非门内弟子带领不得入啊。”
  此话一出,沈御岚顿时感到惭愧,也不推辞了,还向人道起了歉意。
  乐正白是看出来了,这个洛修偃看起来没有一点门主架子,言行风格也因太接地气而容易受到轻视,实际却是个很会拿捏人心的家伙。他若是以热情款待的态度对待沈道长,说上一堆客套面子话,只会适得其反,像现在这样以含糊言辞暗示,却能让沈道长因下意识忽略仙门重地皆有禁制而愧疚,不再拒绝。
  经过这么一通闹腾,沈道长的确忘了仙门禁制的事,尽管本意并非轻视圣天门,故意不按仙门规矩做事,也是自觉失礼,坐进轿子后仍反思了好一阵。
  这也不怪他疏忽,乐正白心想,虽然活了很多世,沈道长却从未与洛门主过多走近,每每到了凌定县的副本,也只是把注意力放在其它事情上,而洛门主这种心思精明的家伙,自然从未动过这也的阵仗迎接一直嫌弃圣天门的其他仙门修士。这一次也只因六壬宗的拜帖提前送到,洛门主有意与六壬宗交好,顺带着捧了捧在外界传言里与自己关系不一般的新护法。
  至于是真的给乐正白面子,还是借此试探两人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好在,他本就打算借此机会对外表态,打探沈道长与自己关系的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不一会儿,轿身忽地一轻,腾空而起。
  竟是已鲜少见到的‘仙人轿’。
  乐正白心情颇好的撩起身侧窗口布帘,向外望去,此时两个轿子一前一后,前面的坐了洛修偃,他与沈御岚则坐在后面的轿中。朝着不远处俯视而去,能见到整个凌定县的全局,位于西南方的高耸道观,便是圣天门的标志建筑。
  早在当初追书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由御剑修士所抬的仙人轿很有意思了,此时过足了瘾,面上还维持着魔君应有的沉稳大气。
  “宗主,”沈御岚终是坐不住了,“敢问宗主此行拜访圣天门,究竟是何用意?”
  一看那写着谨慎的眼神,乐正白便明白,这问题应是憋了许久,也就是说自己卖关子的时机到了,
  “沈道长若一直跟在本座身旁,很快便会知道此中用意。”
  他知道沈御岚在担忧什么,这个时间点前来凌定县,定会直接撞上这里的副本剧情,而他提起给圣天门送了拜帖,便是很有可能算到了这次事件,要c-h-a手进来。
  至于c-h-a手的方式,他相信沈道长自己能推测出来。
  果然,沈御岚并没有成天跟在他身边的心思,略沉思便猜测道,“宗主这是想与圣天门结盟?”
  感觉到自己对于预测沈道长的言行愈发熟练,乐正白暗自愉悦了下,“不错。”
  洛修偃带着二人回了圣天门,乘坐这仙人轿只是图个排场,四名修士御剑抬轿,还要同时兼顾维持轿身周围的阻风结界,实际上为了求稳,速度要远比自行御剑慢,也就是凌定县本就地界不大,没多久便到了地方落轿。
  原以为按照洛门主的x_ing子,下轿之后必定又是一番耗费人力物力的折腾,沈御岚做足了心理准备,乐正白也是怀了些看热闹的期待,结果出了轿子,却只有洛门主一人等候,再看眼前,一道观很是气派地坐落在山顶,周围一派郁郁葱葱,隐约还能听到湍急水声从远处传来,除此之外只余清脆鸟鸣。
  这样的景色,虽比不上出云门钟灵毓秀,少了分超然出尘的飘渺,也同时没有一般仙门景色带来的高不可攀之感,很是亲切温和。
  这样一番画面,落在乐正白眼里最多只能得到三两字的赞叹,然后感慨一下绿化不错,于是他很快收回视线,暗中观察起了仍在出神的沈御岚。
  所谓对比产生美,沈御岚数次重生,数次走过凌定县的剧情,早已对圣天门有了固化的印象,觉得是个不正经的地方,作为引发祸端、被其它修士所不承认的仙门,亲身经历了洛门主对魔宗的待遇,虽然惊讶,却觉得合情合理。反倒是现在,猛然见了这本算寻常、却远超预期的山野道观之景,顿时刷新了圣天门在沈御岚心中的认知,心生感慨,陷入沉思。
  沈御岚忍不住扪心自问,若非此行跟着宗主前来,他凭靠自己再活上个数十次,是否也能像今日这样,窥见此景?
  还是说,他会与只活了一次没有分别,永远只在洛门主沦为阶下囚的最后时刻,朝着那个血光漫天、满是残垣断壁的圣天门投去怜悯的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越想越是感到负罪,不知不觉跟着进了门,并未注意乐正白细细观察自己的视线。
  洛修偃给二人看座,唤道童上茶,眼神在这两人中间转了一圈,笑得八卦味儿十足,不知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感受到本座的良苦用心了吗?
  沈御岚:……
  某坐骑:好饱,嗝,饿了二十多章,终于有吃的了。
 
 
第27章 别院
  “本座此次前来, 是抱着与圣天门结盟的诚意的。”
  乐正白并不喜欢说场面话, 坐下后, 便开门见山对洛修偃说明了来意,为了迎合那句‘诚意’, 还从那些没羞没臊的话本抽出一本递了过去,将一旁的沈御岚惊了个激灵。
  仔细一看, 却不是什么话本,而是六壬宗的修炼心法。
  那一半倒不是什么非要保密, 被看了就会糟糕的秘籍,只是每一个入了六壬宗的弟子都需要修习的基本功,但饶是如此,也没有道理轻易就送与仙门。
  拿它来表明诚意,的确比圣天门拿夸张的欢迎阵仗表面的更有重量。
  沈御岚有点不自在, 一个为十二仙门瞧不起的圣天门门主,一个与正派仙门势不两立的第一魔宗宗主, 如此立场的两人, 竟然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谈起了结盟之事。
  洛门主听信传言, 以为沈道长与黑鸦魔君有着不寻常的亲密关系,还能理解。可乐正白应当最清楚这只是做戏, 沈御岚没有忘记体内的魔心蛊,他愿意做戏, 自己便一路奉陪,静静等着能彻底摆脱这魔修的一天。
  仔细想想,乐正白肯当着他的面与洛修偃结盟, 应该是不怕他知道,本就不打算保密的。
  那边洛修偃接过那本心法口诀,也是双眼发亮,似乎比起抱住六壬宗这个大腿,这本心法更有价值。
  在原作中,乃至于沈御岚的前世记忆中,都不曾有过圣天门与六壬宗结盟的剧情出现,事实上,这两个势力本就是搭不上边的,虽然圣天门与许多魔修走得近,却难以改变仙修与魔修之间素来的对立关系,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原著剧情中圣天门落难,直到最后都没有一个势力肯站出来拉上一把。
  六壬宗是第一个与其结盟的魔宗,有了乐正白的表态,就意味着会有更多魔宗紧随其后,这样的趋势对于圣天门来说,的确是极好的。
  沈御岚却看不透此举用意,结盟的确有利于圣天门,可对六壬宗来说,却没有什么价值。
  这时,洛修偃与乐正白谈完了正事,突然转向沈御岚问道,“沈护法,是否方便告知一下修的可是无情道?”
  对于这个称呼,到底还是不太习惯,沈御岚放下茶杯才反应过来,连忙回道,“并非无情道,洛门主何出此问?”
  “那就好。”得了回答,洛修偃微微一笑,将两人带去了早就准备好的住处。
  看着眼前独门独院,景色宜人,却只有一间卧房的圣天门别院,沈御岚忽然就后悔了。
  他应该修无情道的。
  乐正白见他站在门口不肯进去,难得的善解人意了一把,“沈道长若是不习惯,可以自行到镇上另寻住处,本座不会强求。”
  沈御岚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感慨他还记得两人并非真的亲密,做戏没真的做上瘾了,暗自松了口气,摇头道,“不必,辟谷期之上的修者本就与凡人不同,无需日日入睡,那张床就请宗主随意使用吧,贫道在一旁打坐便是。”
  乐正白走到房间四处打量着,在人视线之外默默勾起嘴角。他哪里会真的大发慈悲,体贴至此,本就是料到沈御岚不肯到镇上随意走动,才故意逗他的。
  按照原本的剧情,出云门很快也会来到凌定县,原著之中,是沈御岚作为大师兄带队,后面跟着江淮远、容秉风等几名弟子顺便历练的,这一次虽然多了许多变故,来的人也许不同,让出云门不得不派人来凌定县的灾祸却是已经出现了。
  沈御岚果然不愿去县中客栈入住,唐突地见到曾经的同门。
  至于凌定县的灾祸,一开始只是几例不起眼的死亡,只不过死者都是仙门修士,死状离奇,不是凡人的衙门能管的,才向出云门求助。
  按理说,县上本就有个圣天门,死的也大都是圣天门的修士,还要向外家求助有点丢脸,奈何洛门主却是最不在意脸面这回事的,一看自己查不明白,就给顾安道送信了。
  给出云门的口信刚送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六壬宗的拜帖,里面倒没提结盟的事,只说觉得凌定县人杰地灵想来玩玩打个招呼。
  刚见面时洛修偃说他们的到来是大好事,其实是以为这两人也想调查镇上的案子,有人替自己处理麻烦事,自然欢迎。
  乐正白的心思难以揣测,沈御岚却真是为这案件来的,并非为了调查,而是解决。
  “嗯?”乐正白不知在这屋里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自言自语道,“洛门主还真是有心。”
  沈御岚自进屋后便没怎么注意他,闻言扭头看去,发现乐正白不知从何处翻到两本书,站在那儿津津有味地看。结合这几日的经验,直觉告诉他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书,连忙制止了自己进一步的猜想,不想再过多理会。
  乐正白却是不打算放过他,拿着两本书就走了过来,邀请道,“沈道长不想看看吗?这书挺有意思的。”
  沈御岚下意识皱眉反驳,“不必了,贫道对这种俗物……”
  乐正白一本正经叹息道,“这种俗物……?本座看沈道长方才对洛门主很是客气有礼,原来只是给本座面子,实际上与其他仙门之人一样,对圣天门很是不耻的?”
  好大一顶帽子就这么扣了过来,沈御岚瞧着封面上《圣天门独创功法》几个大字,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努力掩去不淡定神色,歉然道,“看错了,贫道没有这个意思。”
  乐正白瞧着人脸色,追问道,“那是看成什么了?”
  这才发现对方是故意戏弄,沈御岚沉了脸色,冷冷扫过去一眼,“宗主若是对贫道有什么不满,大可直接提出,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戏弄贫道取乐。”
  乐正白见他恼怒,笑着解释道,“天大的误会,沈道长如此配合本座,甘愿受本座驱使,还未本座背负骂名,哪里还会有什么不满?这本书的确有趣,可是洛门主特意放在这里,送与我们看的,不好奇吗?”
  沈御岚终于看向那本独创功法,略微困惑起来。在他的记忆力,凌定县的灾祸背后,是圣天门为讨好、勾结魔修势力,培养了大量修士送去给各个魔修当做炉鼎,才引发出来的祸患,被揭发之后,洛修偃的确在死前为自己争辩过,说自己苦心钻研出来的绝世功法被人恶意利用,他是冤枉的。
  自圣天门被灭之后,那套所谓的绝世功法谁也没找到过,直接在一场大火里化为灰烬了,事后沈御岚曾与圣天门遗徒打听,被告知那独门功法不过是一套双修功法,便未再讲洛门主的遗言当回事。
  如果情报无误,眼前的这本,也应当是一本以双修为名,将修仙之人当做炉鼎使用的邪门歪道。若真如此,魔修中有的是更厉害的邪功,乐正白不应当一下子有这么大的兴趣,洛门主若真信了外界传言,更不该将这样的害人之物暗中送给他们。
  难道,真是所有人都误会了洛修偃?不……若是冤枉,那些枉死的修士又怎么解释?
  这不可能!
  乐正白见他神色几番变化,甚至向后躲去,笑意更深,“沈道长,莫非是不敢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道长真好玩^ ^
 
 
第28章 独创功法
  “沈道长, 莫非是不敢看吗?”
  调笑般的问话, 轻飘飘落入沈御岚耳中, 却轻易惊起了一番惊涛骇浪。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 沈御岚恍然意识到,自己竟真是在怕的。
  乐正白注意着他神色变化, 深邃目光中带了些探究意味,直到沈道长很快镇定下来, 将那本功法接到手中翻开,才下意识地放松心弦,同时生出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
  无论是穿越前的乐正白,还是如今声名在外的黑鸦魔君,都是见过了太多世间百态的人, 在这个由书而生的世界中,他善于布局, 善于计算, 却明白再脸谱化的单薄角色, 在这里都会拥有最难测的人心,他不可能百密而无一疏, 只能竭尽全力为每个可能x_ing提前做好准备。
  他知道书中的沈御岚是个深情到无可理喻,正直到有些圣父的人, 可人无完人,谁也无法保证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因他的种种手段而改变心x_ing, 最终黑化。
  从系统给的任务来看,沈御岚能x_ing情大变,早些黑化自然是好的,身为魔修宗主的乐正白,也应该乐意看到这一幕,可隐隐的,乐正白却发现,在他的内心深处,似乎更希望沈御岚能继续好下去。
  既希望沈御岚能一直好下去,每每看到他做大好人的时候,却又气得牙痒痒,沈御岚在心中评价的那句‘喜怒无常’,倒是非常准确了。
  曾经无比坚信、倾尽全力去维护的‘正确’,突然在敌人的提点下出现疑点,让人联想到最坏的可能x_ing——这样的事,若是发生在一般人身上,最可能出现的反应首先是震怒,然后为了维护自己、维护自己的信念,而想尽办法反驳,将一切过错都推到提出疑点的敌人身上。
  哪怕心中隐隐已经猜到真相,这份对推翻信念的恐惧感也会战胜理智,人的本能如此。
  因为比起找出真相,相信凶手另有其人,维护自身的认知要重要的多,这也是为何有那么多的受害者宁可为自欺欺人也不愿谴责凶手,为何有那么多的痴情之人哪怕被践踏虐待也听不进他人劝告,他们维护的从来不是口中坚持的东西,而是自己的内心。
  无论是谁,都很难接受自己错了。
  乐正白非常好奇,若凌定县惨案的真相,当真与书中描写相悖,接触到真相一角的沈御岚,是否也会像一般人那样,顺从本能,拒绝翻开这本功法秘籍,或将一切视为他这个魔宗宗主的y-in谋?
  然后……继续像曾经的无数轮回中那样,重复‘铲j-ian除恶’,‘救民于水火’的壮举,顺便将功劳都让给小师弟和容秉风。
  圣天门如此不讨人喜欢,若最后的凶手是他们,所有人都会觉得更能接受一些。
  他能看出,当自己将这本功法拿到沈御岚面前,让人看看的时候,那双干净清明的眼中骤然升起的波澜,也能读到在那波澜之下,被极力压制的内心挣扎,他有多善于演戏,就有多么善于看穿他人的伪装。
  沈御岚果然还是那个沈御岚。乐正白忽然想起,在《仙道风云录》刚开始连载不久的时候,他也是被这人的心x_ing所吸引,盼着他能有个好的结局,向自己证明好人有好报的。
  如果善恶无报……
  想到此处,乐正白的眼神重又恢复y-in冷,见沈御岚当真捧着书看了起来,神色愈发严肃认真,不再打扰,径自找吃的去了。
  作为魔修,哪怕是不用吃也饿不死,也鲜少有人真的放弃吃饭这回事,只是吃饭的目的从填饱肚子变成了味觉享受。至于那本《圣天门独创功法》,已经被系统扫描存档了。
  是的,时隔多日,系统总算再次派上用场了,在乐正白拿到那本功法后迅速扫描,并把功法的《解析大全》送到了宿主脑子里,也正是因为系统难得的给力,乐正白跳步地知道了关于此功法的真相。
  说是圣天门独创,实际是由洛修偃门主独自创立,只是这个门主行事作风比较特殊,不喜欢出风头,所以将名头安在了圣天门的头上。
  原著因为砍过大纲的关系,对洛修偃的介绍也是一笔带过的,只说这人年轻时一直顺风顺水,师出一很有名望的仙门,早早飞升,结果成仙没多久就从天上摔下来了,不知犯了什么事儿,修为也大受损伤,只剩金丹境界,后来十二仙门怕犯忌讳,都没有对他伸出援手,洛修偃便自己跑到凌定县,养了几年伤,等修为重新到了元婴便急匆匆开山立派,这才有了圣天门。
  自那时起,知情之人便将圣天门的名字视为洛修偃对天道的不满,可以说,就算没有洛修偃带头与魔修来往过密的事儿,其它仙门也是不会把他放在眼里的。
  按照这个设定来看,洛修偃在飞升之前应当是个极有天赋的人,甚至一度被称为天才,这样一个人,就算修为受损,才智仍在,能创出独门功法也是情理之中的。
  根据系统的解析,这本还未命名的功法的确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超前而伟大的。
  可太过超前的产物,注定不会为当前的时代所接受,纵观历史,无数有才华之人因超前的思想与才能而遭到常人无法承受的迫害,死去多年后,才会被人们承认、记住。
  沈御岚以一个仙修的角度,将这本功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研读了个遍,看到入迷处,甚至从屋内翻出了纸笔,写下了满满数张纸的笔记,乐正白在一旁看了会儿,发现其中的见解大部分竟和系统给的解析不谋而合。
  原著里曾经数次提到沈御岚是个极有天赋的修士,贴上去了不少溢美之词,看的时候乐正白只当那是将沈御岚一次又一次给主角擦屁股打辅助的行为合理化。穿越过来之后,尽管所有人都说沈御岚是这一代弟子中最优秀的一个,乐正白也因自身修为足以碾压他,对此没有多少实感。如今,看着沈御岚说学就学,只不到一个时辰就将这本功法解读到这个深度,乐正白可以说是第一次对于沈御岚的过人之处有了切身感受。谦虚的说,若没有系统的帮助,他只凭自己要弄明白这本功法,怕是没法做到像沈道长这般迅速准确的。
  乐正白自认是个有些自负,又喜欢挑战的人,之前拒绝按照原著剧情按部就班的走,也有小一部分原因是觉得依赖着剧透完成任务太过无趣。
  可惜,当局者迷,沈御岚便是再有才能,也很难跳出时代的局限x_ing看待此功法,他看出了这功法并非以损人利己为目的,却也看出了欲修炼此功法,必须依靠仙魔双/修来完成最重要的一步。
  仙修与魔修自古以来水火不容,相互对立,让敌对了数千年的双方做出最亲密道侣间的那等事情,岂止是离经叛道,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沈御岚自幼被沈家送到出云山,从小受着传统观念熏陶,对许多事都有着非黑即白的看法,此时也是越想越觉得难以接受,皱眉便放下了笔,一回头,乐正白已摆好了一桌酒菜,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知怎的,沈御岚忽然想起了洛修偃问他的那句是否修了无情道,以及乐正白表示这本功法很有意思,让他也看看时的奇怪表情,用一个词来形容似乎是有点……
  ……跃跃欲试?
  想到此处,沈御岚猛地就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沈道长:惊恐.jpg
  乐正白:???
 
 
第29章 对饮
  要说论可怖程度, 若真的乐正白有亲自和他试试这本功法的意思, 的确比洛门主研究出了这功法要吓人的多。
  乐正白没想到沈道长被吓多了, 已经自觉地开始自己吓自己,还以为他是研究那本功法还沉浸在真相带来的震惊里, 只继续维持着自己的魔尊人设,朝着桌对面的椅子示意, “沈道长,请坐。”
  沈御岚惊吓归惊吓, 仔细看乐正白神色,又觉着是自己多想了,无声叹气,将乱七八糟的猜想都赶出脑海。眼前的一桌酒菜实在丰盛,对沈御岚来说却毫无吸引力, 便也没有坐下,只推辞道, “宗主有话直说便是, 贫道已辟谷, 无需饮食,也不可饮酒。”
  乐正白朝面前两个白玉瓷杯里斟了酒, 笑道,“沈道长现在无需遵守禁酒的门规, 为何还不能喝?”
  是啊,他已经不是出云门的弟子了。
  沈御岚愣了愣神,搜肠刮肚, 没能想到如何回答,眉宇间短暂显露出迷茫神色,缓缓眨眼,还是坐下了。
  眼前的酒杯散发出浓郁清香,除此以外,清澈如白水的液体捏在手里,似乎和白水并无区别。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数不清的生生世世,却从未喝过一滴酒,只因这是出云门的门规。柳放舟也曾无数次劝他陪自己喝上一杯,甚至就在不久前,还说要替他求情,让师尊特例准许他喝上一次。
  乐正白举杯凑到他面前,杯沿轻碰,说了一个“请”字,沈御岚便鬼使神差地,跟着以袖掩杯,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就被呛得咳嗽了许久,辛辣味道火烧似的一路从舌尖烧到胃里,一点也不似闻起来那般温柔。
  那句疑问再次在脑海回响起来,他问自己,为何不能喝?这不是喝了吗,喝了又怎样?
  出云门门规禁止弟子饮酒,违者闭关思过三月。
  四周仍然静悄悄的,这里是圣天门,不是出云山,也不是仙盟大会了。
  如今的他,就算是犯下再多门规,也不会有一个师尊怒他、罚他了。
  再也没有他闭关思过的地方了,再也没有在他表现优异时嘉奖他的人了,那个他当作家的山门,他已经进不去了。
  沈御岚盯着酒杯,没事人一般饮下又一杯酒。明明早就被逐出师门,明明到处都已是他的绝杀令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却又好像数日来都是朦朦胧胧,透过一层纱布望着外界,直到这一杯酒下肚,才大梦初醒。
  直到这一刻,沈御岚才终于对一直以来的遭遇有了实感,迟到数日的心痛与苦涩蜂拥而至,冲破压抑着一切情绪的理智,将五脏六腑都啮噬殆尽。
  原来,他并非做到了宠辱不惊,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冷静自持,只一杯酒便能打破了。
  乐正白装作没有发现他神色异常,询问道,“这酒味道如何?”
  沈御岚吞咽口水,半晌才能说出话来,苦笑一声,摇头道,“苦。”
  乐正白又为他斟上一杯,语气里尽是劝慰,“多喝几杯就不苦了。”
  沈御岚摇摇头,不置可否,却也没有拒绝,几杯下肚,倒是不那么辛辣灼人了,他想着,此时自己若是神色有异,便都怪在酒的头上,倒也不错。
  他从未想过自欺欺人,假装自己还能回去,与曾经的那些劫难比起来,这些真的不算什么,反反复复地,也只是告诉自己,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只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出云门弟子,他也从未想过,除了规规矩矩地修仙,谨慎遵守着门规,他还能怎么活。
  沈御岚自认没有魔修般的诸多私欲,对于凡间诸多享乐之事也不感兴趣,他没法像柳放舟那般活得自在逍遥,也不敢放下一切顾虑。离了出云门,他还是这个沈御岚,却也什么都不是了。
  他将酒杯凑到嘴边,发现是空着的,眉头一蹙,略带怪罪的一个眼神朝乐正白飘了过去。
  乐正白指尖碰到他的额角,声线微哑,“沈道长,你醉了。”
  醉?
  那张俊逸的脸庞忽然间生动了起来,对于乐正白的劝告极为不满,双眼中满布的雾气也被这不满吹散,直直地睨了过来,“宗主又在戏弄人了,才两三杯而已,哪有醉的道理?柳兄日日都要喝下好几壶酒,怎就从未醉过?”
  乐正白瞧着新鲜,敏锐地抓到他话里漏洞,反问道,“什么叫‘又’戏弄你?本座何时做过这种事了。”
  原著里中的沈御岚也是从未饮酒,更别提酒量如何,原本乐正白也是抱着试着玩的心态满足好奇心,没想到沈道长真的如此不胜酒力,没多久便眼角泛红,嘴唇也s-hi润着多了几分血色,配上那不加委婉的怒视神色,竟显得有些……
  乐正白在脑海里思索片刻,没找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这样的沈道长,让他愈发地想欺负了。
  沈御岚瞪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收回视线,“是贫道醉了,不该如此失态。”
  看着人就这么找回理智,径自坐着调息起来,乐正白忽然就有些失望。他倒是忘了,身为修仙之人的沈御岚早已易经洗髓,就算是没防备醉了,也能轻易调整回来,哪会像凡人似的。
  他倒希望沈御岚是个凡人。
  在原著中,仙盟大会都不曾提前结束,在这个时间点上,凌定县的事件也还未发展到最严重的时期。乐正白看过原著,知道那些修士的死相和死因,无需亲自再查。沈御岚也早在前几世里查过多次,原本打算趁此机会救下一些修士的x_ing命,却在发觉那本功法后觉得疑点重重,不能再像计划中那样行事,直接与圣天门作对。
  于是,刚到凌定县的第一日,俩人都没有急着出门,沈御岚依稀记着那些害死修士的邪门功法,并不是手里这本,而是名为《涅槃奇经》的双/修功法,只可惜过去对它深恶痛疾,没有认真翻看过,也没法对比这两种功法是否有某种联系。
  比起臭名昭著的《涅槃奇经》,依照方才的翻看,沈御岚反倒觉着那本《圣天门独创功法》中有几句,和出云门的心法路数更有异曲同工之妙。
  想到此处,沈御岚忽然问道,“敢问宗主,为何要将六壬宗的心法送给洛门主?”
  乐正白:“洛门主是个好学之人,无论仙魔功法他都有兴趣,这算是个见面礼。”
  沈御岚:“宗主的意思是,洛门主一直在搜集各宗门心法秘籍?”
  乐正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刻意放重了步伐,走到门前敲了敲,“咳咳,宗主,沈护法,现在方便吗?”
  竟是洛修偃的声音。
  大白天的,有什么方不方便的?沈御岚只觉得刚压下去的酒意又随着气血上涌,直深吸了口气才站起身,走去给洛门主开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给《涅槃奇经》起名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葵花宝典》……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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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颜婉月
  洛修偃一进来便开门见山道, “沈护法, 乐正宗主, 有玄光门的弟子想求见二位。”
  沈御岚似乎并不意外,“来了多少人?”
  洛修偃:“只有一名女修士, 名字好像叫……什么月?”
  沈御岚微微皱眉,面露疑惑, “可是颜婉月?她怎会独自前来?”
  洛修偃摇头,茫然地摆摆手,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说事态紧急,正在前厅等候,沈护法若是想见,我便带两位过去?”
  沈御岚回头看向乐正白, 后者坐在桌前,正饮下最后一杯, 不急不缓起身道, “便去看看吧。”
  颜婉月的到来, 是无论沈御岚还是乐正白,都没有预料到的。
  若没有被逐出师门的这一出, 沈御岚应在下山时向师尊请求,带上众多同门, 联合玄光门、苍华门一同来到凌定县,一举拿下杀人害命的一众魔修,以及与魔修勾结的洛修偃。
  这原本也是原著里的剧情发展。
  如今沈御岚无力再去调动仙门中的人手, 在凌定县的事态失控前,十二仙门也不会主动派人前来救人查案,没有了帮手,光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阻止悲剧发生的。
  乐正白知道沈御岚定会另想他招,所以在六壬宗的这几日里,一直密切注意着沈御岚的动向。直到几天之前,从眼线那里得知了沈御岚的小动作。
  十二仙门下达了绝杀令,沈御岚也被逐出师门,可夺宝杀人加勾结魔修逆反的罪名太重,失去爱徒的几个仙门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先前,因为人在六壬宗,以玄光门为代表的那些人才迟迟没有下手机会。如今,沈御岚不但决意离开六壬宗的安全地带,还故意透露风声,让有心之人得到了他即将前往凌定县的消息。
  以自身为饵,引祸事上身,若不是看过原著,又从系统那里得知了沈御岚数次重生后的事迹,明白这人的思维方式,乐正白还真的猜不到沈道长想做什么。
  猜到了,也不做阻拦,只是悄悄给圣天门的洛门主送去拜帖,带着沈道长一同住进了圣天门。
  果然,沈御岚没有拒绝他的安排。
  乐正白不喜欢拿嘴炮解决问题,他明白越是执拗、越是爱撞南墙的人,就越听不进他人劝告,唯有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才能动摇这类人的内心。于是他也没有戳穿沈御岚,更没有出手阻拦他。
  既然沈御岚打算用这种方法将其他仙门的人引来凌定县,那就让他去做。
  乐正白有些气恼又幸灾乐祸地想着,到时候他要让沈御岚看看,这些冲着报仇而来的仙修们,会不会如他所愿,将除魔卫道、救人x_ing命放在第一位!
  洛门主敲门找来的时候,二人便同时想到了一处去:那些修士这么快就闻风追来了?
  来的却只是颜婉月,不是以玄光门为首,顶着替天行道之名抓沈御岚的仙门人士。
  “沈道长!”
  两人才刚刚走到门口,颜婉月便立即迎了上来,见面便是郑重的一礼,语速极快地说道,“他们已经要来了,此地不宜久留,请沈道长尽快离开凌定县吧!”
  门口不宜谈话,沈御岚将人领进屋里,安抚道,“别急,慢慢说,有几个仙门的人要来?”
  颜婉月见他不慌不忙,以为沈御岚不知事情有多严重,解释道,“十二仙门的人,除了出云门的全派人来了,玄光门门主领头,其它仙门各派了几位长老和修为高的内门弟子,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人!说要替枉死的弟子们讨回公道!”
  听了此言,沈御岚点点头,“他们大概还有多久到达?”
  颜婉月道,“先行的有三十人御剑赶来,大概不出两日便到了,随后赶到的人大约需要三四天时间。”
  相比颜婉月的焦急模样,沈御岚却显得镇定多了,一旁的乐正白也是气定神闲,确认了具体时间,认真地看向颜婉月,露出温和笑意,“谢谢你。”
  颜婉月被这一笑晃了眼,局促道,“诶……你,你谢我做什么。”
  沈御岚直直看着她,认真神色不减,“谢谢你在这种时候选择相信我,还特地赶来提醒我。只是,若你此行被师门发现,恐怕会因祸上身,还是快些离去吧。”
  颜婉月一怔,随即垂下眼来,颓然道,“这种时候了,沈道长还念着他人安危,记着别人的好,婉月自愧不如。可是,总是替他人着想,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既然跟了这么厉害的魔君,还望沈道长从此以后多为自己想想,这样的仙门……不回也罢。”
  沈御岚没有答话,不知该反驳她的好人不会有好报,还是该反驳那句‘跟了这么厉害的魔君’,一时有点无奈,只是诸多事情太过复杂,也不便与颜婉月解释,只想快点将人送走。
  乐正白笑出了声,“你连我也要见上一面,就是为了确认本座的确如传闻那般守在他身边?不怕传闻有误,被本座抓来当人质,威胁玄光门?”
  这的确像是他会干的事,听了这话,沈御岚神色紧张起来,起身挡在颜婉月身前,肃然道,“宗主,慎言。”
  乐正白啪地一声展开折扇,靠在椅背上俨然一副悠闲模样,挑眉看向他身后的颜婉月,道,“我瞧她倒是巴不得当回人质。”
  颜婉月从沈御岚身后走出,诚实道,“实不相瞒,来之前便有人提醒过我,说沈道长就算得到消息,也很可能不愿逃走。婉月已经想好了,若是沈道长当真如此决定,婉月便留下,做戏也好,真的也好,能成为人质保沈道长一命,也是好的。”
  沈御岚却是急了:“颜道友,你我不过有两面之缘,实在无需做到如此地步,你的好意,贫道心领,却无福消受,请回吧。”
  颜婉月看向乐正白,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点点头,“你有什么请求,说吧。”
  颜婉月单膝跪地,垂首道,“求魔君为大师兄报仇!”
  乐正白沉默了半晌,沉声问道,“你可知自己在求谁?”
  颜婉月:“如今各大仙门已认定了沈道长才是凶手,大师兄之死明明疑点重重,真相如何却已无人在意,婉月也是走投无路求告无门,只要能查明真凶为大师兄报仇,其它事情一概可以置之身外,还请宗主成全!”
  沈御岚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犹豫着是不是该告诉颜婉月,她帮自己的人情,怎么也轮不到乐正白去还的,那些传言不能信……
  乐正白却不知是玩高兴了还是另有打算,居然也不解释,道,“你起来吧。”
  眼见颜婉月面露喜色,像是抓住了希望,沈御岚心中不忍,终究没把解释的话说出口,只询问道,“孟长老也在此行之中?”
  颜婉月点头道,“各门长老都在先行的三十人中,也有孟长老。”
  思索片刻,沈御岚忽然问道,“出云门呢?”
  颜婉月立即反应过来,是方才自己说得太鲁莽,解释道,“沈道长放心,出云门的弟子们也如我一样,相信沈道长的为人,私下里是不肯相信沈道长会做出这等罪行的,若不是顾门主在,早就和其它仙门打起来了。”
  沈御岚心下了然,“若没猜错,应是其它十一仙门对出云门施压,唯有在此时毫无作为,留在出云山内安分守己,才能与勾结魔修、残害仙门弟子之事扯清关系,不给他人留下把柄。”
  过了会儿,沈御岚像是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小师弟……不,江淮远,他还好吗?”
  颜婉月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咬了咬嘴唇,犹豫地摇了摇头,“他数次三番想要溜出山门,都被顾门主发现了,闹得厉害,此时应当正在受罚。”
  乐正白冷声打断,“好了,若还没有其他正事,就先让洛门主为你安排个住处吧,沈道长,你也不必费心总想着将她送走了,就算走了本座也会把人抓回来,正好能免去不少麻烦。”
  直到颜婉月迈出了门,沈御岚才猛然想起了什么,追问道,“颜道友,请问,那个事先提醒你,说贫道会不愿离开凌定县之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对啊,那人究竟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和沈道长什么关系?
  沈御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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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线索
  颜婉月已一脚踩在门槛外, 闻言回过头来, 望着沈御岚的眼神里满含犹豫, 张了张口,仍是摇头, “抱歉,我已答应他, 不能说。”
  话说到这里,沈御岚便已猜出答案, 没有戳破,由圣天门的道童带颜婉月下去安排住处了。为了方便起见,颜婉月的住处是个不大的客房,距离乐正白与沈御岚的别院只有几步路。
  原本,沈御岚是将洛门主当做凌定县惨死案的幕后推手看待, 无论是过去几世来不及结识洛门主,还是因乐正白住进圣天门的时候, 都是与洛修偃保持距离, 不多交谈的。
  安顿好了颜婉月, 他便改变主意,找到洛门主提出想要彻查近日离奇死亡的修士之事。
  洛修偃原也以为沈御岚只是跟随乐正白而来, 像其他人一般并未将那些惨死的人放在心上,只想着有六壬宗的镇场, 那些不知在何处做手脚取人x_ing命的家伙也能收敛一二,此刻听了沈御岚的来意,自然欣喜, 立即将相关的线索一一告知。
  沈御岚是临时起意要重新调查,洛门主却当他是刚刚从闲言碎语里得知了此事,才突然提出。
  洛修偃滔滔不绝,连近日丧命的修士身份姓名,何时入的门修为如何,死亡时间地点等等信息一一列出,恨不得将那些人的生前爱好,和谁都分别说过几句话也抖落出来。
  到今天为止,突然死亡的修士都是圣天门内的弟子,前后一共死了九人,尸体都安放在圣天门后山的某处y-in凉房屋里,贴了防腐的符咒。
  九人,在沈御岚的记忆中,发展到最后,凌定县的修士是死了将近一半的,他忍不住想到,若是事态严重起来,洛门主是不是要将那上百人的信息也一一记住。
  这样的一个门主,实在太不像是会亲手害死门下弟子的人了。
  时间紧迫,沈御岚已不能像原计划那般,只等着来抓自己的人到了,他必须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找到真正的幕后凶手。
  再次检查死者的尸体,也是不在沈御岚原计划之内的,因为他在过去几世,已经检查过这些尸体太多次了。
  沈御岚从洛门主那得了两块通行玉佩,用来自由出入圣天门及安放尸身的地方,转头便将其中一块玉佩给了乐正白。
  乐正白以指腹沿着玉佩上的符咒纹路轻抚,挑眉道,“请本座帮你查案?沈道长这次又打算用什么条件来交换?”
  沈御岚神色平淡道,“斗胆问一句,宗主可想除掉花无欺?”
  乐正白反问道,“本座想除掉花无欺易如反掌,先前被你阻挡只是意外,如何还需你再帮忙?”
  沈御岚默然片刻,坦然道,“不久后,花无欺便将寻到他的机遇,修为陡升,此时有柳放舟在,恐怕金丹受损并不会成为阻碍。”
  乐正白:“你终于肯说了。”
  他忍不住想到,沈御岚哪怕不肯说出重生之事与他摊牌,只表露出对未来剧情的预测能力,也是好的,将来很多事都会变得方便许多。
  沈御岚垂下眼,说出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理由,“花无欺命数如此,贫道只是略微卜算了一二。”
  如今局势已变,沈御岚不再期望花无欺能好好活着,好在将来某日与乐正白决战,耗去这黑鸦魔君的大半战力,再趁虚而入了,自然也无所谓一个作恶的魔修死活。
  在他的眼里,花无欺是早晚要死的恶人,如今,这个人的死被用来换取乐正白的出手相助。
  数日之前,乐正白曾在与沈御岚对弈之时,说过一句话:
  ‘早晚都是要死的,不如死得其所呢?’
  而那时的自己,因为种种原因,厉声反驳。
  想到此处,沈御岚只觉浑身血液变得冰冷,呼吸都跟着颤栗,唯有心口憋闷之感渐重,仿佛有什么刺痛发烫的东西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再次抬眼,对上乐正白那半是调笑,半是审视的眼神时,努力维持许久的冷静终于溃败。
  沈御岚痛苦地发问,“你早就知道?”
  乐正白见他脸色骤然苍白,也不怜惜,只笑意更深,“知道什么?”
  沈御岚怀疑一切都是乐正白故意安排,怀疑自己早就被看透,怀疑乐正白想引他坠魔,却不知该如何质问下去,说到底,无论乐正白是否有意布局,引自己道心不稳,做出选择的,却始终是他自己。
  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脸面因道心动摇,而将一切怪罪到他人头上,哪怕气血翻涌,舌根泛着腥甜,也对自己发着狠,要将淤血都咽回肚里去。
  乐正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的条件,本座接受了,走吧,带本座去停放尸体之处。”
  沈御岚也是个能忍的,此时被他猛地一抓,只觉得命脉处蛮横地钻进一丝灵力,击散了胸口血块,便是这一瞬的不查,令他猛地将淤血尽数吐出,方才的一切忍耐克制都跟着功亏一篑。
  这幅样子,瞧着实在狼狈,沈御岚不满地抬眼瞪去,却见乐正白不知何时脸色又黑了下来,
  “本座说过,不必忍着。”
  沈御岚心下骇然,这人难不成已经扭曲到就喜欢看他人痛苦模样?不然怎的连这种小事都要管?
  他本就旧伤未愈,加上心绪过于激荡,心境频繁受到刺激而不稳,这才扰乱道心,引得内伤复发。但凡修仙之人,道心出了问题哪怕是走火入魔都有可能,只是吐口血的事,在沈御岚眼里不算什么,只擦了擦嘴,便不再在意。
  乐正白松开人的手腕,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没多久来到了那停放着尸体的y-in冷房屋。
  其实,以乐正白对原著的熟悉程度,他也是无需再特意检查这些尸体的,如今便只做做样子,CaoCao扫了一眼。
  尸身被整齐地摆成一排,盖着白布,有男有女,个个穿着圣天门的道袍,因为有符咒的缘故,看上去难以判断死了多久,并不难看。与原著描述的一样,这些死去的修士身上都呈现灵气散尽的模样,没有外伤内伤,也无下毒痕迹,丹田却都已干涸枯萎,其中修为较高,结了丹的,也无例外。
  按照常识,哪怕是修为极低的仙修,尸身也会在死后有灵气残留,就算放置时间过长,或被有心人吸走灵气,丹田也绝不会枯萎至损伤。
  这样的死状,倒像极了被魔修当做炉鼎,结果使用过度,灵气耗尽而死的模样。
  乐正白知道,沈道长特意求自己相助,想听到的判断绝不是什么因充当炉鼎而死,也不是什么双修时走火入魔。
  他走到其中一具盖着白布的尸身前,放出一缕神识探测,片刻便抬起头,问道,“这人是何时死的?”
  沈御岚在洛门主交代线索时,早已用纸笔记下,此时翻了翻手中的一小叠还散着墨香的纸,回答道,“昨日傍晚,是这几人里死得最晚的一个。宗主,可是发现了什么?”
  难道,真有新的线索残留在尸体上,他却从未发现?
  乐正白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是只有魔修才能发现的痕迹。”
  原著中,这痕迹应当是被尚未与六壬宗起冲突的花无欺发现的。
  作者有话要说:沈御岚:你在设计让我坠魔。
  乐正白:我在教你做个凡人。
 
 
第32章 炼器
  这种时候就轮到系统出马了。
  用那只大部分时间和背景融为一体的乌鸦的话来说, 像它这类系统, 是不屑于给宿主开挂的, 但是如果宿主有能力之内的事情需要系统帮助,比如先前的飞来飞去带个路, 比如节省时间分析一下功法书,就可以作为助手帮宿主完成一下。
  验尸的活儿也是交给系统做了一半。
  如乐正白所言, 这几具尸体乍看之下和做了炉鼎而致死的状况别无二致,然而, 若是有修为足够的魔修仔细查看,便会发现这具尸体的异常。
  乐正白只觉这尸体的丹田之内似乎存在一股微弱的气息,却因做魔修没有多久,身为穿越者没有原主的那些经验和判断力,一时难以分辨, 系统便落在他的手背,迅速分析并告知结果。
  “炼器。”
  沈御岚未听清这短暂的低语, “什么?”
  乐正白心中了然, “的确是被当做了炉鼎, 却不是为采补,而是作炼器用了。”
  说着, 他若有所思,补充道, “而且是一极y-in邪的器物,一旦炼成,必生灵涂炭。上一次炼就此种邪器, 引得仙魔两界天翻地覆的,还是被关在塔下的那位魔尊。”
  闻言,沈御岚心中大惊,能让堂堂六壬宗宗主都回避名讳,称为‘那位魔尊’的,普天之下,上下千年,只有一人。
  那位魔尊,百年前一统魔宗,率领大批魔修进攻十二仙门,以仙人血染遍千山,令人闻风丧胆,多年后仍能叫小儿止啼,人称奉天魔尊。
  如今,他已被封在镇灵塔下,是死是活未可知。
  而这魔尊的手中便有一法宝‘霜绝’,当年便是凭借着它,将十分的战力发挥出了百分,大杀四方。
  据传闻,这‘霜绝’与寻常法器不同,是先有的器灵,后有的名字,法器出世前,也是以人为炉鼎,耗了九九八十一人的丹田炼就而成。
  如果说,寻常修士的法器,是在被赋予名字之后生出器灵,算是被其主人亲手创造出的助力,完全听命于主人,随主而生,随主而死。那么如‘霜绝’这般的法器,便如同山野间的妖异,赋予其名字是为了驯化器灵,以强硬的力量命其听从于主人,若是主人力量不足,便容易遭到反噬,被器灵所控制,主人身死之后,器灵也会长存,等着下一个更强大的人驯服自己,或是下一个被控制的傀儡。
  如‘霜绝’这般以邪法炼就的妖器,会随着屠杀的生灵数量而变得越来越强,总有反噬其主的一天,所以即便‘霜绝’杀伤力极强,数百年来也只出了这一个。
  沈御岚怎么也没想到,小小的凌定县,竟会有人重蹈魔尊覆辙,想要炼出第二件妖器,仔细思索,前几世时从始至终,倒没见过这样的妖器出世,应当是炼器之人最终失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眼下,只要找到这个将人当做炉鼎的炼器之人,便能解决事件了。顺利的话,还能避免众多无辜修士的死亡。
  想要找到这个炼器之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守株待兔,这对重生者和熟知剧情的穿越者来说,都不是难事,沈御岚干脆将一切都说成是卜算结果,乐正白也懒得拆穿。
  凌定县的人只认圣天门,于是两人在洛门主的带领下,与县城中一个大宅院的管家见了面。
  住在这个宅院的,是某个方姓员外家的私生子,名为方泽,今年已有十八岁。方泽的父亲虽是员外,方泽却并不受宠,自小就被安排了管家,丢在凌定县独居,只在每年春节时坐着马车出城,去很远的地方给父亲拜年,好在虽然没多少父子情分,方员外却从未在钱财上吝啬。
  十岁那年,方泽迷上了修仙。可凡人中具备修仙资质的,千百人里才能出一个,很明显,方泽不是幸运的那个,风尘仆仆而去,却只得败兴而归。
  不久后,本以为与仙道无缘的方泽,却被洛修偃看中,拜入圣天门。
  从此,方泽的命运便开始一路转好,方员外听说这个便宜儿子拜入了仙门,觉得脸上贴金,满足了那点虚荣心,方泽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们,觉得他不再会争夺方家家产,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起来,偶尔路过凌定县还会来他府上逗留两天。而方泽一高兴,觉得这都是修道带来的福气,便大手笔的为圣天门投香火钱,成了圣天门背后的财神,方泽在仙门内的待遇也好了起来。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他的根骨,真就如十二仙门的那些人所说,差得不行,数年过去了,还不得寸进,与其说是修仙,倒不如说是强身健体去了。
  可方泽却毫不气馁,日日认真完成早课和作业,直到一年前,洛门主带着那本独创功法出关。
  先前,还有人觉得圣天门是个野j-i门派,收不到天资好的高徒,也占据不了灵气充沛的地界,只是披着仙门外衣在人间捞钱,圣天门下的弟子却都记着洛修偃的好,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家境贫寒,支撑不了高昂的路费和体面的外表到遥远的仙山拜师,要么天资不够好,被心气高的正统仙门拒之门外,若不是圣天门,他们恐怕一辈子都望不到仙道的门槛。
  如今,有了那本功法相助,圣天门的位置好不好,灵气是否充裕都不再成问题,资质也能靠双/修的法子有所提升,那些弟子们便更加对洛门主感恩戴德起来,拜入圣天门的弟子,也成十倍增长,在人间掀起了一股人人皆可修仙的风气。
  沈御岚与乐正白来到方宅,发现里面和寻常百姓家的房子没多大区别,只是园子里花开的多些,院子大些,能看出宅子主人也是个清心寡欲之人。
  按照前世记忆,方泽的尸体便是在今夜过后被管家发现的。
  如果洛门主真与此案有关,得知他们二人要来方家调查,必不会自投罗网,今夜的方泽便是安全的,若是无关,二人便需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护住方泽x_ing命,在他被当做炉鼎耗尽灵气之前,抓住下手之人。
  此时的方泽,在短短的一年里成功到达了炼气期,按照这个趋势,很快便能筑基。
  方泽在宅中的正厅接待了二人,用上好的雪尖配以拂晓在花瓣收集的露珠泡成灵茶招待。
  那少年身着道袍,眉宇间还带着些稚气,屋子布置地简朴,端上来的茶却是凡间难得之物,可算是重金难求,全凭缘分才能得到的东西,他却毫不吝啬,一下就沏了一壶,让两人当白水喝。
  雪尖的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只在灵气充裕的仙山才能寻得,且大部分时间并不发芽,唯有每年初雪过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普照之下,才会迅速从地里抽出嫩芽,这时摘下,便是富有灵气的雪尖茶叶。若晚了一分半刻去摘,雪尖便要开花结果,成了没有食用价值的装饰物。
  雪尖泡出来的茶也与寻常不同,叶片嫩白,一旦泡开便会自发生出浮在杯中的一层浓郁雾气,雾气是冷的,茶水却是热的。
  沈御岚不习惯随便接受这样贵重的东西,那少年却笑着劝说起来,“沈道长只知喝了我的茶,欠了我的人情会不舒服,却不知沈道长为护我安全专门跑这一趟,我却无法回报,欠着沈道长的人情,同样会不舒服。沈道长若真为方某着想,大公无私,便委屈一下,把这份不舒服担去才是合理。”
  乐正白不讲究这些,一口茶水已经下肚,只觉得这热的凉的混在一起,香是香,却味道太淡,没有传闻中那么珍贵,放下杯子,“方小少爷倒是伶牙俐齿。”
  方泽连忙歉然道,“方某只是开个玩笑,如有冒犯,便收回前言。”
  沈御岚正被那一通道理绕的无可奈何,便拿起茶杯给了方泽面子,“方少爷说得在理,雪尖茶却是好物,贫道就先谢过了。”
  方泽见他喝了茶,放声笑了出来,“看来传闻不假,二位果然关系很好,真叫方某欣羡。”
  沈御岚险些被茶水呛到。
  乐正白笑意盈盈夸赞起来,“方小少爷当真有一双慧眼。”
  作者有话要说:方泽:洛门主说我已经十八岁了,可以关注这些八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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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喝茶
  对于外人总将传言当真, 用别样的眼光看待两人关系, 沈御岚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习惯了。原以为方泽也是听多了茶馆里的道听途说, 才一见面就调侃他与乐正白的关系,便想岔开话题, 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方泽继续道,
  “既是如此,家师应当已经将那本功法推荐给二位了吧, 可有一试?”
  沈御岚面色复杂,看着眼前的方泽一本正经的样子,一时不知这是仍在拿他们打趣,还是真的在探讨功法。
  不比他顾虑多,乐正白在一旁直接问道, “你是说试功法,还是试双修?”
  方泽露出茫然神色, “不一样吗?”
  接着又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双眼明亮的望向沈道长。
  沈御岚对着方泽这个外人生不起气, 便颇为埋怨地望向乐正白,谁知后者也正朝他看来, 兴味盎然地问他,“沈道长想不想试试?”
  试功法, 还是试双修?!
  沈御岚堪堪制止了自己将这个问题抛回的冲动,自觉不能顺着这两人的话头说下去了,抬手揉揉自己眉心, 竭尽全力将话题引回正轨,“方少爷似乎对这本功法很是推崇,可是借助了它才引气入体?”
  方泽没注意到话锋的微妙转变,乖乖回答,“准确来说,是借助了洛门主的给的这本功法,以及道友的鼎力相助。”
  拜访方宅前,乐正白用炼器之说解释了那九人的死亡,可沈御岚对于炼器的了解不多,前世里反复提到的那本《涅槃奇经》仍是疑点,与《圣天门独创功法》之间是否有关联也待考证。
  死者是不会说话的,只好从这个未来的遇害者身上着手调查。
  沈御岚:“方少爷提到的那本功法,可否借来一看?”
  方泽便去自己房中将书取来,封面上果然也写着《圣天门独创功法》几个大字,页脚似乎被翻阅了太多次,已经卷起发皱,接过书,沈御岚与乐正白对视一眼,开始一页页查看,很快便发现里面的内容与他们在房里发现的那本别无二致。
  只是这类东西,就算是九成相似,只要改了一句,便能成为完全不同的东西,要害人实在容易,沈御岚认真地一页页翻看起来,似乎打算一句句对比。方泽以为他真的有意修炼此本,便开始在一旁对这本功法及洛门主漫天夸赞起来。
  正翻看了没几页,书却被乐正白从手里抽走,迅速地一页页扫过,然后放回桌上,简短地说道,“一样的,不用看了。”
  就算不做句句对比,只求看个大概,这翻书的速度也太快了,沈御岚不放心地看过去,“从未听闻宗主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贫道佩服。”
  乐正白直面接住了这句‘夸赞’,笑道,“是啊,你终于发现了。”
  沈御岚再次选择了无视他,转头打断方泽的滔滔不绝,问道,“听闻圣天门有着不少藏书,其中大部分是从各处收集来的心法秘籍,不知方少爷看过多少,可是只选择了这一本进行修习?”
  他这句听闻,实际是前世里自己调查来的,方泽听了这句问话,笑容僵了一瞬,“差不多吧,其它的那些虽然看过,但对我来说还太过高深,想学也学不来啊。”
  沈御岚并不想揭他人短处,看他神色,便有些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乐正白道,“你不是有个道友相助吗?他的情况如何?”
  虽然这功法是需要双修的,但也只是后期,加上方泽说的也只是道友相助,在寻常人的意识里,双修这个词是和道侣挂钩的,听到乐正白如此问,也没有多想。
  方泽却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他的修为很高,所以人也忙,一周只能来一个晚上陪我。”
  沈御岚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乐正白面不改色继续问道,“其它日子他去哪里?”
  方泽:“大概还要七八个人吧,都是我的同门,他还是很公平的,找我们的次数都一样多,不过像我这样,只固定找他一个道友练功的是少数,我这几个同门嫌他太忙,时不时还会去找修为比他低点的人凑合。”
  若是听到这里还没明白方泽在说什么,沈御岚就是真的傻子了。
  在沈御岚愈发觉得不忍直视,揉着眉心头疼时,乐正白贴心地将需要了解的情况问了个清楚。
  圣天门的这套功法好是好,一能让根骨不佳之人也迈进修仙门槛,二能让本来互不相容的仙魔两道成为彼此助力,越是和厉害的人同修此功法,在修为上精进就越是容易,只不过,因这功法的利害拜入圣天门的人是多了,能帮助他们完成最后一步的魔修却很少。
  要让足够多的魔修来到凌定县相助修行,c.ao作起来是比理论要难的多的。
  论修炼,魔修来帮他们并不会得到多少好处,尤其是与方泽这样水平的人同修,还不如自己闭关来得效果好。
  论享受,这些天资不佳的人在拜师前也都是凡人身份,天生美貌的本就算少数,因为修为低又大多没经过锻体辟谷,身材皮肤发质等等,就算保养得当也到底是凡胎,没有仙人的清新脱俗,还不如去找些专业的小倌或姑娘们。
  最后愿意来到凌定县的,便只有少数对这本功法本身感兴趣,或者对洛门主的收集癖感兴趣的魔修。
  一开始,其实还有一部分是图个心理上的痛快的,想要体验一下‘我压过最看不起魔修的清高仙修’的爽感,然而圣天门上上下下的画风都太清奇了,这些图个心理痛快的魔修,很快就纷纷败给了床榻上的学术氛围。
  可以说,在教徒弟们修身先修心这方面,洛门主是做的很成功了,哪怕是年轻如方泽的弟子,也只把这当作修仙路上普通的一步,绝不管什么节c.ao、面子,每每和魔修互帮互助完了,还要拽着人探讨一夜的修炼心得。
  好在方泽的节c.ao观念虽然没了,常识倒是还在,知道其他仙门的人都比较讲究,只会和道侣做这些事,他好奇像黑鸦魔君和沈道长这般修为极高的人若是练了这功法,又会有怎样不同的效果和心得,还想让这两人赶紧练了这功法,然后厚脸皮的去求指点。
  看样子,洛门主似乎也有此意,新功法毕竟是他独创的,光是这些小孩拿来修炼还不足以检验他的学术成果。乐正白带着沈御岚送上门来,洛门主便开始盼着这两人能成为观察对象。
  毕竟,洛门主本人还没能找到合适他的那个魔修。
  至于前几世,沈御岚压根来不及调查这些人到底是一对一还是多对多,更没心思管洛修偃自己练了没有。
  他忍不住想到,如果外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人都将他和乐正白当成情投意合的一对,没有道侣的洛门主会不会直接向宗主发出同修邀请,而有意与圣天门结盟的乐正白,会不会……
  虽然洛门主长得也算是丰神俊朗,可沈御岚还是觉得这种画面太过惊悚,为了心神稳定着想,还是赶紧忘了的好。
  一旁,乐正白已经问出这两日不会有魔修来找方泽,也反复视察过方泽的丹田,并未发现有法器藏在里面。
  两人还没将之前验尸时发现的炼器痕迹告诉洛门主和方泽,乐正白只隐晦地摇头道,“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沈御岚:是贫道误会了,原来门主并非喜欢八卦,而是想和宗主……
  洛门主:我不是,我没有!
  乐正白:你以为本座制造舆论只是图个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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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守株
  先前检查尸体时, 乐正白发现了只有魔修能探查到的痕迹, 这才被沈御岚请来检查方泽的丹田, 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抓住真凶的希望,便只能今夜的落到守株待兔上。
  稳妥起见, 沈御岚在方宅四周布下了难以发觉的阵法,防止凶手被发现后轻易逃脱, 乐正白取了方泽的头发和指尖血,以魔修秘术制出了看上去与方泽一模一样的替身, 一切准备就绪。
  方泽看着两人尽心尽力为保护自己而忙活,一高兴又拿出了些昂贵的灵Cao灵果,借着话题又卖起了安利,
  “二位要是真的修习洛门主的那本功法就好了,这样的话在做这些布阵、施法之类的事情时, 便能默契地相互辅助,事半功倍。”
  经过了一番刺激, 沈御岚觉得自己心里某一处已经麻木了, 面不改色道, “方少爷此话怎讲?”
  方泽解释道,“洛门主说, 虽然这本功法看起来只能增进修为,还需要依赖仙魔道两人之间的双修, 可一旦参透了功法奥秘,便能在所有其它的功法上加以运用,锦上添花。”
  说完概念, 觉得太过含糊,方泽又拿布阵解释道,“比如说,沈道长布下的阵法已经足够精妙,唯一的弱点便是这阵眼,一旦被破坏,阵法也会随之被毁。如果修习过圣天门功法,沈道长便能与乐正白一同布阵,结合两家之长,让阵眼如六壬宗的那般强固,阵法本身又是仙修出云门的,阵法中流转的气也可是灵气魔气两种,随时变幻。”
  这样一举例,两人便听懂了。
  无论是什么阵法都会有其弱点,比如沈御岚布下的这个,阵眼很容易遭到破坏,但阵眼本身很难被找到,而六壬宗的阵法则比较强硬,一旦成型了,无论是阵眼还是阵法周围都一样强固,但阵眼毫无遮掩,要找到非常容易。
  按照方泽的说法,在圣天门功法的融会贯通下,两人一起布阵,便能让阵眼隐蔽的同时,又不至于太过脆弱。
  这样的用法效果,是沈御岚闻所未闻的,若是放在以前,定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就如同要改造一个水果,让西瓜学习Cao莓的长处,把籽都长在外面一样,太玄幻,太天方夜谭了。
  不过,若洛门主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般效果创立的功法,便能理解他为何要收集各路仙魔家秘籍心法了。
  可就算他成功了,又有多少仙修和魔修愿意不顾对方身份,结为道侣,最终将这功法的真正奥秘发挥出来呢?
  沈御岚再次想到了那位魔尊,传言中,奉天在大杀四方前,似乎有过一个名门仙修的道侣。
  奉天魔尊,丹田炼器,仙魔双修……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沈御岚沉思良久,却仍不得要领。
  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二人便先离开了方宅。
  乐正白则唤出了系统,一路上了街。
  乐正白:系统,出来。
  乌鸦落在他的手臂,四目相对。
  乐正白:剧透一下,‘霜绝’现在在哪里?别让我费工夫找了。
  系统:搜索中……探测到‘霜绝’已被损坏,无法定位。
  另一边,一回到别院,沈御岚就去找了洛门主,借藏书一阅,想要看看运气能不能从中找到些与炼器相关的禁术介绍,只是藏书阁太大,恐怕在日落之前想要全部翻找一遍是不可能的了。
  继魔心蛊之后,又出现了与魔修有关的知识盲点,沈御岚不禁开始自我反省起来。
  不一会儿,闲着没有事情做的颜婉月寻了过来,聊了两句知道他在找和炼器有关的书后眼睛一亮,“炼器?那可是玄光门的专长,沈道长不如问我吧。”
  沈御岚也不是忘了这件事,只是摇头道,“与炼器相关的禁术,颜道友也了解的?”
  颜婉月讶然,“禁术?拿禁术炼出来的,不就是妖器了吗?”
  沈御岚也不瞒着她了,直接问道,“道友可曾听闻过以人为炉鼎,在修士丹田内炼器的邪术?”
  颜婉月被吓了一跳似的,一双美目都瞪大了,“这……沈道长,你是说,‘霜绝’?可自从奉天被镇压塔下,就再也没人敢碰这种禁术了呀,就算有这个胆量,也不会有这个本事……”
  沈御岚敏锐地察觉到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反问道,“有人以此邪术炼器失败过?”
  颜婉月点了点头,似乎被自己即将说的东西吓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起身关了书阁的门,压低声音,“这是玄光门内的一宗丑闻,还未被太多人知道,便被师尊压下去了,事后那犯错的弟子便生了重病……修仙的人哪有那么容易生病的?倒更像是炼器时出了差错,遭到反噬了,后来这人就废了。”
  “废了?”沈御岚追问,“怎么个废法?”
  颜婉月白着一张脸,“他拿自己当炉鼎试图炼器,失败以后,没过几天金丹就碎了,一身修为都没了,他炼了一半的东西也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是被师尊拿去毁了吧……后来师尊看他可怜,也没有再罚他了,结果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沈御岚骇然道,“死了?”
  颜婉月摇摇头,“不知是死了还是被送走了,总之,后来再也没人见到过他。”
  沈御岚:“他在炼器时,一直将法宝藏在丹田里吗?”
  颜婉月站起身来,“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按照正统的炼器法子来说,肯定是要一直放在炉鼎中才能炼的,绝大部分情况下,不能让法器中途离开。”
  沈御岚略思索片刻,问道,“若是炼器到了一半,炉鼎损坏,还能继续炼下去吗?”
  颜婉月:“我还没听说过有人在炼器的时候炉鼎坏了的,倒是法器损坏,需要进炉鼎修补的时候,可能会被器灵冲撞,那也鲜少有坏掉的,修补的时候炉鼎损坏了,法器也会跟着受伤,这些器灵也不傻的。”
  沈御岚没有再说下去了,等颜婉月走了,独自在书阁里又沉思了许久,然后指尖汇集起点点光斑,唤出一只传音纸鹤来。
  没了出云山的印记,纸鹤不再是代表x_ing的金色,而是通体黑色。
  这是他动身去抓人之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柳兄,我有个不情之请。”
  千里之外。
  一众仙尊御剑齐飞,在身后留下磅礴灵气凝聚而成的白雾,他们此行要去的目的地是凌定县。
  术法隐去了众人身形,就算有凡人偶然间抬头望去,也只能见到异样的云朵变幻。
  忽然间,一道黑色光点直冲众人飞来,其疾如风,定睛一看,却是一只通体乌黑的传音纸鹤。
  有人瞬间认了出来,掐指一捏,将纸鹤抓在手里,神色凝重道,“六壬宗的纸鹤,可上门却没有魔修气息。”
  纸鹤被下了禁制,被收信人之外的人抓住后,便迅速自燃,那穿着道袍的老者也松开手,任其化作飞灰。
  在他身旁,另一个道长说道,“很可能是从凌定县飞出,要去魔宗叫属下过去的,不能让他得逞。”
  其它几人纷纷点头迎合,加快了速度向前飞去。
  谁知众人刚刚达成一致意见,便见到迎面而来一大团黑色烟雾,朝众人迅速靠近,为首的长老连忙要加强屏障。
  “等一等!”
  众人定睛一看,朝他们飞来的却不是什么黑烟,而是成千上万只与方才那只一模一样的黑色纸鹤。
  凌定县,圣天门,书阁内。
  沈御岚转过身来,沉沉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看向这个中途乱c-h-a手的魔修,
  “宗主,这样会吓到寻常百姓的。”
  作者有话要说:玩家 沈御岚,产出 黑色纸鹤 x1.
  玩家 乐正白,对 黑色纸鹤 使用了复制技能,得到 黑色纸鹤 x9999.
  玩家 孟长老,生擒 黑色纸鹤 x1. 黑色纸鹤 对 孟长老 使用了技能 吐口水。
  孟长老 受到伤害,HP-1.
 
 
第35章 待兔
  夜幕很快降临了。
  一道黑影迅速略过排排民宅, 带起的冷风刮灭了客栈外的灯笼。
  最终, 黑影停在方宅门前。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异常, 黑影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从大门离开, 跳上了屋顶,决定换一个方式进去。
  他发觉了方宅周围布下的阵法, 轻蔑一笑,嘀咕着, 就这等三脚猫的功夫,也想困住我?
  轻轻一掌,黑影便站在围墙上将阵法彻底破坏,跃入院内,很快便来到了方家少爷的卧房。一阵幽香从黑影袖口飘出, 很快,那方少爷便脑袋一沉, 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黑影对这样的顺利并不感到意外, 他伸手将那少爷的衣襟都扯开, 露出细腻光滑的皮肤,然后伸出了右手, 一团猩红色的光晕汇集在掌心。
  在红色的光晕下,那器物的轮廓显得难以分辨, 唯有活物般的魔气波动不断从器物上传来。
  黑影另一手也没闲着,找到了方少爷的丹田处,将一股又一股的磅礴灵力注入进去, 这力量显然对方少爷这般修为的人来说太过强盛了,难以承受,即便是昏睡中,方少爷也难受地蹙起眉,指尖颤动地想要挣扎。
  时机差不多了,黑影试图将掌心中的器物投入方少爷的丹田,到了最后一刻,动作却突然顿住。
  不对。
  掌心的红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致命一掌,直直朝着床榻上昏睡之人天灵盖狠狠击去。
  轰然一声,‘方少爷’的肉身便炸成了白粉,就连他身下的床榻也随之倒塌,四周门窗系数碎裂。
  他竟如此不小心,险些就将自己的宝贝乖乖送进陷阱里去!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从不知哪个角落猛地袭来,黑影躲闪不及,掌心爆出一股灵力,生生将来人的攻势抵挡。
  “沈御岚!”
  黑影穿着夜行衣,脸上面容也遮去了,袭来的白影却完全没有隐瞒身份的打算,一下就被叫出了名讳。
  沈御岚的双眼明亮,直直盯着面前的敌人,寒鸢灵气暴涨,生生带起一阵灵风,卷着窗外落叶在黑影身上留下细小切口。
  两人便从房内一路缠斗到了房外,那黑影身法了得,明明看起来修为不高,却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次次落了下风,又次次扭转局面。
  不一会儿,黑影蒙面的黑布便彻底被挑落。
  煞白的一张脸,竟像个木雕的人偶,不见五官,唯独那一双眼,玻璃珠似的镶嵌在上面,圆瞪着看向沈御岚。
  只是瞬息间的怔愣,便让这黑影有了可乘之机,转身离去。
  惊讶过后,沈御岚倒是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怎么会是个身外化身呢?”
  身外化身,是修为达到分神期之上才能做到的,且修为越高,身外化身能做到的事也越多,越能够以假乱真。
  沈御岚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厉害的人,能够将厉害的法器藏在化身里面的,这等于说化身的主人,不但要做到让化身能够战斗,还要生出一个虚假的丹田。
  可已经能做出如此厉害的身外化身,却只有一张明显不是人类的脸,显然是怕被发现身份,故意为之。
  沈御岚想到,身外化身最多只能继承其主人二分之一的战力,若刚才来的是那凶手本人,自己恐怕就要敌不过了。
  一个人影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背后,他从一开始便在观战,直到此时才显出身形,“此人绝非魔修。”
  沈御岚转过身来,“他出不去,还会回来找我的,到时候再细细审问。”
  乐正白站在月色下,细细将眼前的人看了一遍,发觉尽管缠斗多时,沈道长倒是依然衣冠整齐,“你倒是游刃有余。”
  几个时辰前,沈御岚回到方宅,便在原本的阵法之上,又多布了一层新阵法。
  两个阵法都不易发现,被很好地隐去痕迹,但是与白天布下的阵法相比,新的这个则显得更容易破除,也更加显眼。
  他猜到能够做出炼化妖器的事情之人,定然会是个高手,这才用了这样的障眼法。
  果不其然,来人一下就发觉了方宅的阵法,并且完全不放在眼里,破解了阵法之后,便以为万事大吉,完全没想到会有另一层更加隐蔽的阵法等着他迈入,识破了那熟睡的方泽是替身后,更是在与沈御岚的缠斗之下慌忙逃脱,没有发现陷阱的时间。
  若不是来的只是个身外化身,沈御岚的计划此时便算是成功了。
  原本只是担心有意外发生,将无辜之人卷进来,才想到了再多一层阵法,让一切修为不足之人无法进入方宅,布阵之时,才灵光一闪想到了此计。
  如今那身外化身已经被困于迷阵,只觉得每走一步,眼前景象便跟着变幻一寸,无论朝哪个方向逃去,最终都会回到原地。
  沈御岚便站在原地,看着那黑影过一会儿便从自己面前掠过一遍,过一会儿又从另一个角落窜出来,撞见他,再跑掉。
  反反复复了十多次,没有脸的身外化身终于放弃了逃跑,站在两人面前,恶狠狠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沈御岚看着这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骂自己,只觉好笑,摇摇头,正要审问一二,便见身旁的乐正白闪身出去,一把掐住那假人的脖子,咔嚓一声给拗断了。
  沈御岚:“……宗主,你这样他就没法说话了。”
  身外化身本就不是人,要毁掉他用杀人的寻常办法是没用的,故而此时虽然断了脖子,却还是能动的,瞪着一双眼睛就要反击。
  乐正白啪啪几下,干脆利落地卸掉了这人的双手双腿,扔在地上,拍拍手道,“他只会说谎,还是身体诚实点。”
  现在只是身外化身落入了他们手中,凶手本人还逍遥法外,他们的确没法威胁一个化身说出实话来,就算毁了这个化身,对凶手也不会造成损害。
  就是这话听着有点奇怪。
  沈御岚见这化身没了反抗能力,蹲下身来查看了片刻,只觉得这化身上带着的气息有点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的确是仙门中人,为了护住里面的法器,他应该不会切断灵力,只是……”
  只是一直让那法器藏在一个身外化身里,难免会出岔子,万一那人真的肯毁掉法器,一狠心切断人与化身间的灵力输送,便无法再当面对峙了。
  而且这如果真是妖器,便是已经有了器灵的,受到刺激后不知会不会再引起更大的灾祸。
  思索片刻,沈御岚将手压在了不能动的化身之上,找到了藏在假丹田里发着红光的妖器。
  乐正白站在一边并不阻拦,眼看着那妖器离开了化身的丹田,顺着经脉没入沈御岚的体内。
  他开口问道,“沈道长就不怕死吗?”
  那么多人因这妖器被毁了丹田,沈御岚却自己将妖器收入丹田。
  沈御岚摇摇头,只对着那狠狠瞪着自己的化身说道,“想要回东西的话,就来找我。”
  他站起身来,平静地看向乐正白,“那些人是因炼化妖器才死的,我只要压制住它,不擅自乱动,一时半会不会有事。走吧,回圣天门。”
  乐正白脸色沉了沉,抬手将那人偶似的破烂拎了起来,撤去了方宅的阵法,叫醒方泽,告辞离去。
  方泽见宗主提着个人偶,朝四周看了看,问道,“沈道长呢?”
  “他还有事,先回去了。”乐正白道,“方泽,沈道长为人善良,想保住你的命,可对本座来说,你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方泽后退了一步,紧张地行了一礼,“方某知道,多谢沈道长和宗主的救命之恩。”
  乐正白:“你的命还没保住呢,别高兴的太快。想活的话,就把之前瞒着的事都交代清楚。”
  他将手中已被打晕的化身往方泽面前一提,“说,这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纯属虚构】
  “他双目失神,衣衫凌乱,就像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一般,被随意丢在冰冷的土地……”
  “肚子里的东西被活生生挖走了,他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也随之没有了,绝望爬满了他的面庞……”
  沈御岚:……洛门主,别念了。
  洛修偃:(扼腕)哎,如此虐恋情深的佳作,也不知魔君是从哪里得到的灵感!真让小道佩服!
  沈御岚:……
  乐正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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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霜绝
  圣光门内, 沈御岚御剑冲进别院, 慌乱中狠狠开门板, 倒向屋里。
  泛着红光的妖器正在他的丹田里四处冲撞,引得体内灵气几乎逆行, 能一路回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
  还好,乐正白应该能好好看管那个化身, 在方宅做好善后。
  忍耐着丹田里的阵阵疼痛,沈御岚模模糊糊地想到。
  他与乐正白, 本应是势不两立的敌人,此时却因为种种状况,成为了……
  成为了什么?疼痛让思维也跟着混乱起来,应该是成为了合作伙伴吧。
  他想起体内的魔心蛊,想起外面的绝杀令, 还有正在赶来捉拿自己的那些人,忽然意识到, 对乐正白来说, 这样一个走到穷途末路的自己, 实际上根本没有与其谈判、提要求的资格。
  妖器仍然在挣扎着,沈御岚挣扎着从地面爬起, 打坐运气,全力压制着那股几欲挣脱的力量, 他不明白,这样一个妖器,是怎么在一个身外化身的身体里安稳停留的?
  还是说, 正因今晚的炼器被打断,才会让妖器如此躁动?
  沈御岚在身上摸了摸,找出最后一瓶药,吞了下去,因压制妖器而几近枯竭的灵气再度充盈,然后继续调戏打坐,试图给妖器落下禁制。
  不知过了多久,妖器终于趋于安静,与此同时,一股股冰寒的气息从丹田溢出,沿着他浑身的经脉游走。
  先前,为了忍耐着痛苦压制妖器,沈御岚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里衣都贴在了身上,此时被这冰寒气一冲,瞬间又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就连吐息之间都泛着冷气。
  冷过了头,就只剩下刺痛感,四肢麻木,连颤抖都没有了,仿佛一座冰雕坐在原地,只有那起伏的胸膛还能分辨出这是个活人。
  乐正白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别院的房门大敞着,屋子中央,沈御岚冰雕似的坐着,一动不动,连他靠近了都察觉不到的样子。禁闭的双眼间,睫毛与眉毛都沾了一层白霜。
  乐正白沉默半晌,走进屋内,将门在背后关上,落锁。
  系统突然一爪子拍在他脸上,声音直传脑海:宿主你冷静一下!
  乐正白:滚开。
  然后那只乌鸦状的系统便被一把抓住,乐正白道:我问你,这究竟是不是‘霜绝’?
  系统被捏的变了形,若是普通乌鸦,怕是已经断气了,此时却只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回答道:是啊。
  ‘霜绝’,当年属于奉天魔尊的绝世妖器,死在它手下的修士x_ing命,不可计数。
  乐正白只看过小说,原著中又根本没有‘霜绝’的出场,第一眼时便没有认出它来。
  更何况,凌定县的这段剧情,是第一次被挖出来,对于作者砍掉的那部分,就算是乐正白也无法预料。原著中,作为第一魔修的乐正白才是最大boss,而奉天魔尊和他的法器‘霜绝’,只是一段传说,一个被作者中途忘记的伏笔。
  他逐渐意识到,如果之前凌定县的剧情被一带而过,那么‘霜绝’应当是会因沈御岚的介入,而彻底损毁,从而导致了奉天魔尊也永远失去了重振的机会。
  按照剧情发展,孟长老是仙门中的叛徒,黑化的很严重,直到乐正白被消灭后也没有放弃摧毁十二仙门的意图,如果说原著中的孟长老太过脸谱化,只是为黑化而黑化的话,如今看来,也许真正的原因会和奉天魔尊有关。
  让十二仙门覆灭,正是当初奉天魔尊想做,又没能做成功的事情。
  可一个魔尊想灭了仙门,很好理解,一个在仙门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实在缺乏这样做的动机。
  ‘霜绝’原本在当年的大战中损毁,不知去向,如今再次出现,以修士丹田炼器,应当是为了让妖器得到修复。
  幸亏这妖器还没有被完全复原,否则,被沈御岚这样鲁莽地拿去,怕是丢了x_ing命也压制不住,还要反过来成为妖器的傀儡。
  乐正白在房内的另一角落,简单布下了结界,将那一动不动的身外化身丢了进去,在结界的作用下,化身终于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它的主人不能再为化身攻击灵力,却也收不回这个化身,或控制着它毁掉自己了,而它身上剩下的灵力,足以维持它撑到第二天也不变回人偶模样。
  在乐正白的另一手中,拿着的是那本《涅槃奇经》,按照方泽的说法,这样一本书现在几乎人手一本,但人人都是瞒着洛门主修炼的。
  翻开了它,借助系统的解析,乐正白才终于了解到,原著中被当做罪魁祸首的《涅槃奇经》,其前半截的心法,竟然与洛门主的独创功法极为接近,但实际作用却相差甚远。
  《圣天门独创功法》是能够让天资低的修士,借助魔修的魔气而突破身体极限,练到一定程度,则还能让修士融合仙魔道的功法之长,发展出一些双人技能。
  而《涅槃奇经》则是让原本修仙的人身体得到改造,成为熟悉并能接受大量魔气的炉鼎,它在短期内很有欺骗x_ing,会让人看起来修为突飞猛进,功力大涨,然而这种增进,实际却是在拔苗助长,会毁掉修士更上一层楼的可能x_ing。
  没有修炼过涅槃奇经的人,是无法将魔气纳为己用的,丹田里藏了魔气深重的法器,便会如沈御岚这般遭受反噬之苦。
  无论是《圣天门独创功法》,还是《涅槃奇经》,本身都是无法杀人,也无法成为炼妖器的助力的。
  可巧就巧在,若是有人同时修炼了这两本功法,便会将人的丹田逐渐塑造成最合适炼器的炉鼎。
  说着奇怪,却也不是不可能,就连本身无毒的药Cao,也可能因同时食用而产生剧毒或救命的效果。
  洛修偃喜欢收集各路功法秘籍,无论仙魔道的都要,也正是这样的博览群书,让他能够创出独门秘籍,可也正因如此,他门下的弟子也能从藏书阁中窥见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其中《涅槃奇经》也在他的藏书阁内,刚刚收回的时候,洛门主还特意嘱咐了门下众弟子,若真心实意想要修炼下去,便不能碰这一本,否则就是自绝后路。
  可自从第一个人禁不住诱惑,修炼了《涅槃奇经》,几个月内突飞猛进之后,便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将洛门主的叮嘱抛在脑后。
  也许是他们目光太过短浅,也许是有人从中推波助澜,这便是不得而知的了。
  乐正白隐约想到,原著之中,这些年轻修士却是在一个个丢掉x_ing命之后,将一切罪过推到了洛修偃的头上,最终发起了暴乱,一群人冲上圣天门,放火烧山,促成了洛修偃的含恨而终。
  如果沈道长知道了这些,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他讲手中的书放在桌上,看着那依然一动不动,冰雕似的人,眼神晦暗不明,转身离开。
  不多时,在乐正白的折腾之下,卧房里多了一个浴桶,桶里则装满了热水。
  沈御岚身上的冰寒之气,已不是光靠运功和灵气能缓解的了,即便是金丹期的仙体,这样折腾下去也难免会落下病根。
  乐正白想要替他解开衣服,却发现那件道袍已经整个冻住了,硬邦邦地贴在沈御岚身上。
  罢了,明日再赔他一件便是。
  不轻不重的一掌击出,随着冰块的碎裂声,纯白道袍尽数化作粉末。
  沈御岚被放进热气腾腾的浴桶之中,只有肩颈露在外面,乐正白一掌贴在他的后心,直输送了大量灵力过去,才让人僵硬的身体软化了些,靠着浴桶边缘坐好。
  原本睫毛上的白霜,也在热气中融化,成为透明的水滴顺着眼角垂落。
  只是片刻功夫,那一桶水就变冷了,白雾散去,水中人不加遮掩的躯体清晰可见。
  浴桶是架在铁架之上的,乐正白见状,直接在桶的下方生了一堆火,然后将自己的衣袍也脱了去,踩着台阶迈入水中。
  “沈道长,你又欠了我一次。”
  原本已经开始结出冰碴的水,再次变得温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凑不要脸,你都占了这么多便宜了还说人家欠你的!
  柳放舟:沈御岚你给我这么多传音纸鹤就是为了让我赶过来看你和狗魔修破廉耻?那些话本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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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梦回
  沈御岚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自从开始那没完没了的重生, 他已经很少睡觉, 更很少做梦了。
  以往他的梦境里, 总是充斥着失败、死亡、和绝望。累积了数十世的轮回,让他的记忆变得错综复杂, 一旦入梦,便会看到那些最想忘记的过往。
  可这一次, 他却做梦到了别的东西。
  没有小师弟,没有出云门, 没有死。
  他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修为平平的仙修,每日里不是在云游天下,便是在日行一善,视野里充斥着阳光、天空、还有许多人投来的笑容。
  这个仙修的生活非常简单, 也非常温暖。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魔修。
  这个魔修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今天说, 我是你三年前救下的小蛇, 修炼成人来报恩,明天说, 我是被你施舍了一顿饭的乞丐,现在出人头地了, 特来报恩,后天说,我那日放风筝时抬头看见你御剑飞行, 惊鸿一瞥后便坠入爱河。
  他总是谎话连篇,最后却告诉这个仙修,其实我所有的谎话里,还藏了一句真话,你若是能找出来。
  “找出来便如何?”
  “我便将全部的真话都给你。”
  仙修知道自己是碰上个痴汉了,若不是暗中尾随、观察了自己这么久,他又怎能编出这一个个与自己过往相对应的谎话?
  两人逐渐靠近,唇瓣相贴,仙修带着笑意低喃道,“你喜欢我。”
  他们成为了道侣。
  仙修与魔修结为道侣,注定为天下所不容。他们便小心翼翼,将这件事当做秘密藏起来。
  “现在你可以说真话了,大魔头,你叫什么名字?”
  “陆虞。”
  陆虞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大魔头,甚至连魔修都不像,那双眼睛总是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的道侣,像是一切旁的都容不下。
  仙修喜欢日行一善,喜欢花花CaoCao,喜欢人间,陆虞便一日日跟着他在游历中修行,陪着他行善,陪着他看花花CaoCao,陪着他在尘世里,哪儿也不去。
  后来,他捡到了一个被弃的小孩,他把孩子带到陆虞面前,“我可不可以留下他?”
  陆虞指指自己的嘴唇,“亲一下就可以。”
  他凑了过去细细亲吻,然后趁着擦枪走火之前将人推开,“给他起个名字吧?”
  陆虞看也没看那小孩一眼,笑着说,“姓氏随你吧。”
  梦中的场景变幻着,时间似乎流逝了很久,再一抬头,四周却变成了y-in冷的囚牢。
  视线之中,穿着白色道袍的人朝自己走来,他沿着那道袍的下沿抬头望去。
  “你可悔悟了?”
  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刹那,沈御岚几乎惊醒。
  竟是师尊!
  可无论他怎么叫喊,梦中的自己都不受控制,只是抬头望着顾安道,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
  梦中的顾安道穿着出云门的白色道袍,似乎还不是门主身份,一头长发也尚未变白,仍是黑色的。
  顾安道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梦境又是一阵模糊,场景变幻。
  ‘我’不再是那个仙修,变得口不能言、身不能行。
  ‘我’在某个熟悉声线的呼唤中睁开‘眼睛’,成为了世间最强大的器灵。
  陆虞低头看了过来,“我会为你报仇的,等我。”
  ‘我’因深入魂魄的痛苦而歇斯底里,疯狂地宣泄着心中悲痛,无数冤魂便跟着一起尖叫嚎哭,唯有热血洒在身上时,那痛苦才能得到丝毫的减轻。
  可是这些还不够。
  有人想要伤害陆虞,‘我’便冲上前去,将那些人都杀死。
  没有人能伤害他。
  可最终,‘我’还是死了,陷入一片孤寂的黑暗中沉睡。
  “霜儿……不!”
  想起来了,‘我’的名字……容霜。
  容霜,生前有一养子,取名容秉风,死后,冤魂不散,自行进入炉鼎化作妖器器灵,名唤霜绝。
  陆虞,被人称作奉天魔尊。
  他梦到的,竟是体内器灵的记忆。
  ……
  沈御岚便昏迷了一整夜,乐正白便陪他在热水里泡了一整夜,掌心贴在人的后心,源源不断地输送了一夜的灵力,助他气血回温。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怀里的人才恢复了些血色,逐渐恢复过来。
  折腾了一夜,乐正白觉得有些乏了,便没有急着出来,抱着人在水里休息,顺便思考一下等沈道长醒来,该去哪里找第二身衣服。
  沈道长还在睡,似乎做了什么梦,极不安稳地呢喃着什么。
  乐正白凑近去听,却只闻几声模糊不清的浓重鼻音,在极尽的距离下,瞧见沈道长微微蹙起的眉,因恢复体温而染上红晕的皮肤,还有两瓣比平时更加润红的嘴唇。
  来到这个世界起,他自第一次见到沈御岚,便出手重伤对方,从此,沈道长便鲜少会有这样好看的脸色,就算身上没有不适,也总是嘴唇苍白,即便笑起来也带着股让人心烦的逞强。
  他朝水里看去,前些日子他用暗器留下的伤口,已经痊愈,连一丝疤痕也未留下。
  乐正白忍不住想到,忽略总是让自己生气的这个因素,眼前的这人,实际是非常对他胃口的类型。
  非常的……不自知。
  当一个人对于自身的优势、长处不自知的时候,他是讨喜的,容貌昳丽而不自知,天赋卓绝而不自知,散发着引人犯罪的气质而不自知,正因如此,不会有一丝刻意或自以为是,更不会自傲自负,举手投足间皆成自然。
  因为太不自知了,如今这样在敌人的怀中沉睡着,单纯地认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会被杀,便放下心来,毫无防备。
  乐正白深深地看着双眼紧闭的沈道长,眼神举止中的旖旎中多了三分施虐狠戾。
  他想起,这样的一个沈御岚,好像对于身为凡人,对于自己会伤会死会疼,也是不自知的。
  乐正白常年握刀的手上带着薄茧,此时一把握住沈道长披散开来的头发,顺到身前,任其在水中散开,将水面之下的风景遮了个影影绰绰。
  寻的是眼不见心不烦,结果却是适得其反。
  祸不单行,就在乐正白结束了神游,打算起来时,沈御岚似乎又做了梦,忽然露出了痛苦神色,几滴泪水要落不落地挂在眼睫,惹得乐正白……很想欺负欺负。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气流涌动,长剑嗡鸣声响起。
  砰地一声,罩在卧房的结界彻底碎裂,房门随之猛地被推开。
  “喂,沈御岚你……”
  柳放舟风尘仆仆地僵在门口,乐正白还没来得及抬头将人看清楚,那扇门便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诡异的片刻安静后,柳放舟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地回想着刚才撞见的那一幕,沈御岚,似乎,不是醒着的……
  脆弱的房门再次被一掌拍开,柳放舟第二次站在门口,却发现俩人已经不在水里了,乐正白正站起身来,将尚未清醒的沈道长拦腰抱起。
  乐正白;“你……”
  砰地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有没有沈道长能穿的衣服。”
  柳放舟似乎没听见乐正白的问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隔着摇摇欲坠的房门破口大骂起来,“乐正白你出来!趁人之危算什么君子!出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乐正白似乎笑了一声,不急不缓反问道,“本座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君子了,就算是趁人之危,你倒是说清楚,是趁了谁的危?”
  柳放舟被噎了一下,顾及着沈道长的面子声誉,又不能直说,拔了剑指着房门,将自己平生所学的骂人词汇全部送了出去。
  在他的身后,跟着柳放舟一同来的容秉风站在院子中央,满脑子疑问困惑,看着师尊似乎气急败坏,却不再上前的模样,不禁好奇起来,师尊方才开门两次,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不是说此次是来找沈道长的吗?为什么又和黑鸦魔君骂了起来?
  非常好奇,特别想问,但是不敢问。
  不但不敢问,还不敢凑过去看,总觉得知道了的话,就会死得很惨。
  不能问不能看,就只能猜了,年少的容秉风听着柳师尊的妙语连珠,脑洞大开,前几日师尊这样生气,还是在看到那些话本的时候……
  难道……
  容秉风很快就被自己的猜想惊得目瞪口呆。
  原本只是泡澡救人,就这么在乐正白柳放舟二人,一个不解释,一个骂不停的情况下,被脑补成了更加糟糕,更加破廉耻的画面。
  作者有话要说:沈御岚:= =|||今天没有小剧场,都散了吧。
 
 
第38章 天大的误会
  也许是门外柳放舟骂得太大声了, 乐正白刚用毛巾把人裹起来放在床榻, 沈御岚便悠悠转醒。
  一时间, 四目相对。
  沈御岚:“……宗主?”
  沈御岚眼里还有些迷茫,扶着头坐起身来, 身上裹着的毛巾随之脱落,只堪堪遮住了下半身, 没了毛巾,一阵冷意袭来。抬眼再看去, 眼前的乐正白也只披了一件里衣,胸膛的大片皮肤露在外面,还沾着些水汽。
  乐正白好笑地看着他,故意暧昧地说道,“昨晚睡得还好?”
  逐渐的, 窗外断断续续地骂声,昨夜的漫长梦境, 还有房间角落里僵尸般的身外化身, 让沈御岚逐渐想起了现在处境。
  指尖掐诀, 简单的术法过后,沈御岚身上已恢复干燥清爽, 他抬起头来,没有理会乐正白的问话, “贫道的衣服……”
  乐正白:“哦,被本座情急之下给撕碎了。”
  沈御岚:“贫道好像听到……柳道长在骂你?他为何说你……说你……”
  乐正白笑意更深,“说本座趁人之危, 人面兽心,图谋不轨,枉为君子?”
  没想到他竟把这些难听词汇都复述了一遍,沈御岚有点不知该作何表情,就在这时,柳放舟像是歇够了,又大骂一声:“乐正白你这个畜生!”
  乐正白:“嗯,还说本座是畜生。”
  沈御岚惴惴不安地看着乐正白的笑容,不知他是真的不介意被骂,还是酝酿着杀气,刚刚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脑袋还有些昏沉,正疑惑着,就看到屋子正中央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浴桶。
  乐正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意味深长道,“沈道长对于昨晚的事,似乎已经记不得了?”
  昨晚的事?
  沈御岚眼里疑惑渐深,看了看浴桶,又看了看在地面上,已经碎成破布、有些潮s-hi的道袍,“昨晚不是去捉拿杀害道士之人了吗?然后发现了妖器,贫道便回这里专心压制那妖器了。还有什么?”
  乐正白坐到床边,伸手捏着沈道长的后颈,将人拉近,低声道,“那妖器甚是厉害,沈道长若是都忘了,也不怪你,只是连累了本座也跟着一夜未睡,沈道长可要好好补偿才是。”
  妖器的影响?一夜未睡??
  沈御岚眼睁睁看着乐正白越凑越近,却因脑海中想都不敢想的某种可能x_ing彻底僵住,忘了躲闪,只觉那不轻不重捏着后颈的手指实在难以忽略,引得本就发冷的皮肤阵阵颤栗,紧接着,乐正白的灼热吐息便落在他的耳畔。
  沈御岚猛地攥紧了身上的毛巾,后知后觉地发现,毛巾之下的自己,真的一件也没穿,并成功地在乐正白有意引导之下,联想到了某些话本里的内容。
  可是……
  身上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不但如此,现在的身体可以说是,通体舒畅?
  传闻中,心x_ing不够坚定、修为过浅之人得了妖器,轻则沦为妖器的傀儡,重则走火入魔而死。妖器‘霜绝’虽然受损,威力却还在,沈御岚思来想去,忽然就‘听懂’了乐正白话里的潜台词。
  乐正白正看好戏似的瞧着沈道长神色不断变幻,在迷茫、震惊、羞耻之后,最终抬起头,向他投来一个满含愧疚自责,又掺杂了些感激的复杂眼神。
  他在愧疚什么?这个人当真圣父到被人上了,还觉得让对方吃亏了的地步?
  紧接着,他便听到沈御岚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贫道……会好好负责的。”
  说完了,脸颊还再次浮上不寻常的薄红,很快又错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乐正白一头雾水,只觉得沈道长真是傻到一定程度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真的答应了要补偿。
  门外柳放舟的骂声未绝,沈御岚终于明白了柳道长为何在骂,顿时更加愧疚了,小心翼翼偷看了眼宗主的脸色,见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才暗暗松了口气。
  乐正白见他被忽悠地很是彻底,在忍不住笑出声前放开了人,转身将一件黑色长袍拿了过来,
  “暂时找不到别的衣服了,沈道长就先穿本座的这件吧。”
  沈御岚拿起衣服看了看,沉着脸一言不发,拽开了身上的毛巾便起身穿上,乐正白的身形较为高大些,衣服套上去后,却未显得太过松垮难看,只是袖口略长了些。
  这是六壬宗的衣袍,穿的人不同,穿出的效果也大相径庭,在乐正白身上,是假低调真闷s_ao,自带捕猎者的危险气息,到了沈御岚身上,便显得内敛沉郁,衬得脸色愈发白皙,看起来有股子生人勿进的清冷感。
  乐正白看着他,心想,这才是一个背叛仙门转投魔宗之人该有的样子。
  如此甚好。
  沈御岚伸手拉开了房门。
  一柄宽大的长剑迎面刺来,悬停在距离喉间一寸处,猛然收势。
  “柳……”
  柳放舟没想到先来开门的会是沈御岚,赶紧收了剑,一阵心悸,心情愈发差了,没等沈御岚说什么,就一把将人拽了出来,挡在背后,敌意满满地瞪视着好整以暇的乐正白。
  沈御岚拍了拍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柳兄,不要紧张。”
  柳放舟心中疑窦丛生,不确定地在两人脸上看了看,微微皱眉,“你先告诉我,乐正白这个畜生,他是不是强迫你了?”
  沈御岚脸色有点不自然,看向别处躲开了柳放舟的视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放舟:“那他,他是拿别的东西威胁你,让你就范的?”
  沈御岚:“柳兄,此事……此事不怪宗主,你别骂他了。是昨夜我在机缘巧合下收了个妖器,结果反被器灵占了上风,不受控制,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而且……”
  说到此处,沈御岚欲言又止,本想着替乐正白澄清一下,说了一半又觉得,对于宗主这样的人而言,若是叫他人知道了被自己压在下面强迫之事,岂不是比现在这样的误会更加糟糕?要知道在那些话本里,宗主可从来都是在上面的。
  “而且,是宗主助我压制妖器,才让我今日恢复了神智。”
  柳放舟见他这样子,顿时眼神像刀子般地刺向一脸餍足的乐正白。
  这和迷*j-ian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趁人之危的畜生行径吗!
  沈御岚不知视线放哪儿才好,看来看去,瞧见了站在不远处,仍处于震惊状态的容秉风,后者连忙反应过来,装傻地走近问好行礼,“晚辈容秉风,见过沈道长,见过乐正宗主。”
  柳放舟还在悔不当初,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当初就不该让你一个人跟他离开!”
  乐正白好笑道,“不跟着本座离开,留下来让你们仙门关牢里上刑,然后变得半死不活吗?”
  柳放舟:“放屁!”
  他猛地抬剑,青泽剑身瞬时充盈了纯净灵气,直指乐正白,“你这混账!要不是你,他怎么会落得个勾结魔修的罪名!”
  乐正白冷冷哼了一声,乌黑折扇也应声展开,“本座就是要他身败名裂又如何?你以为不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不会污蔑沈御岚了吗?”
  ‘噔’地一声,兵刃相接,沈御岚唤出寒鸢,一剑将两人隔开,厉声道,“别打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容秉风在一旁见自己被无视了,默默又后退几步,努力融入背景,在场的不管哪两个打起来,都不是他能受得住的。
  柳放舟怕伤了沈御岚,不服气地又瞪了乐正白一眼,这才收了青泽,怒道,“他那样对你,你还护着他!”
  沈御岚又是一阵心虚,只觉得乐正白被迁怒,完全是自己害的。
  乐正白则一副得意样子,一把将沈道长拉了过去,摁在自己身边坐下,挑衅道,“实力悬殊,真打起来的话,吃亏的可不会是本座。”
  沈御岚有点郁卒,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在柳放舟再次被激怒前,将话题引向正轨,“柳兄有所不知,现在正被压制在我丹田之内的,乃是当年奉天魔尊的妖器‘霜绝’。”
  乐正白微讶地看了过去,没想到沈御岚竟自己认出了‘霜绝’。
  作者有话要说:柳放舟:你居然为了那个畜生说我意气用事!
  乐正白:气死你。
  系统:(可怜的宿主,都被当成受了还在得意,呵呵。)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骗人是不好的,一不小心就会自食其果。
 
 
第39章 煮熟的兔子
  乐正白盯着他瞧了半晌, 忽然问道, “你是怎么认出这就是霜绝的?”
  此话问出, 柳放舟和容秉风也看了过去,沈御岚眼神暗了暗, 脸色有点难看,道, “昨夜梦里,我窥见了霜绝器灵的部分记忆。”
  说完, 沈御岚忍不住看向了乖乖站在一边的容秉风,乐正白与柳放舟心存疑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容秉风:“……额,晚辈,晚辈去找洛门主借本书看。”
  充当了半天的背景板, 突然间被三人这么齐刷刷地一看,容秉风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以为自己不该听接下来的谈话, 连忙找借口要回避。
  沈御岚投去的这一眼, 其实是平淡无波的,并无责备或防备的意思, 只是他往常对人总是习惯x_ing地笑着,偶然没了表情, 便显得有些冷意,吓到了与他并不熟识的容秉风。
  宗主与柳道长也以为是要这孩子回避,沈御岚却在容秉风一路小跑到了院门口时将人叫住了,
  “且慢。”
  容秉风立刻收回了要开门的手,一个激灵站直了,“沈、沈道长?”
  沈御岚:“容秉风,既然你出现在了这里,便是天意,无需回避了,坐吧。”
  容秉风便非常乖巧地走过来,在院中的石桌前坐得端端正正,宛如要去上早课。
  根据昨夜梦到的内容,霜绝器灵正是容霜死后的魂魄所化,而容霜则是容秉风那个因勾结魔修的罪名,最终走火入魔而死的养父。
  沈御岚原本犹豫着,这样一段疑点重重的梦境,到底该不该让容秉风知道,此时却又觉得,容秉风会机缘巧合拜了柳放舟为师,又因自己的传音纸鹤出现在这里,说不定正是天意。
  如果这段记忆真是记忆,容秉风已是少年,有权知道这些,如果是虚假的幻境,那正好将其识破,看看这器灵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时间与这孩子详谈了。
  沈御岚言简意赅对柳放舟说明了凌定县的事件,以及在自己和乐正白的调查之下,发现的以修士丹田炼器之事,解释了霜绝的出现。
  接着他又试探地说道,“在梦中窥见的器灵记忆中,贫道瞧见了许多人,包括当初的奉天魔尊,他本名陆虞,以及奉天魔尊的仙修道侣,容霜。”
  容霜这个名字出口时,沈御岚小心地注意着容秉风的反应,却发觉这孩子连眼神都没什么变化,听故事似的等着下文,完全不像是认得容霜的模样。
  见了此状,沈御岚便暂时放下了心中疑问,打算日后再试探容霜、霜绝与容秉风之间的谜团。柳放舟虽长了沈道长许多年纪,此时也和乐正白一样,没有将百年前的容霜及奉天魔尊,与眼前的容秉风想到一处去,只等着他继续下文。
  柳放舟皱紧了眉头,抓过了沈御岚手腕摸脉探查,片刻后才将人放过,不客气道,“再这么作下去,你纵是有八条命也要死透了。”
  沈御岚被这么咒了一句,反而露出些笑意,顺势接过了柳放舟新带来的各类药水药丸,摇头道,“我纵是要死掉八条命,柳兄也能为我找回九条命的。”
  乐正白在一旁冷笑着,心想,你倒是很懂啊,原著里柳放舟飞升了,你也就真的死透了。
  那日沈御岚送去传音纸鹤,请求柳放舟的第一件事,便是托他带些应急的药来,以备不时之需。
  而他拜托的第二件事,便是让柳放舟想办法将仙盟大会上死去的七人尸体,带到凌定县来。
  此时柳放舟也不斗嘴了,问道,“你是认为,凌定县的案子,和仙盟大会上的那个,有所关联?。”
  沈御岚笑道:“是啊,柳兄,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赶来了,当真及时。”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多少惊讶神色。
  柳放舟的佩剑名为青泽,青泽器灵的特点便是一个字,快。放眼整个修真界,还未找到有谁御剑飞行的速度能超过柳放舟,有了器灵助力,修为与御剑时的速度在柳放舟这里已经不成正比。
  前些日子,他放出了传音纸鹤,便是明白此时唯有柳放舟才能带着他需要的东西及时赶到,而洛门主那边也早已打点过了,在柳放舟冲进圣天门时没有阻拦。
  “若不是怕耽误时间,我就顺便去出云山,把你的东西都拿来了,”他扫了一眼沈御岚身上的黑袍,已有所指道,“若能如此,也就不必委屈你穿无耻之徒的衣服了。”
  沈御岚:“我在出云门的那些物件,本就不打算再拿了。”
  x_ing情豪放如柳放舟,也听出了这话里的伤感,微微皱眉,调转话题,问道,“你确定,那妖器已被压制住了?”
  谁人都知,霜绝之所以为妖器,便是它的器灵异乎寻常,传闻当年在奉天魔尊被封入塔下之后,这妖器还在人间流传了一阵,影响破坏了不少年轻修士的心智,后来才不知何时消弭了踪迹。
  若是放在以往,谁都不会担忧沈御岚的心智会被什么邪门东西所影响,如今……
  如今显然是已经被影响到非常厉害的地步了,能放心就有鬼了。
  沈御岚解释道,“在宗主的帮助下,妖器已被下了禁制,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碍。”
  说完,乐正白便收到了一个带着愧疚与感激的眼神,虽然不太能理解这份愧疚,乐正白还是配合地笑了一下。
  沈御岚原想着,若是真有人在凌定县以修士丹田为炉鼎炼器,光凭借那几个修为不高的年轻弟子,恐怕很难成功,前几日那七人的死亡虽能确定是孟长老与岳未平所为,却毫无杀人的动机,联系孟长老喜欢与魔修合作的行事风格,或许是拿了那七人当炉鼎试手,失败之后,才转而盯上了凌定县。
  只是若是拿那七人当炉鼎试手了,容秉风亲眼见到的几人自相残杀,却又有点说不通了,到底是真的内斗,还是被妖器影响了心智,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这才让柳放舟将容秉风也带来。
  有柳放舟在,自然能让颜婉月及时脱身。
  只是,经过昨夜的守株待兔,沈御岚又推翻了之前的猜想,那七人的内丹,应当不是因炼器被毁,而是为了制造出一个完美的身外化身。
  他将这想法讲了出来,向柳放舟求证。
  柳放舟:“若当真是以死人内丹炼制而成的身外化身,就算是主人切断了灵力供应,也能自如行动,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困住的。你提到的那身外化身,此时放在何处?”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一声爆响。
  乐正白神色一凛,“结界破了。”
  沈御岚:“糟了!”
  骨节正位的诡异咔咔声响起,一道黑影冲破屋顶,飞身出逃。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系铃人 赠送的地雷~
 
 
第40章 黄雀与蝉
  一眼就认出那黑影便是沈御岚口中的身外化身, 柳放舟瞬时飞身追去, 瞬息也未耽误。
  沈御岚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柳兄在,那身外化身逃不了多远。”
  柳放舟的速度, 就算是修为高强的仙尊也不一定能追上,更别提这个负伤的身外化身了, 如今它成了最关键的罪证,柳放舟自然不会放它逃走。
  乐正白起身道, “本座去把洛门主叫来。”
  一方面,乐正白已答应了帮沈御岚解决凌定县的案子,另一方面,他陪同沈御岚来到这里,本就有着与圣天门结盟的打算, 此时自有安排,沈御岚便没再多问。
  此时, 院中只剩下沈御岚与容秉风二人。
  在沈御岚的面前, 容秉风不知怎的, 总有种见家长的紧张感,此时更是正襟危坐着, 话也不说一句。
  沈御岚看了他一眼,然后进了屋, 地面还残留着些木屑碎瓦,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株灵Cao。
  “这是月明Cao, 你先收着。”他将自己细心保存了多日的灵Cao放到容秉风面前,“月明Cao果实的功用,多向你师尊请教便是。”
  容秉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略带不安道,“此物太贵重,沈道长为何要赠与晚辈?”
  沈御岚也顾不得多了,只言辞含糊道,“日后你自会知晓。”
  话毕,视线扫过容秉风一直悬在腰侧,随身携带的那支玉箫,上面还残留着少许不易察觉、属于江淮远的气息。
  就算此人真与当年的奉天魔尊有脱不了的干系,也是不会伤害江淮远的那个人。
  容秉风小心地收起了那株月明Cao,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前辈。”
  沈御岚苦笑,心想,不管你是没了记忆还是被下过封印,若真是容霜的养子,论辈分可就不能叫我前辈了,
  “不必多礼。”
  先回来的,却是洛门主。
  “沈道长请随我来,”洛修偃难得露出肃容,在门口请道,“宗主与各位仙门中人已会面,正在圣天门祭坛处等候。”
  来了。
  沈御岚平静道,“请门主带路。”
  容秉风还想跟上,却被沈道长拦在院内,“你师尊还没回来,你先在此等候。”
  ……
  圣天门的祭坛,原是用于举行些拜师仪式,或其它祈福之类的法事而用,闲置时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只是一大片略高于地面的圆形空地,位于圣天门的正中央。
  沈御岚跟在洛修偃身后,还未接近,便感到一阵巨大的灵波自祭坛方向传来,下意识止了脚步。
  洛修偃笑着回头叫他,“沈道长不必担心,只是阵法被触动了而已。”
  沈道长跟上,继续前行,心感不妙道,“什么阵法?”
  洛修偃似乎心情很好,昂首阔步,走出林荫后迎着阳光微虚了虚眼,道,“自然是圣天门的护山阵。”
  两人修为都不低,看似闲庭信步,却能脚下生风,没几步便走到了祭坛前。
  乐正白正背对着两人,闻声侧身,朝沈御岚看了过来,眼中隐隐带着些笑意,在他面前,祭坛上整齐划一地盘坐着三十位来自各仙门的长老,方才的灵波,便是从这三十人身上传出。
  看着眼前景象,沈御岚这才想起来,洛门主口中的护山阵,是个什么阵法。
  他们都忘了,圣天门再不济,也有一个洛修偃,洛修偃看起来再吊儿郎当,也是个一度飞升成仙的天才。
  而这样一个天才,怎么可能放任自己一手撑起来的仙门,连个在关键时刻能拿出手的底牌都没有。
  自古以来,仙道与魔道相互对立,发生的大规模征战却少之又少,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各家仙门都有着各自的看家本领,让外来者无论实力多强,都无法在自己的地盘上轻易讨到好处。
  十二仙门各有所长,其中出云门便是靠着出云山附近的古老阵法,而让外来者无法轻易入侵。
  就像是一张保命底牌。
  圣天门的这张底牌,也是一个庞大的阵法,只不过历史并不悠久,不似出云门,能在阵法中注入历代门主及长老的功力,让其变得坚不可摧。
  就算是整个修仙界都没落了,有着灭顶之灾,只要所有修士都躲进各自仙门中去,也能安稳度过许多时日。
  沈御岚模糊地想到,曾经的几世里,的确有那么几次,洛修偃在最后关头,试图要触发什么阵法,将那些要杀他的人一并除去,那时,也是在这祭坛之上,只是从未像今天这样成功。
  乐正白方才与柳放舟前后脚离开,去找洛门主,原来是要将这三十人引入阵法之中受困。
  此时,阵法被触动,整个圣天门结界之内,每一处建筑、每条山路小径、墙壁花园,都成了阵法的一部分,被浅淡的灵光笼罩,相互联结。而祭坛,便成了整个阵法中,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一部分。
  单靠阵法,便压制住三十名仙门长老,沈御岚前所未见,此时心下骇然,却明白这应是圣天门的秘密,不便多问。
  洛门主知他好奇,笑嘻嘻解释道,“不必担心,这阵法本没有那么厉害,只是遇强则强,有点邪门罢了。”
  遇强则强,越是修为高深之人被困在阵法之中,就越容易受到同等强度的反噬。
  乐正白也展着折扇,看戏般说道,“这些老家伙此时都吃了点苦头,不会轻举妄动,也肯好好谈话了。”
  此时,长老中的一人调息地差不多了,眼神如刀般狠狠朝着沈御岚瞪视而来,兴师问罪道,“好你个叛徒!居然与这大魔头合作,设下陷阱要残害我等仙门长老!沈御岚,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又是孟长老。
  这倒是出乎了沈御岚与乐正白预料了,以孟长老的x_ing子,不会在这种逆境中强出头。
  此时,柳放舟也从天而降,一手扣着那身外化身的脖子,重重落在地面,衣袂飞扬,抢在前头反驳道,“贼喊捉贼,可笑!”
  见了那身外化身,孟长老目光中露出狠色。
  孟长老的败局已定。
  柳放舟放出仙盟大会上惨遭横祸的七人尸身,如沈御岚计划中那般,当众验证了身外化身的丹田,是以这七人的内丹炼制,而这七人尸体上的内丹,皆是虚有其表的赝品。
  联系凌定县近日发生的桩桩惨案,证据确凿。
  以沈御岚的修为,是无法造出这样一个身外化身的,真凶,就在众仙门仙尊之中。准确来说,就在这匆匆赶来,想要灭口的三十人之中。
  妖器‘霜绝’的再次现世,也被暴露了。
  乐正白踱步来到沈御岚身畔,“沈道长,可觉得满意?”
  杀人的罪名终于洗去,凌定县的案子也破了,不会再有修士因炼器而死,他的确应当满意。
  沈御岚却面无波澜,只不带温度地瞧向眼前含笑看来之人,“宗主早就计划好了?”
  乐正白不置可否,“难道不是沈道长求本座帮忙的么?”
  是啊,的确如此。正如当初要抓捕花无欺之时,也是自己主动开口,求乐正白相助的。
  彼时,花无欺险些惨死,此时,他又害得这些人被困于阵中。
  沈御岚:“宗主困住这三十位仙长,意欲何为?”
  他不信乐正白会轻易放过他们,更不信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只是为了帮自己。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继续背负罪名,继续被追杀下去,也不想让这些仙门受到如此重创。
  他们纵使冤枉了自己,却只是想替那七人讨回公道,说到底,除了孟长老及其背后之人,他们并未犯下任何大j-ian大恶的罪过。用这么多仙尊,换取自己一人的清白自由,沈御岚只觉得,实在不值。
  太不值了。
  负罪感太过深重,他听着那些人的怒骂声,连反驳的心思都消弭干净。
  不……现在还不是消沉的时候。沈御岚让自己镇定下来,暗自想到,这阵法能困住他们一时,想要将三十人都拿下,却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洛修偃上前一步,替乐正白回答了他的问题,
  “祭天。”
  话音刚落,阵法发出的灵光陡然强盛,数名还未调息完毕的长老脸色一白,猛地吐出一口口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笑)意欲何为?自然是拿他们当作聘礼。
  众聘礼:(一口老血)噗——
  沈道长:等等,我还没抓真凶呢……
  疯狂推剧情嗷嗷,洛门主到底想干嘛?可以猜猜ouo
 
 
第41章 祭天
  就像是正面遇到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雪崩, 一时间, 地动山摇, 风卷残云。
  一股股磅礴的纯净灵气自祭台而上汹涌爆发,叫人喘不过气来, 瞬时间便席卷了整个圣天门。
  接着,是整个凌定县。
  沈柳二人还未来得及问什么叫祭天, 事实便鲜明地摆在面前,让人隐隐猜到了洛修偃的打算。
  圣天门, 人定胜天。他早该想到,张狂任x_ing如洛修偃,当初能够在飞升后招惹神仙,被打落下界回到凡间,如今, 便有胆子与十二仙门作对,拿这三十名长老祭天。
  沈御岚堪堪稳住身形, 只觉得仿佛站在湍急洪水之中, 想要靠近几步外的祭坛, 便是逆流而上,难上加难,
  “洛门主,你这是逆天而行, 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洛修偃朝他看来,稳稳站在原地,似乎完全没被狂乱涌动的灵气影响, 慢条斯理道,“沈护法,你怎知这不是在顺从天意呢?”
  另一边,柳放舟适时放出个透明罩子,将自己与外界隔绝,一步步朝祭坛走去,到了近处,却发觉一旦解除到祭坛周围的那层光幕,便会有大量灵气被抽走,危险万分,连连退了三步远,长剑一横,将沈御岚也挡在后面,摇头道,
  “别靠近,会被吸干的。”
  光幕之内,方才还有力气骂人的长老们,此时一个个迅速白首,面容身形以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衰老。
  修行之人,大多数能够驻颜,只因天赋不同,有的在十几岁便驻颜,有的几十岁才驻颜,能成为仙门长老的,大都不会太差,多是青年模样,此时,却连驻颜术都维持不了了。
  随着他们的衰老,以圣天门为中心,方圆几十里的土地,都将被这阵法改造,成为如十二仙山地界一般的灵气充裕、最适合修行的风水宝地。
  洛修偃:“死心吧,阵法已成,现在是这三十人的灵气在支撑阵法运转,就算是现在杀了我,也无法打破循环,让它停下。”
  适时,柳放舟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糟了。”
  容秉风和颜婉月还在山上。
  沈御岚立刻领会,与他对视后点了点头,柳放舟低声道了保重,闪身离去。
  灵气本身并不会伤身,按照常理,越是灵气充沛之地,越适合修士居住,有利于修行。
  如今,这阵法以极强横的方式,将凌定县从灵气稀薄、更适合凡人居住的地界,改造成了如出云山一般的宝地,像沈御岚、乐正白这般修为之人,无论仙修、魔修,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可对于修为较低之人,以及寻常老百姓来说,却不会好受。
  不多时,阵阵哀嚎惨叫之声从远处传来,为了将整个凌定县变成修仙宝地,此时看起来却仿佛人间炼狱。
  三十个仙门长老,无论哪个都至少修行了上百年,吸收了上百年的纯净灵气,修为最低也在出窍期之上,这阵法将他们每一人身上的灵气修为都抽干,如他们当初修行时的那样,尽数奉还给这天地。这样的痛苦,比走火入魔令人绝望,比爆体而亡更加漫长而充满折磨。
  凌定县上下,普通修士,全身经脉都将被这股灵波冲击洗刷,幸运的,能够在剧痛之中打通全身经脉,更上一层,倒霉的,若忍受不了痛苦,试图抵抗,便会灵气逆行,直接毁了根基,再也无法修行。
  从未修行过的凡人,若是一点天赋都没有的,便会如溺水般呼吸困难,眩晕甚至昏迷,时间长了是否会危及x_ing命,要看命数,最惨的是有点天赋,却从未修行过的,迈入修行之门或惨死,只在一念之间。
  就在不久前,沈御岚还以为自己终于成功了,从孟长老、从那身外化身的手下,救下了那些原本会惨死的修士x_ing命,改变了凌定县的结局。
  结局却是,那些被当做炉鼎的修士得救了,整个凌定县,却又因他而沦陷了,十一仙门中的这三十位长老,也将在他的面前陨落。
  他只是一个还未到元婴期的修士,不知该如何停下这样的阵法,也无法保护那些正在哀嚎的人们。
  是他,将这三十人引到此地的。
  乐正白在他身旁,看戏似的摇着手中折扇,见沈御岚看向自己,似笑非笑道,“沈道长,这次可多亏你了。”
  沈御岚面若寒霜,冷声道,“宗主早就计划好了,从一开始,便是拿贫道作饵。”
  乐正白:“本座还以为,沈道长神机妙算,是故意将他们引来送给本座的呢。”
  他话里意有所指,直接告诉了沈御岚,前些日子的那些小动作,并未瞒过他。
  洛修偃见形势已定,朝沈御岚走来,笑道,“沈道长扣下的那个妖器,可否借我一看?”
  沈御岚警惕地后退一步,皱眉道,“霜绝已被下了禁制,洛门主是想做何用?”
  论实力,洛修偃与乐正白结盟,已经是合作关系,他打不过,加上柳放舟也会打不过,论信任,若是没有发生刚才那一出,他或许还会放心在洛修偃面前取出霜绝,如今,却只猜想着洛修偃又打了什么算盘。
  此时,乐正白却向前一步,“洛门主,别忘了之前的约定。”
  洛修偃笑了笑,神色里竟有了一分凄然,“宗主帮了圣天门这么大的一个忙,小道怎敢背信弃义?别误会,只是许久未见,有点想亲眼看看他罢了。”
  说着,又转向沈御岚,“等他们修为尽失,堕回凡躯,只要我不再催动,阵法便会自然停下,不会伤及他们x_ing命。”
  沈御岚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反问道,“洛门主以三十人的x_ing命要挟,只是为了亲眼看看妖器霜绝?”
  洛修偃:“别怪我话说得难听,事到如今,我若是还有其它打算,根本无需瞒着沈护法,因为你,太弱了。”
  沈御岚没有反驳。
  洛修偃说得很对,是他太弱了,一旦重生带来的记忆派不上用场,他便什么都做不到了,如同曾经发生过的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在眼前上演。洛门主这时候无论提出什么条件,他都只有接受的份。
  洛门主继续道,“沈护法可以将这三十人送回仙山,到时候,冤屈自会洗清,不必多虑。”
  被这么一提醒,沈御岚才重新想起,自己来到这里,本是为了将两个案件的真相公布,同时摆脱自己杀人的罪名的。
  他叹了口气,忽然间觉得,罪名能洗清与否,都不重要了,间接成了帮凶的自己,又怎能说是清白无辜的?
  右手翻掌朝上,一阵红光自掌心亮起,沈御岚取出霜绝,在洛门主急忙上前,伸手要触碰到时,又突然将霜绝挪开,后退一步。洛修偃看着他,沈御岚道,“洛门主对霜绝很熟悉?”
  洛修偃点头,“是,怎么,你很好奇?”
  沈御岚:“那么洛门主,可认得容霜?”
  听到这个名字,洛修偃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周身气场随之一变,仿佛成了另一个人般,煞气逼人,
  “你从哪儿听的这个名字?!”
  没想到洛修偃的反应会如此之大,沈御岚忍住后退的冲动,方才只是试探,既然洛修偃认得这名字,兴许也能知道容秉风是怎么回事,他诚实答道,
  “是霜绝告诉我的。”
  说着,他伸出右手,将霜绝放在洛修偃的面前。
  禁制之下,红光已不再那样耀眼,霜绝的原本模样显露出来,它的质地介于冰刺与水晶簇之间,中间为手握部分、较粗,两端锋利尖锐,有着不规则的锋利棱角,通体晶莹透明,呈现着妖异的红色。在晶体的内部,一串黑色的字符凝在中央,仔细看去,是个以狂Cao写下的‘霜’字。
  同时,还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纹,横贯晶体,让它看上去像是随时会断成两截,彻底毁坏。
  沈御岚没仔细打量过霜绝,只觉得乍一看上去,不像是个曾屠杀千人的法器。
  洛修偃的确没有再做其它打算,真就只是摸了摸那通体冰寒的霜绝,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直到指尖冻僵了,才收回手来,
  “霜儿将他的记忆与你看了?”
  沈御岚点头,道,“洛门主既然认得容霜,是否也认得他的养子容秉风?今日将三十名长老引入阵法,引动此阵,是否也与这妖器霜绝有关?”
  洛修偃笑了,“你倒是问题挺多。”
  沈御岚不卑不亢道,“洛门主说过,贫道够不成威胁,所以无需隐瞒防备。”
  乐正白也笑出了声,对洛修偃说道,“早就告诉过你,沈道长看着好欺负,其实很会气人的。”
  明明用的是夸奖语气,说出的话却像是在损人,沈御岚不想理他,心里反驳道,明明宗主才是最会气人的那个。
  洛修偃点头,说了个‘好’字,“沈护法既然想知道,我就直说与你,听了之后,或许沈护法就能理解我的做法,明白我如今废了这三十个老家伙的修为,没取了他们x_ing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作者有话要说:沈道长:你利用我。
  乐正白:对,洛修偃居然利用你,我帮你打他。
  洛门主:??宗主啊,脸呢?!
  感谢 系铃人、毛球 赠送的地雷~
 
 
第42章 容霜
  洛修偃答应了会告诉他, 却也未说什么时候告诉。
  沈御岚将霜绝收回丹田, 微微皱眉道, “洛门主与他们有就算有仇,也不该牵连凌定县的无辜之人。”
  洛修偃:“若总想着不能牵连无辜, 瞻前顾后,可是做不成大事的。”
  听了这话, 沈御岚便明白这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话不投机, 多说无益。
  此时,那阵法带来的灵气动荡似乎已过了最高峰,逐渐趋缓,洛修偃来到祭坛边缘,伸手拧动了某个石雕的兽头, 很快便从地下传来一阵古怪的轰隆声。
  祭坛之上,竟还藏着一个偌大的机关, 启动之后, 带着那上面的三十人缓缓下落, 陷入地底,不一会儿, 又升起一个新的祭坛,一丝灰尘也无, 再不见那三十人的踪影。
  而不断向外爆发着灵气的阵法,却未停止。
  洛修偃道,“为了防止沈护法故意拖延时间, 或者方才离去的柳道长趁机妨碍,只好先将他们关进圣天门地牢了,这样处理,宗主不会介意吧?”
  乐正白终于收了折扇,视线从那祭坛的机关收回,“当然不会,洛门主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沈御岚沉默着,只能盼望柳兄能早些安顿好容秉风与颜婉月,及时将此处的消息告知将在不久后抵达凌定县的后续六七十人,让他们别像这三十个仙门长老一般,踏入陷阱。
  怕只怕那些修士知道柳放舟与自己交好,不肯相信一面之词,若加上颜婉月的话,成功说服他们立即折返的可能x_ing,还能大那么一些。沈御岚暗自思索着,此时此刻,只有自己随柳兄一同前去阻拦那些人,跟他们一同回仙门,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他们此行的目标既然是抓自己回去,那便先随他们回去。
  只是……眼下,想摆脱这两人的视线,独自离开凌定县,并不容易。
  机关启动,三十长老被关入地牢后,洛修偃便请二人到圣天观稍作休息。沈御岚在观察中发现,洛修偃似乎到现在为止还在误会两人如传闻中那样是道侣,并不知自己与乐正白同行并非出于感情、只是无奈之举。
  甚至,在乐正白本人也尊称他为沈道长时,也坚持一声声的沈护法叫着,不肯更改。
  就像是在随时提醒着,此时此刻的他,早已不是仙门中人,更不是当初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沈道长了。
  洛修偃对乐正白的态度恭敬有加,又受了恩惠,这样看来,只要乐正白拦不住他,悄悄离开凌定县,就不会太难。为了防止引起洛门主的戒备,沈御岚甚至没有主动要求去地牢看望那些长老。
  三人回到圣天观,洛门主对这一天的事件早有安排,门下众多弟子,虽说因体质、气运不同,有死有伤,也有受益者,却无人前来找他,认命的认命,坚持的继续咬牙坚持。
  洛修偃为感谢乐正宗主相助,让计划成功,亲自摆了晚宴,备好美酒,招待两人。
  沈御岚仍不太习惯喝酒,便以茶代酒,待到酒过三巡,洛修偃终于开口道,“今日的阵法,其实并非我一人独创,它的原型其实出自容霜之手,我只是帮了他些小忙。”
  沈御岚洗耳恭听,洛修偃直接拿出一个圆筒,里面是一卷鹿皮,记载着早已失传的阵法。
  洛修偃:“这里面便是今日那阵法的雏形,你于容霜有缘,今日便赠与你,只不过,上面还下了禁制,时机到了才能打开。”
  沈御岚露出疑惑神色,洛修偃便继续解释了起来。
  当初,容霜还未遇害之时,因爱上了魔修陆虞,不愿飞升成仙,曾想尽办法压制自己的修为,试图留在凡间。而这个阵法,便是为此而创立的。
  与洛修偃今日动用的祭天之术不同,容霜创立出的那个阵法,规模要小的多,对人的伤害也很小,要想中途停下,也是非常容易的,容霜心x_ing太过纯粹,天资又好,便利用这个阵法,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了渡劫期。
  当时的洛修偃,是容霜的师弟,排行老三,在完成这个阵法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
  但他虽然愿意帮他,却并不看好这种为了私人情爱放弃仙途的行为,洛修偃作为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不久后便不再管容师兄的事,独自飞升去了。
  洛修偃飞升后不久,便发生了容霜因勾结魔修的罪名,被逐出师门,继而祸不单至,又逢牢狱之灾,最终身死道消。陆虞为给容霜报酬,血洗十二仙门。
  原本,容霜不愿飞升成仙,陆虞也不愿最终成魔,唯有两人都停留在凡间,才能长久。
  而陆虞压制自己修为的办法,则是抑灵咒。
  容霜身死之后,陆虞解除抑灵咒,立地成魔,实力恐怖到超出凡间的计量标准。
  洛修偃堕回凡间后,便自立门派,并将容霜用过的阵法加以改进,成了如今的祭天阵。
  提到抑灵咒时,乐正白夹菜的手顿了一瞬,没想到原著中从未出场过的奉天魔尊,也用过这东西,却只是为了压制修为。
  “至于他的养子容秉风,我也只在飞升前见过一面,当时还是个动不动尿床的娃娃,如今应当是个修为了得的青年了吧?沈护法不提,我倒真忘了他的存在。”
  沈御岚问道:“修为了得的青年?洛门主是说,他的天资极佳?”
  洛修偃只端起酒杯,讳莫如深道,“为了哄容霜高兴,那个魔头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根骨、天资?没有也得有。”
  沈御岚止了话头,不确定是否应该将容秉风的情况交代出来。
  洛修偃喝得起劲,借着酒意道,“其实,你和他很像。”
  沈御岚:“和谁?”
  洛修偃笑了:“一开始,只听闻你的名号,以为你会是大师兄那种人,你和宗主私奔之后,便越发觉得你更像当年的容霜。”
  私奔……
  沈御岚面无表情地转回头,随手夹了个点心,用沉默结束了这个话题。
  不,一点都不像,完全不是一类人。
  乐正白像是听到了他心中反驳似的,见沈道长神色不爽,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洛门主,本座敬你一杯。”
  若是知道乐正白身上也有抑灵咒的话,洛修偃大概又会说,宗主和当年的陆虞很像了,只是,听到那些陆虞为容霜做过的事之后,乐正白也有点笑不出来了。
  好好的一个奉天魔尊,血洗十二仙门的大魔头,怎么到了洛修偃的嘴里,就成了个没出息的狗腿妻奴了。
  而且,还是个这么下场这么惨,至今都被压在封灵塔下不得出。不过,说沈道长像容霜倒是没问题,俩人都是不把自己作死不住手的类型。
  奉天魔尊的实力如此强盛,就算是容霜愿意做那个诱饵,给那些仙门的人围剿奉天的机会,他也不会真的死在陷阱里,可容霜偏要犯傻,玩那套宁死不屈。
  出卖如何,背叛如何?只要还活着,虐恋情深也行啊,活着才有希望和好,然后把误会心结说开。
  可他偏要恪守毫无意义的原则,结果自己死了,奉天魔尊因他的死而发疯。
  情侣之间,到底是犯个错吵个架误会误会彼此好,还是为了避免伤心一起去死的好,容霜就傻到连这都看不清?
  乐正白冷冷的想着,真是傻到家,和沈道长可以一比高低了。
  他摸着被温酒蕴热的瓷杯,忽然想到,容霜若是亲眼看到自己的死,让奉天魔尊,以及整个仙门变成了什么样子,应该就会悔不当初,明白自己有多傻了吧。
  可沈御岚,虽然死了这么多次,却从未见过他的死,会给周围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作者有话要说:洛修偃:私奔大法好!
  沈御岚:不,不是私奔,不是你想的那样!
  乐正白:可我们都有肌肤之亲了啊,对不对?
  沈御岚:……对不起。
  洛修偃:(叹)像沈护法这么好欺负的人已经很少见了,宗主要好好珍惜啊。
  乐正白:(笑)嗯,本座会好好疼(虐)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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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隐情
  洛修偃喝着小酒, 话题很快从陈年旧事, 说到了八卦日常。
  洛门主修为如何, 沈御岚不知道,按理说, 绝不会是轻易醉倒的级别,便由着洛修偃扯了会闲天, 才忍不住问道,
  “依照洛门主之言, 今日来到凌定县的这三十人,都参与了当年害死容霜的那件事,所以才要在今日报复回来吗?”
  话是这样问的,沈御岚心中却想,若是与这三十人也有关, 陆虞血洗仙山之事,他们又是如何幸存下来的?
  陆虞既然能屠杀仙门那么多人, 最终还是被压在了封灵塔下, 难道与这些长老有关?
  “沈护法真是单纯。”洛门主忽然笑了, 这人平日里看着很是接地气,不知今日是因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 一笑起来,却活似只狐狸, 看得沈御岚下意识皱起眉头。
  洛修偃道,“报仇、报仇,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来报仇的, 可陆虞已经报过仇了,杀再多的人,又有什么意思?他们活该被关在牢里,是因为只有死人和囚犯,才不会找我的麻烦。”
  沈御岚心下奇怪,没听懂洛修偃的意思,这些长老千里迢迢赶到凌定县,不是来抓勾结魔修后叛逃的自己吗?听洛门主的语气,不像是因为与宗主结盟,才将此事揽上身的。
  乐正白放下酒杯,略带不悦道,“你与他解释这么多做什么?该让他吃些苦头再告诉他。”
  洛修偃:“吃苦头是吃苦头,可他也该认清状况了,瞒着太多事,到时候闹脾气了,宗主您哄着也麻烦不是?”
  沈御岚:“……”
  轻飘飘一句‘哄着麻烦’,不知道带出了多少瞎想,就连乐正白都难得的与沈御岚想到了一处去,不约而同地表情僵硬了一瞬。
  乐正白终于觉得玩够了,摆摆手,“不是的,本座与沈道长其实只有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不需要哄。”
  洛修偃哈哈大笑,完全不信,“宗主您真会开玩笑。”
  沈御岚却看向乐正白,暗自想到,宗主居然打算澄清这个误会了,难道昨夜的荒唐事当真打击到他了?
  有点愧疚。
  洛修偃继续解释:“沈道长有没有想过,若目的只是从宗主手中将你抓回,顺道顾及一下仙家颜面,解决凌定县的修士被害事件,这样简单的两件事,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叫上百人赶来此地?”
  沈御岚疑惑道,“可是宗主……”
  洛修偃提醒道,“能知道你在此地,便能知道宗主这次没带任何手下,圣天门与六壬宗的结盟之事,他们最多也只能半路听说。”
  当真没带?沈御岚看向宗主,他原以为按照乐正白的行事风格,只是故意给外界一个孤身前来的表象而已。
  乐正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心领神会道,“的确没带。沈道长如此深明大义,说不定一个‘大义’当前便主动送人头去了,这等壮烈举动,本座支持还来不及,怎会费力强行阻拦。”
  总觉得这话里有话,并不是在认同自己,沈御岚下意识被这视线看得有些心虚,至于这份心虚到底从何而来,并未深想,咳嗽一声,努力回到正题上,“洛门主是说,他们其实另有所图?难道是知道了霜绝的存在?”
  洛修偃:“沈护法又糊涂了,霜绝既然藏在孟长老的身外化身内,自然是作为秘密,不可轻易为外人知晓的。十二仙门,素来与我圣天门不和,此行,怕是要借机给圣天门扣个大帽子,好彻底铲除才是。”
  铲除圣天门?!
  沈御岚心中大惊,洛门主就算鼓励修士与魔修的往来,创立了仙魔双/修的功法,也罪不至此!
  洛修偃冷冷笑道,“知道他们为何非要除去我,除去圣天门吗?”
  沈御岚没有说话。
  洛修偃:“因为他们在害怕。”
  不是因为道义,也不是为了什么其它光明正大的理由,而是因为害怕,这个只要还是凡人,就定然拥有的情绪。
  简单的两字,将那些高高在上,总是自诩出尘得道的仙尊们,一把拉下神坛,露出最原始又最平凡的本x_ing。
  就像是山野莽夫那般,因为恐惧,所以合伙杀死没见过的野兽。
  乐正白又敬了洛修偃一杯,不为别的,只是忽然发觉,在洛修偃说清了一部分利害关系后,沈道长似乎又陷入了沉思。
  这个人的心思好猜到乐正白都懒得戳穿,是以瞧着沈道长的神色,便暗自觉得满意了,满意还不够,要再添一把火才好,
  “沈道长在苦恼什么?”
  苦恼什么?
  沈御岚也不知自己在苦恼什么了。
  先是被宗主当成诱饵,引那些仙门长老踏入陷阱、修为全失,愧疚当头想着哪怕以身犯险,也要阻止更多人遇害,却又发觉自己哪怕是做到了以身犯险,也无法阻拦他们。
  因为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抓自己回去那么简单,仙门弃徒沈御岚,不过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棋子,用来借机对洛修偃、对整个圣天门下手。
  对宗主的愧疚,对仙门众人的愧疚,对洛修偃以及圣天门的愧疚,都不过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悲的是,就算被当做笑话,他也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沈御岚忽然想起,前世里的那几次,圣天门因内乱覆灭,洛修偃惨死……又是谁从中作梗,将那些修士的死,赖在洛门主的头上?
  当时的自己,是否也和今日一样,被当做杀人的刀子,却不自知?
  今日的洛门主,引发了阵法害了些无辜人的x_ing命,可在前几世中,洛门主却从未害过人。
  他不认同洛修偃牵连无辜的做法,却不知洛修偃的被逼无奈,更想不出别的什么办法,在没有无辜被牵连的前提下,让圣天门幸免。
  餐桌并不大,乐正白不知何时拿出那柄折扇,凑到沈御岚的面前,扇骨尾端冰冷冷地贴着他的下巴,命他抬起头来。
  乐正白待他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沈道长,如今你的这条命,已经分文不值,什么都换不来了。”
  话音落地,心脏猛地一跳,沈御岚只觉心思全被看透,冷意顺着冰凉扇骨,一路冻结了全身血液。
  乐正白只见他脸色煞白,一息间又反应过来,偏头躲开含章,神情镇定,动作却难掩慌张,起身时碰翻了桌上的茶,杯子在桌上轱辘两圈便掉向地面。
  意料中的清脆碎裂声却没有到来,千钧一发之时,一只带着厚茧的手稳稳接住了茶杯。
  清风随即扑面而至,沈御岚抬起头,与乐正白同时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这么好的白玉茶杯,摔了多可惜。”
  乐正白脸色一黑,“啧。”
  沈御岚面上一喜,随即又染上忧色,“柳兄,你怎么折返回来了?”
  柳放舟将那茶杯丢着玩,冷哼一声,“出不去,自然就回来了。”
  说着,一把捏住茶杯,施加了凶狠劲道直直朝洛修偃s_h_è 去,“你在凌定县四周布下结界,只准进不准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大舅子好烦。
  洛修偃:宗主,要和大舅子搞好关系,到时候才能夫夫和谐啊!当初奉天就是不懂这个,吃了好大亏!
  柳放舟:谁是你大舅子!滚!!
  沈御岚:……(今天也不想说话)
 
 
第44章 结界
  洛修偃坐姿懒散, 方才还看着面带醉意, 反应却极为迅捷, 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抬的手,便将茶杯稳稳接住了, 面不改色地放在桌面,续了一杯热茶, 推到沈御岚那边。
  面对着剑拔弩张的气氛,洛修偃不为所动, 慢悠悠道,“你怎么就一口咬定,那结界是我布下的?”
  柳放舟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神情有些动摇,“凌定县是你的地盘, 不是你,还能是谁?”
  沈御岚怕他们真打起来, 忙拦住了柳放舟, 肃然道, “等等,柳兄你说, 凌定县被结界困住了?”
  那些县中受到法阵波及的老百姓,岂不是想逃离此地都做不到了?
  若真是洛修偃布下的结界, 应当是外人不得入才说得过去,此时柳放舟却说,那是让人被困在县城中无法出去的结界。
  忽然间, 沈御岚想到了尚被关押在地牢中的那三十人,结界若是他们布下,用来对付圣天门众的,一切便说得通了。按照洛门主的说法,仙门好不容易等到了对付圣天门的机会,定会有备而来。
  这也是为何要讲这一百人分为两批,先后到达凌定县,由先行的三十名长老,提前到达后在凌定县四周布下结界,计划成功的话,所有人都会成为瓮中之鳖,顾及凌定县的寻常百姓,洛门主不会同意乐正白叫来魔兽助阵。
  等三十名长老消耗了洛修偃、乐正白的战力,再让后来的那六七十名各仙门最看好的弟子收场,打个出其不意。只要洛修偃等人无法料到还有后续援兵,便会在面对三十长老时付出全力。
  尽管不愿相信平日里受人敬重的仙门会做出赶尽杀绝的事,现实却摆在面前,再找不出其它解释。
  若非洛门主早就留了后手,被这结界所害的,就不是即将到来的那些修士,而是整个圣天门了。
  几番解释之下,柳放舟终于相信了洛门主所言,明白这结界多半是出自那些长老之手。
  阵法带来的灵波已经逐渐趋缓,看样子,那三十人已经成了废人,如今就算他们后悔,想撤去结界,也办不到了。
  更何况,他们还被关押在圣天门的地牢里。
  当初,仙盟大会的结界也是由各仙门的门主及长老布下,应是相似的强度,沈御岚忽然想到,既然当初乐正白能随手便在结界上撕开裂缝,今天的这个应当也不在话下。
  乐正白立刻反应过来,不悦道,“看本座干什么?你们要救人,是你们的事,本座已与圣天门结盟,怎么可能帮着那些对圣天门不利之人?”
  沈御岚收回视线,转向洛修偃,恭敬道,“求洛门主手下留情,晚辈不知为何他们非要对圣天门下狠手,可门下弟子都还年轻,只是一些听从师门命令,难辨是非,不知个中缘由的无辜修士,若是知道圣天门无辜,定然不肯参与此事的。”
  洛修偃倒是很有耐心,见他求情,也不气恼,“沈护法倒是善于以德报怨,慈悲心肠。你这么为他们求情,他们却不会记得你的好,等到要你x_ing命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柳放舟担忧地看向沈御岚,后者完全不为所动,平静道,“他们对我下杀手时,不会动摇,是因为对他们来说,杀我并非为私情,是为道义而杀。如今我为他们求情,希望他们能幸免于难,也并非为私情,而是为心中道义。如此,公平得很。”
  身为知己好友,柳放舟也未劝阻他,只投去了一个敬佩眼神,“说得好。不愧是我柳放舟的兄弟,如此心胸,柳某没白交你这个朋友。在不在仙门又何妨,道法,自在人心。”
  沈御岚得了这番肯定,也是感动不已,两人对视一眼,惺惺相惜,“多谢柳兄。要论心胸气度,柳兄才是真正叫人佩服的那个,我……自愧不如啊。”
  乐正白被气笑了,好一波商业互吹,沈道长这个烂脾气,原来就是被你们给惯出来的,无话可说。
  最可气的是,洛修偃的眼里居然也透出了一分欣赏。
  这个盟友没法要了。
  洛修偃:“沈道长倒是不怕,他们活下来后继续追究你的罪责。”
  沈御岚:“清者自清,再则,仙盟大会之上的杀人罪名,如今已经找到证据可洗脱。况且,洛门主的祭天术要是再来一次,恐怕城中百姓难以承受,门主就算不想顾及仙门众人,也应当顾及平日里受您庇佑的凌定县。”
  洛门主笑了笑,“好啊。”
  沈御岚眼睛一亮,面露喜色。
  洛修偃:“沈护法是否忘了?只要布下结界之人身死,结界自然会消失。”
  他站起身来,走近一步,“我可以带你们去地牢。既然你认为,比起更多人的安危,你自己的利益得失可以不计较,不知那些被困的长老是否也觉得,比起自身x_ing命,救下更多无辜人更重要呢?”
  沈御岚沉痛道,“洛门主……”
  慷他人之慨的事,沈御岚是断断不愿做的,此时却无法反驳,他明白,洛修偃只是不愿放过他们罢了。
  乐正白一言不发,暗自将方才心中那句‘这个盟友没法要了’收了回去。
  嗯,洛修偃果然是个合格的盟友。
  柳放舟拍拍沈御岚肩膀,小声道,“先去地牢看看吧,说不定那些长老还有别的办法呢,毕竟都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弟子,他们也不会希望这些弟子也落难的。”
  沈御岚点头,心想也是,不能这么早就放弃希望。
  让他亲手杀害这些长老,只为破除一个结界……他做不到。
  最终,还是决定去地牢看看。
  柳放舟打算再去凌定县看看,用他对丹药及医术的熟知,多帮助几个无辜凡人,便没有跟去。容秉风与颜婉月也好好安置在了别处,只要结界破除,便会第一时间去安排百姓离城避难。
  乐正白本不想再管,考虑片刻,还是跟了过去。
  洛修偃不愿暴露太多,便吩咐沈御岚以白布蒙上双目,跟在后面。至于乐正白,为了对这个堪比大腿的盟友表忠心,自然无需如此,今后还有很多需要六壬宗帮忙的地方。
  虽说那些人是通过祭坛被关入的地牢,但圣天门机关重重,想要进入地牢探望那些人,却要走另外的路,弯弯绕绕,很是曲折,一路上还有不少台阶上下。
  洛门主轻飘飘走在前面,沈道长与乐正白跟在后面,自然而然地,乐正白便去抓沈道长的手,却被人挣脱开来。
  沈御岚蒙着眼睛,不带表情道,“不劳宗主费心,贫道还可以听,不会跟丢。”
  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手心,乐正白搓了搓指尖,挑眉看去,却被那层白布隔着,看不进沈御岚的眼里。
  这是想划清界限,还是沈式的生气风格?果然,脾气再好的人,被人这样来回摆布,也是要不高兴的吧。
  乐正白便由他去了,任人走在后面,磕磕绊绊地跟着,数次差点绊倒也不提醒搀扶。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总也不会蒙了眼睛就成废人。
  如此不管不顾,看似冷漠的样子,倒是叫沈御岚暗自松了一口气。
  从相遇开始,在乐正白的面前,他总是处于被动地位,似乎无论怎么做,都是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就连拼了命地挣扎反抗,也在乐正白早就画好的圈里,一步也迈不出去。
  沈御岚经过过无数次挫败,感到过无力,心里却明白,那都是因为天命难改,因为有许多的事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所以失败在所难免。败了一次,两次,百次又如何,他重生那么多次,始终相信下一次还有希望做的更好。
  可如今却被打回原形,在乐正白的面前,所有努力都变成了白费力气。
  重伤,中蛊,被诬陷,被迫离开,然后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盲目的,是个可以被任何人捏在手中的棋子。
  他还需要乐正白的解药,还要履行自己许下的诺言,还要弄清更多真相,现在,还不是与乐正白划清界限的时候。
  沈御岚扪心自问,做出选择的始终是自己,没有及时看清一切的也是自己,他曾经怨恨过诸多人事,却也曾经发誓,再也不要心怀怨恨。
  只是当那层白布蒙在眼睛上,突然陷入彻底的黑暗中时,心中克制许久的翻涌情绪却变得比往常鲜明,千百道的滋味掺杂在一起,连舌尖都变得苦涩。
  忽然间,他就不想接受乐正白的搀扶了。
  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次也好,他想拒绝这个人。
  仿佛只要这样,内心就能恢复平静。
  洛门主笑着调侃,说宗主真是太不解风情、太不温柔了。
  这一刻,沈御岚却想感谢宗主的不温柔。
  忽然,前面的脚步声停了,沈御岚反应慢了半拍,忘了止步,撞在乐正白的后背。
  乐正白也慢了半拍似的开口,“到了。”
  眼前白布忽然被摘下,视野骤亮。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蒙着眼睛的沈道长……嗯,话本又有新题材了。
  系统:宿主你是宅男吗,就知道在话本里yy。
  乐正白:你懂什么,等水到渠成的时候,自然会有机会将话本里的玩法都试一遍。
  沈御岚:……听不到宗主和系统的对话真是太好了。
  感谢 辰泽x5、终章x9、贫僧止戈、适我愿兮x2、墨x5 的营养液~
 
 
第45章 地牢
  将两人带到地牢后, 洛修偃便走到一边不再说话了。
  须臾后, 沈御岚的眼睛重新适应光亮。
  乐正白正低头看他, 漆黑双眼如同深井,井中藏着白月。
  沈御岚退后一步, 避开对视,那条白布也从乐正白的手中滑落。
  地牢四周皆为石壁, 如今点燃了火把,将整个石室照亮, 正中央处,三十个白发老人端坐原地,禁闭双眼一动不动。
  一股不好的预感漫上后背,沈御岚心下一惊,几个大跨步走近牢门, 出声喊着几个长老,却没有得到应答。
  不, 还是有一人应了声的。
  孟长老站起身来, 隔着牢门来到沈御岚面前, “他们已经仙去,莫要再打扰了。”
  沈御岚愣了一瞬, 几乎没认出眼前的人。
  孟长老站在他的面前,浑身的皮肉都如同那件道袍一般, 松弛地披挂在他的骨架上,松弛而丑陋,五官也变了样子, 眼窝深陷,看着人不人鬼不鬼。
  这幅样子,若是半夜站在荒郊野外,定会被认作枉死的干尸。
  可偏偏除他之外,已经仙去的二十九人,却只是显出老态、紧闭双眼,并未看着如此骇人。
  他的眼皮耷拉着,黝黑无光的眼珠藏在里面,不似人地直直盯向沈御岚,那双手也泛着灰白色,干巴巴地像是某种禽类,探出金属栏杆间的缝隙,用力够着,眼看着就要碰到黑色外袍的边缘。
  沈御岚低头去看那只手,脑海里还回响着那句已经仙去,莫要打扰。
  他的确不愿做出决定,不愿看着更多人遇害,也不愿亲手夺去这些人的x_ing命。
  现在他不必做出决定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趁着他慌神的功夫,孟长老的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口,死死攥住,
  “沈御岚!”
  法阵不知何时已停了,隔开两人的只剩下这层坚实的铁栏。那双浑浊的黑眼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在叫喊他名讳之时,迸发出一股奇异的光彩。
  沈御岚定了定神,问道,“他们是为何仙去的?”
  如果是因为法阵耗尽了元气,却不该只有孟长老一个活着。
  孟长老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为何?自然是以身殉道,自行了断的!”
  他想要将沈御岚拽得更近些,手上却使不出多少力气,嘲讽道,“怎么,明明是被你们逼死的,难道你还盼着是我杀死的,好心安理得?”
  沈御岚垂眼看他,却没有被这些话语激怒,目光里不带波澜,只透出三分怜悯。
  纵使孟长老有着千般罪过,也没了接受责罚的资本了,变成个随时会老死的凡人,穷途末路,一败涂地,最多再让所有人知道一切是他做的,然后又能如何?
  这份怜悯被孟长老瞧见,却成了扎眼的讽刺,仿佛他成了最渺小可悲的Cao芥虫蚁,连踩上一脚都没甚意思。
  孟长老本想激怒他,自己却先行露出怨恨神色,咬着牙道,“你为何这样看我,沈御岚,落到如此境地,你就不恨吗?你凭什么不恨!”
  他一把抓住面前的牢门,金属碰撞摩擦发出响声,却不如他的嘶喊刺耳,
  “你就不想亲手杀了我吗!实话告诉你,他们本没想去死的,是我游说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死,能换来更多人的生,哈哈哈……一群蠢货!”
  沈御岚眉头微皱,右手抬起,迅速掐诀,在孟长老喉间比划了一下。
  禁言咒一下,孟长老再发不出声来。
  他平静道,“逝者已逝,还请孟长老放尊重些。”
  沈御岚转身,向等候在一边的洛门主请示,希望能带走那些仙体,送回山门厚葬,至于孟长老,对圣天门来说也没用了,也想一并带走。
  如今,孟长老是众位长老中,知晓一切真相的最后一人,仙门有坦言索,绑缚在寻常凡人身上,便能口吐真言,不得说假话,唯有身带修为的人才能反抗坦言索的力量。只要将孟长老活着带回去,真相自证。
  洛修偃道,“沈护法似乎忘了,孟长老也是害死我门中数位修士的凶手。你想带走他,可以,但是死罪难免。”
  他拿出了一枚□□,发作期限是半个月。
  孟长老并不想死,此时被下了禁言咒,不能说话,便吓得退到牢笼的另一边去,洛修偃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
  “当然,不想这么快就死,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肯交代清楚,是从何处找到的霜绝,我便不要你的命。”
  是了,这才是洛修偃这样‘好心’带着人到地牢来的真正目的。
  沈御岚随机抬手,解除了禁言咒。
  孟长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知道这妖器的来头,你问错人了。”
  洛修偃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孟长老:“霜绝根本不是我发现的,是别人暗中送来,至于那人的身份,我也只知道,是十二仙门门主之一,哈哈哈……他也是真有远见,如今看来,对我千防万防怕被知道身份,倒是防对了。”
  沈御岚追问道,“让你设计陷害那些仙门门众的人,也是他?”
  孟长老:“是他,都是他逼我这样做的!包括仙盟大会上,提前通知我,让我对你的指控有所防备的,也是他!将一本本修补妖器的邪法传给我的,还是他!”
  乐正白忽然冷笑一声,“等回到仙门,被捆上坦言索,等着你的不是极刑就是灭口了。你现在若能说出背后那人的身份还好,连他是谁都说不出,洛门主,我看,这种废物留着也没用。”
  孟长老听了这话,又害怕起来,垂死挣扎道,“不,我还有用,我……我可以帮你们找到那个人!他想让霜绝修补完整,还说……说要用修补完毕的霜绝,打开封灵塔!”
  封灵塔,奉天魔尊也是在封灵塔内。
  洛修偃深吸了一口气,“不必了,我知道他的身份了。”
  当今仙门的十二门主,他都认识,在他飞升前,这些人还不是什么门主呢。其中,有能力找到霜绝,还想打开封灵塔的……只有他。
  洛修偃忽然笑了,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出声,“大师兄,你还真是不死心。”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你们仙门是不是有谁死谁光荣的传统?
  洛修偃:不不不,我们圣天门就没有的!
  沈御岚:我还没死,谢谢。
  orz 不好意思今天的章有点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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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地牢其二
  大师兄?
  听到这声呢喃, 沈御岚忽然想到, 之前洛修偃也曾随口提过一句大师兄。
  当时的洛修偃评价他, 说“以为你会是大师兄那样的人”。当时的沈御岚并未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洛修偃是容霜的师弟, 排行第三,那么, 这里提到的大师兄,应当也是容霜的大师兄。
  孟长老说, 只知道此人定是十二门主之一。
  沈御岚问道,“洛门主,此人究竟是……”
  洛修偃瞥了他一眼,看起来心情差得很,“以沈护法的才智, 猜不出来吗?给你个提示吧。”
  沈御岚:“请洛门主赐教。”
  洛修偃冷冷道,“大师兄原本与我年纪相当, 当初大义灭亲, 后来容霜死了, 炼化成了器灵,他悔不当初, 一夜白发。”
  一夜白发。
  修道之人,多半容颜不改, 只有天赋较差的人会在老去之时才做到驻颜,无法再回归年轻模样。正因如此,仙门之中, 越是修为高深之人,往往看起来也越是俊美出尘。
  十二门主中,符合洛修偃描述的,只有一人。
  十指扣紧,脑海中嗡的一声,如遭重锤,沈御岚看向洛修偃,不可置信道,
  “你是说,师尊……?”
  洛修偃见了他这个样子,脸上的讽刺笑意却褪去了,挪了一步转过身子,正面面对着沈御岚。
  太难看了,这幅样子,洛修偃冷然想着,这双眼本该是波澜不惊的,或者只带着温和笑意,才与霜儿最像,如今?如今却狼狈不堪。
  大师兄若是亲眼见了,定会失望不已吧。
  说着求证的话,那双眼盼望着的却不是答案,而是在祈求自己能给出否定的答案,动摇至此,连师尊这个早该舍弃的称呼都说了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沈御岚受了打击,对摆在面前的事实感到恐惧,洛修偃却偏不给他自欺欺人的机会。
  “正是顾安道,那个将你逐出师门的人。”
  “不可能!”洛修偃的话音还未落地,沈御岚便反驳出声,“师尊……顾门主,他不会这么做的,我……我去亲口问他!”
  一掌击出,钢铁牢门应声而破,寒鸢出鞘,灵光大盛。
  洛修偃也拔出佩剑,直指沈御岚,“你想胡闹,可以,把霜绝留下。”
  没人知道洛修偃如今的修为如何,但在这个稀世鬼才面前,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洛修偃的佩剑名为凤栖,剑柄镶刻金纹珠宝,剑身细长富有韧x_ing,灌注灵气时隐有淡淡金光,附在剑尖处凭空拔长十数寸,犹如凤凰尾羽,却锋利无比。
  而寒鸢却是通体银白,不带丝毫修饰,刚直不可折,出剑之时,颇有股气贯长虹、不畏生死的气势。
  两剑相击,剑锋擦过剑锋,火星迸溅。
  沈御岚道,“你要那霜绝做何用?之前让我留着,又是做了什么打算!”
  他还想追问,你空口无凭,为何要诬陷师尊!
  一瞬间,却又想起霜绝带来的梦境之中,曾以容霜的视角,于牢狱中见到数年前的顾安道,黑发如墨。他并未将梦境中见到师尊的事说出。
  洛修偃不愿伤了自己辛苦建起的地牢,并未使出全力,只见招拆招,
  “这话留着去问顾安道吧,他才是,处心积虑让霜绝重现世间,还能是为了普度众生不成!”
  “师尊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可从未将你看作徒弟!”
  乐正白在远处懒得搀和,啪地一声展开折扇,将两人打架时带起的飞沙走石挡到一边。
  咦?
  他抬头看去,忽然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地牢的石壁之上、天顶之上,随着二人的打斗落下一道道剑痕,看似杂乱无章,实际却逐渐成型,仔细看去,越来越像是某种阵法。
  他倒是小瞧了沈道长。
  来的时候,洛修偃蒙住了沈御岚的双眼,怕的就是进入地牢的途径被泄露出去,乐正白虽然没有蒙住双眼,经过一连串弯弯绕绕,又是迷宫又是机关重重,若非有系统的辅助,怕是也难记住来路。
  更何况沈道长?就算他不拔剑,想从原路走出去,没有洛修偃的带路也是不可能的。
  昔日敬重如父的师尊突然成了背叛自己、动用邪术害人x_ing命的反派,沈御岚会不肯相信,激动之下行为冲动可以理解,只是没想道,顾安道此人,在洛修偃心中竟然也如此重要,听他那口气,哪里是在说大师兄,分明是在说仇人。
  洛修偃一边打一边嘴炮不停,话唠似的句句控诉着顾安道当年行径,沈道长一边打一边借势在地牢内布阵,一边用那仅有的词汇反驳。
  倒是没一个在认真打架。
  “你以为顾安道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出云门的今后才没参与这次围剿圣天门的计划的?你以为是因为你的存在,其它十一仙门才逼他袖手旁观?你以为颜婉月真有那个本事,偷听到这么重要的消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偷偷跑来通风报信?”
  “闭嘴!”
  “天真!可笑!他与我师出同门,比谁都清楚我的能耐,不过是要借我之手削弱其它仙门的实力罢了!到时候引得圣天门与其他十一仙门鹬蚌相争,他倒是渔翁得利!”
  “顾门主与他们无冤无仇,不可能做出此等残害仙门之事!”
  “怎么没有仇?当初就是他们逼着顾安道大义灭亲,害死容霜的!他什么做不出来?为他卖命的孟长老都被他利用干净就弃了不管死活,更何况是你!”
  乐正白一耳朵听着,同时分神研究着沈道长在石壁留下的阵法,戳戳肩膀上的系统,问道,这是什么阵法?
  那只乌鸦侧着脑袋,拿右边的眼睛看了又看,又转过头拿左边的眼睛看了又看。
  系统:宿主,这个是会把地牢炸开的阵法,侧面那个是个保护x_ing的阵法,能让那些人的遗体和孟长老不受损伤。
  乐正白还在思索下一步,系统再次开口:
  宿主,阵法完成了。
  洛修偃也正好被逼到极处,奋力回击,沈御岚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呕出一口鲜血。
  “想活命就把霜绝留下,你这样回去是送死!”
  然而最关键的这一句,却被陡然响起的轰隆声遮盖,爆炸声响起,沈御岚一阵耳鸣,只看到洛门主气急败坏地冲他说着什么,口齿张合,他却什么也没听到。
  混乱之中,天光从头顶泄了下来,沈御岚御剑飞出,离开了地牢。
  洛修偃劈开头顶巨石,没有追上去,若非考虑这人与容霜太像,而且是好盟友的道侣,他也不会拦着沈御岚犯傻。
  可一转头,他却纳闷起来,自己不追是觉得烦了,这宗主怎么也不追?皇帝不急太监急?
  乐正白凝神思索片刻,看着像在出神,方才阵法摧毁地牢之时,洛修偃貌似说了很关键的话,沈御岚似乎没有听到,他也没听清,此刻正在管系统要情节回放,将洛修偃方才的话单独提取了出来。
  听完系统的回放,乐正白的脸色已经黑得溢出杀气来,
  “洛门主,你方才说的,可都当真?”
  洛修偃被他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解释道,“顾安道与我虽是宿敌,但最初也曾是至交,对彼此的心思手段最了解不过,这些推断虽然没有证据,但宗主大可信我。”
  末了,洛修偃又补了一句,“现在将沈护法拦下来,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你们出云门的人,佩剑都是用来飞的吧,阵法玩的这么溜。
  洛修偃:宗主,你媳妇跑了。
  乐正白:你身为一个门主连对手边打边划拉阵法都没能阻止,太差劲了。
  洛修偃:你媳妇跑了。
  乐正白:你除了这个还会说点别的吗?
  洛修偃:你媳妇要死了。
  乐正白:……#
 
 
第47章 副本结束(倒v结束)
  沈御岚冲出圣天门的时候, 凌定县四周结界已破。
  原本布下结界的三十人, 已有二十九人殒命, 结界强度大幅下降,柳放舟轻轻松松便彻底破坏了结界, 此时已开始在镇中分发伤药,和容秉风、颜婉月一起, 安排因凌定县地气改变而‘水土不服’的百姓撤离。
  他一路御剑飞了很远,直到看见柳放舟的身影, 又确认了身后无人追来,才落回地面。
  方才那一击,不知洛修偃用了几成力,竟是引得体内气流紊乱,连丹田内霜绝上的禁制都有了松动趋势, 实在危险。
  他这幅样子,也将柳放舟吓到了, 可他带来的伤药几乎都分发给了镇中百姓, 就算是那些药效过猛的, 也被重制稀释后分发。
  柳放舟问道,“我给你的那些药呢?”
  沈御岚这才想起, 他身上本就带着药的,连忙取了些服下。
  柳放舟:“发生什么事了, 是谁将你打伤的?”
  沈御岚又喝了些水,努力镇定下来,“三十名长老, 除孟长老之外,全都死了。”
  柳放舟心下一惊,随即掩去眼底神色,安抚道,“你做的没错。”
  他摇摇头,继续道,“不是我,是孟长老将现状说与他们……为了保全门下众弟子,以及县中百姓,以身殉道的。”
  将这些都说出来后,两人沉默了片刻,沈御岚继续道,“接下来的事,就麻烦柳兄了。”
  他并未说出洛修偃指控顾安道是幕后指使的事,只说在处理孟长老的事上面,与洛门主有了些冲突。
  柳放舟:“你呢?”
  “我要回出云山一趟,查点事。”
  提到出云山,沈御岚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已经习惯将那里当做自己的归处,直到现在也难改口,一提出云山,便脱口而出一个‘回’字。
  他方才情急之下便冲了出来,连孟长老都忘了带上,更是冷静后才想起,自己已不能自由出入出云山了。
  但顾安道的面,他是必须要见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沈御岚自幼被沈家送入出云门,这是沈家的数代以来的规矩,出云门的历代仙尊中,也有几名是出自沈家的。
  自入出云门之后,顾安道便对他悉心教导,所有人都说,他是被当做下任门主来教的,他是顾安道最中意的大徒弟。
  他不相信自己一直以来敬重有加的师尊,会做出这样的事。就算真的做了,他也要问清其中缘由。
  如果师尊当真要害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待他亲若父子?
  为何要在他遭受千夫所指时,以传音入密让他知道,自己还被师尊相信着?
  可若真是师尊……
  他这几世以来,防过许多人,却唯独没有防备过师尊。
  一直以来藏在孟长老背后,设下一个个y-in谋算计的人,也的确从未露出马脚,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确每每查到些线索方向,只要师尊询问,他总不会隐瞒。
  “沈御岚。”柳放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拍拍他的肩膀,“有些事你若不愿说,我不会多问,无论是你和六壬宗宗主的事,还是你与洛门主之间,但只要你需要,我会无条件相信、支持你。”
  沈御岚苦笑一声,“柳兄就不怕,万一我错了呢?你也要信一个、帮一个做着错事的人?”
  柳放舟:“但求问心无愧。”
  沈御岚沉默点头,柳放舟当他想开了,没再多说。
  问心无愧?
  沈御岚垂着眼,将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嚼了个透,直尝出了苦涩味道,他怎么可能问心无愧?
  负罪感从未放过他,越是被人信赖,便越发沉重难挡。
  就在这时,颜婉月发现了沈道长也在,一路小跑过来,朝柳放舟交代了些救助平民的琐事后,柳放舟便转头又去忙了,颜婉月转向沈御岚,行了一礼,问道,“沈道长,可是要去出云山?”
  沈御岚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颜婉月摸出一块小巧的通行玉佩,递了过去,认真道,“那位知道我要来给沈道长报信后,除去提醒了沈道长可能不肯独自逃离凌定县,还交代了若沈道长要去出云门,便将此物转交,佩戴此物,便可直接去见他。”
  “师……”沈御岚接过玉佩,上面雕刻着古朴飘逸的出云二字,“那位可还说了别的?”
  颜婉月思索片刻,摇摇头,正要开口回答,一双杏眼忽然瞪大了,视线直直冲着沈道长,“啊。”
  沈御岚正疑惑自己脸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又发觉那视线其实是朝着自己身后而去,还未等他回头,便察觉背后陡然升起一股森冷寒意,杀气十足。
  条件反射 地,沈御岚拔出寒鸢,迅速向前躲去,挡在颜婉月身前提剑转身,这才看清了那个放出可怕杀气的来人。
  “宗主?”
  颜婉月踩着小碎步,无声无息后退了一丈多远,“那个,婉月还有事要做,先去忙啦!”
  乐正白脸上挂着笑,语调平稳地问道,“沈道长,看到本座来找你,很惊讶?”
  不知怎的,眼前的宗主分明是在笑,沈御岚被这样盯着,却平白生出一股危机感,让他想要夺路而逃,理智却告诉他,宗主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与寻常并无不同。
  沈御岚将心下不安强压下去,镇定道,“宗主是来讨要霜绝的?”
  在沈御岚的认知里,无论是洛门主还是乐正白,若要拦他离开,只会是为了防止霜绝。至于他离开凌定县,是去出云门还是玄光门,最终是否会因洗清罪名回归仙门,都无所谓。
  这样的推断,结合乐正白先前的作为来看,再合理不过。
  乐正白低头看他,带着微微上挑的尾音哦了一声,“沈道长以为,区区一个霜绝,便能打发本座了?”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乐正白会在霜绝前面,加上‘区区’二字了吧。
  沈御岚微微皱眉,寻思着宗主话里的意思,除了霜绝,自己身上哪里还有值得惦记的宝贝?而且……从方才开始,他便直觉地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说是对危险的本能感应,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沈御岚沉默着,等待乐正白自行提出要求,看情况再行应对。
  按照乐正白以往的行事风格,喜欢逗弄人是一方面,而在提出种种不平等约定的时候,大多是直来直去的,不会玩文字游戏。
  这一次,乐正白却不知该如何直白了,只用视线狠狠盯着面前的人,视线如人一般霸道,直盯得沈御岚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才开口缓缓道,
  “无私无畏如沈道长,也知道怕的么?”
  沈御岚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回视过去,满眼的不知所云。只是这一抬眼,却叫沈御岚终于察觉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
  乐正白站得太近了。
  自从他被带回六壬宗,乐正白便鲜少在明面上为难他,哪怕因他被霜绝影响,发生了那等荒唐事,也并未影响到两人相处时的微妙平衡。
  放在以往,两人面对面谈话时,距离应当比现在再远上一步半。
  上一次乐正白凑得这样近,还是重伤花无欺之后,山洞中过夜的那次。
  而那一次的谈话,怎么也跟友好愉快沾不上边。
  沈御岚谨慎地向后挪了半步,潜意识觉得这话不能直接应下,“宗主过誉了,贫道从未自诩无私无畏之人。”
  随着他小心翼翼挪出去的这半步,乐正白紧盯着他的深邃眼眸,也跟着倏地虚起。
  压迫感比刚才更重了。
  他低头,瞧见那双修长的手指握在寒鸢剑柄上,因紧张而用力过猛,指节泛白。
  可笑,他若真的动武,沈御岚就凭这把剑,能在他面前接下几招?
  心中嗤笑,乐正白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些,被沈道长那神经紧绷、汗毛直竖的模样取悦,低声说道,“知道怕就好。沈道长,把剑收起来吧。”
  沈御岚这才想起自己还握着寒鸢,依言收剑入鞘,便听乐正白又说道,
  “若是知道此去出云山,会丢了x_ing命,沈道长也执意要去吗?”
  乐正白暗自想着,若沈道长并不知情,便帮他这一次。
  若是明知会死,偏要犯傻找死……
  便叫他悔不当初!
  作者有话要说:沈御岚:总觉得有点不妙,宗主想杀我?
  洛修偃:我看他是想干你。
  48~50章将于2月2号白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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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一更
  ‘现在将沈护法拦下来, 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若眼前这个人一心赴死, 拦住了, 他就能活下去了?
  沈御岚骨子里信奉着飞蛾可以扑火,南墙会有倒塌的那天, 一切苦难终将值得。
  所以呢?所以无论世人谤他、欺他、辱他、笑他、轻贱于他,他都且忍且让且避, 以为这样便能无痛无伤无痕,等到一切都过去的那天。
  乐正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 恨不得破体而出,将该杀的、不该杀的,全都吞噬干净。
  他听到自己对洛修偃咬牙切齿地说着,拦?拦不住的。
  他要让沈御岚再也忍不住、让不开、避无可避,他要让这个人看到飞蛾成灰、南墙不倒、苦难终将换来苦果, 在最深的泥潭里挣扎痛苦,绝望嚎哭。
  然后扼住他的喉咙, 问他。
  知道错了吗?
  有咒文从手背浮现, 一路蔓延至手臂, 散发着暗光。
  洛修偃认出了抑灵咒,又是震惊又是唏嘘, 喃喃着历史难道终将重演?
  乐正白抬眼看去,嘴角噙着冷笑。
  每当他心境动荡, 引得魔气游走,或魔心有了破绽,或顿悟些许即将突破时, 抑灵咒便会突然浮现,强行将一切压制回去。
  若非有抑灵咒在身,他或许早就走火入魔,也或许早就修为进阶了。
  陆虞当初是为了留在世间,不成人魔而给自己下了抑灵咒,抑灵咒于陆虞而言,永不解开才是存在的意义。
  他却是为了静静等待抑灵咒达到临界点,最终解除的那天,而下的抑灵咒,这咒纹留在他身上,每一日都是韬光养晦、引而不发。
  他不会是第二个陆虞,沈御岚也绝不会是第二个容霜。
  洛修偃说,顾安道修补霜绝,以修士为炉鼎炼化,目的是为了复活容霜。那个疯子坚信容霜的魂魄便是霜绝器灵,只要动用邪术,便能用名为沈御岚的容器,唤回容霜亡魂。
  顾安道下得一手好棋。
  乐正白调息了片刻,抑灵咒便恢复黯淡,再次隐去。
  系统提醒着,若沈御岚身死,本次穿越任务也将判定失败,宿主被强制驱逐后,也会死。
  同生共死,听着倒是浪漫。
  可浪漫不能当饭吃。
  乐正白动身追去,沈御岚还穿着他的衣服,衣服上带着层层符咒,如预料中那样,凭借这个估算方位,再容易不过。
  一路上,那问题已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念了许多遍,可能会听到的回答,也随着在他脑子里来回猜了这许多遍。
  乐正白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无声而沉缓,心中已经压抑克制到了极处、早已不似最初那般汹涌的情绪,仍是吓到了沈道长。
  他说:“若是知道此去出云山,会丢了x_ing命,沈道长也执意要去吗?”
  ——若是明知前方只有苦果,你也不肯回头吗?
  如此的话,便不拦你。
  乐正白很有原则地等着答案,只要沈御岚不是自愿往刀口撞的,他就将那刀子踩碎。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从他成为黑鸦魔君的那时候起,他便随时准备好了迎接一个幡然醒悟的沈御岚。
  哪怕是亲手将人推入更深的痛苦中时,也随时等着,从未怠慢。
  此时正是斜阳埋土,只剩最后一缕红光之时,沈御岚站在他的影子里,眼眸太过清澈如清潭,叫人一眼能望到底,也招式着那份不加遮掩。
  不加遮掩,不加防备,一切都□□裸写在那里,让乐正白想起,那晚若沈道长一直醒着,是否也会像这双眼,对自己的□□无防坦然处之。
  然后那眼中的清潭忽然荡起了涟漪,沈御岚并未犹豫便想到了答案,未语先笑,
  “宗主,人怎么可能知道将来会如何呢?”
  这样一句话,换了旁人来说,定会显得有些嘲弄,可偏偏叫沈道长说了,干干净净,只留下字面意思。
  乐正白的问题,本就无从答起。
  “没想到,沈道长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御岚答非所问,乐正白意有所指。
  一个重生了无数次,依靠着前世记忆经验,推算事件发展轨迹已经成习惯的人,竟亲口否定了预测将来之事的可行x_ing。
  沈御岚叹出一口气,摇头道,“贫道能够悟得此理,全拜近来的一系列变故所赐,天道无常……贫道也曾自以为能窥探天机,终究是狂妄了。”
  乐正白登时觉得被噎了一口。
  故意捣乱,让沈御岚彻底失去信心,不再相信前世记忆的,就是乐正白自己。
  他这是……被自己挖的坑给绊了?
  好巧不巧,沈御岚什么时候明白这道理不好,非要现在把这道理搬出来堵他,偏偏又不是为了堵他才说,而是真心感叹。
  乐正白心情有点复杂,试探不成,接着说道,“沈道长非去不可?”
  沈御岚:“不去,便会夜夜难安,生出心魔。”
  乐正白心想,你连‘魔心’都种下了,再多个心魔,不是正好?
  “本座今日便告诉你,沈道长去了出云山,便是必死无疑。”
  沈御岚正要反驳,将那天机难测的理论再翻出来,便又听乐正白继续道,
  “你大可不信,到时候上了出云山,见了顾安道,他若害死你,你便死了,他若没有害死你,本座就亲手了解你,你还是死了。”
  一句话带了好几个‘死’字,霸道蛮横,听得沈御岚一愣。
  乐正白:“如此一来,沈道长前往出云山,无论如何,都是必死无疑。”
  好不讲理。
  乐正白轻摇折扇,那副模样,就差再说一句‘吾即天道’了。
  沈御岚定定望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忽地舒展开来,微微笑道,“多谢宗主。”
  没想到一拳打到棉花上,乐正白烦躁道,“谢什么?谢本座成全你?”
  要不要现在就成全你?
  沈御岚却笑意更深了,“宗主这样关心贫道,自然是要谢的。”
  乐正白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的确是要杀他没错,不是让他别做傻事,是要他死。
  怎么就被沈御岚理解成了关心?
  沈御岚笑了又笑,并不解释。
  他也觉得自己这个谢字说得唐突了,说不定还有点自作多情。
  可说出口了,看着宗主反应,又隐约觉得,没有说错。
  也许是因为靠思考与理智得来的,出了太多差错,也许是因为恍惚间一切过往认知都逐渐有被推翻趋势,沈御岚忽然觉得,相信直觉也不错。
  杀气是真的,可宗主并不想他真的去死,也是真的。
  那句狠话比起威胁,更像是在赌气。
  就像是某一世里的师尊,对着即将以身犯险的他大发雷霆时,怒极了的那句气话。
  ‘沈御岚,你今日敢踏出此地,便不再是出云门之人!’
  师尊……
  想到此处,沈御岚心中又泛起苦涩,愈发迫切地想要见师尊一面。
  他必须到出云山去。
  乐正白与他各怀心思,此刻见他脸上的笑意只维持了不到片刻,忽然凑近,抬手捏着了沈道长的下巴,认真道,
  “你当真不知自己是在飞蛾扑火,此行凶多吉少?”
  沈御岚被扳着脸,面露困惑,不知是被宗主的突然举动,还是被这问话弄懵了,
  “……顾门主于贫道恩重如山,出云山是贫道自幼生活修行的地方,宗主偏要说成火海、刀山,叫贫道如何认同?”
  就算师尊当真做了许多错事,误入歧途,他也不相信师尊会不念旧情,非要置他于死地。
  多说无益,乐正白松开手,“既然沈道长这样认为,本座便与你同去。”
  黑色雾气凝聚化作黑色巨鸟,伏低了透露出现在两人身旁,并不宽阔的街道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沈御岚没想到宗主会提出同去,下意识回绝道,“出云山并不是好客之地,宗主不请自来,恐怕会引起误会。”
  他现在已不是出云门首徒,自然没有资格带外人进去。
  乐正白不耐烦道,“沈道长不上来一起去,本座就自己去了,看是沈道长御剑比较快,还是本座的坐骑比较快。”
  沈御岚败下阵来。
  去便去吧,师尊他修为高深,就算起了冲突,总也不会让乐正白讨到太多便宜。
  等到了出云山……
  他便能将这身衣裳还给宗主,将自己即将洗清杀人罪名的消息告诉小师弟,还可以拜托师尊派些人手到凌定县去,帮忙救助一些受到祭天术影响的百姓。
  坐骑之上,两人并未多言,很快便到了出云山外。
  通行玉佩取出,二人成功进到了护山结界之内。
  上山之前,乐正白提醒道,“不想被顾安道下手的话,别让他发现你是带着霜绝来的。”
  沈御岚:“原来宗主真的不希望我死。”
  乐正白纠正了一下:“本座是打算杀你的,只是时机未到,需要你暂且活着而已。”
  沈御岚笑了笑,像是谈论他人之事般说道,“若宗主说,贫道还有利用价值,所以还不能死,或者说,若贫道死于他人之手,会让宗主没面子,倒是更可信些。”
  乐正白放慢脚步,注视着沈道长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是本座待你太好了么?竟真的以为要杀你只是一句玩笑。”
  出云门大殿之内,顾安道手捧茶杯,已等候多时。
  作者有话要说:#论攻受永远不在一个频道的脑回路#
  乐正白:我们两个一夜荒唐了,快恼羞成怒一个。
  沈御岚:愧疚自责,我会负责的。
  乐正白:蒙眼走路又摔不死,不扶。
  沈御岚:宗主真体贴。
  乐正白:放杀气,想干沈道长。
  沈御岚:……宗主想杀我?
  乐正白:我要杀了你。
  沈御岚:宗主在担心我。
  开头有一段话化用自《寒山拾得忍耐歌》。原句如下: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第49章 第二更
  与往常比起来, 今日的出云门要更显寂静。
  顾安道的一壶茶早已泡得没了味道, 如同白水。
  往昔时, 为他更换茶叶,收集晨露泡茶的, 一直是大徒弟沈御岚。后来,他将沈御岚逐出师门, 不过几日,险些戒了喝茶的习惯。
  结界传来讯息, 有两人进了出云山门。
  顾安道放下茶杯,略感意外,没想到御岚此次回来,还有人陪同。
  不久后,沈御岚独自来到殿门前, 瞧见殿门大开,顾安道独自站在殿内, 一时间竟愣住了。
  出云门的一切都没变, 如他离开时一样, 就连师尊常喝的茶,也摆在记忆中的位置。
  沈御岚像是哑巴了, 直直站在门口,忽然很想叫一声师尊。
  不是没有用过顾门主的称呼, 也不是第一次被逐出师门,可不知怎地,唯独这次, 他只想管眼前的人叫师尊。
  好像只要如从前那样称呼,师尊便会一直是从前的师尊。
  顾安道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见到沈御岚时,脸上是意料之中的神情,
  “不是让你走得远远的么?怎么又回来了。”
  话里带着些无奈,还有清晰可辨的纵容,沈御岚心头一热,那声‘师尊’终于脱口而出。
  顾安道看向他,“还傻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罢。”
  殿门在身后关上,沈御岚走近几步,又在顾安道的应允中坐下。
  一路上,沈御岚准备了千言万语要说,当真见到了昔日的师尊,许多话却又害怕出口了。
  顾安道拿视线扫了他身上穿着,认出了魔宗的衣袍。
  顺着顾安道视线低头看去,沈御岚意识到自己忘了换衣裳,没等他问起问,便主动解释起来。
  就像是以往每次下山的游历结束后,回到出云门与师尊汇报游历过程那样,恭恭敬敬。
  说了自己前几日在圣天门,说以前的衣服因捉拿身外化身毁坏了,才穿了乐正白的,说凌定县的案子已经查清,孟长老也承认了一切罪行。
  话头开了,便放松下来。
  邀功似的,说着等到孟长老回来,他就能洗清杀人罪责。
  解释他与乐正白并非是传言中那样,他会努力早日摆脱此人,绝不让魔道惑心。
  交代如今的凌定县,有着许多的可怜人,需要仙门出力救助。
  顾安道也配合他似的,像以往那样,在他交代了许多之后,赞许道,“做得不错。”
  沈御岚忐忑的心情,直到听着了这一句才得到些许安抚。
  顾安道沉默片刻,又道,“你此次回来,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
  沈御岚垂下眼来。
  当然不是为了这个。
  他不肯轻信洛门主的话,在乐正白面前也极力维护师尊,一路上翻出来不少与师尊相处的记忆,越想越觉得,师尊应当是清白的。
  可这些还不够,沈御岚绕了一圈,重新想起自己回来此处的目的来。
  顾安道耐心地坐在一边,见他陷入沉默,又道,“还有其它要说的么?”
  “有。”
  沈御岚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听到了许多,也看到了许多,心生困惑,还曾经道心不稳,想……想来见师尊一面,才能安心些。”
  顾安道:“御岚,以你的心智,不应当是看不明白,而是所见与心念有所冲突,令你心生矛盾了。对么?”
  沈御岚:“是……师尊,请为徒儿解惑。”
  四下无旁人,一个声声叫着师尊,另一个便由他去,不在这时狠心纠正。
  顾安道:“说吧,是什么样的见闻令你苦恼?”
  沈御岚便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细细数来,巨细靡遗,没有一丝遗漏。
  第一件,从仙盟大会时说起。
  眼见了无辜之人惨遭横祸,又见了y-in错阳差,一朝是名门徒,一朝成千夫指。
  听着了声声指责谩骂,也听着了声声维护信任。
  眼见山穷水尽,又见绝处逢生。
  第二件,从圣天门说起。
  听闻圣天门种种名声不佳、备受争议,眼见它与传闻不符、分明善举颇多。
  眼见无辜修士被害,眼见罪魁祸首竟来自于正统仙门。
  妖器现世,争端起于凌定县,两败俱伤。
  眼见二十九长老以身殉道。
  听闻一切努力不过虚妄,身为棋子受尽摆布。
  后来,又因霜绝,机缘巧合,窥见他人记忆。
  眼见容霜生平,听闻洛修偃讲述前尘往事,恩怨情仇。
  一切真假难辨,是非黑白颠来倒去。
  顾安道安静听完,并未作出任何评价,接着问道,“那么,你的困惑又是什么?”
  在顾安道的引导下,沈御岚随着句句讲述,对于心中困惑,也看得更加明晰起来。
  言辞逐渐不假思索,片刻的倾吐交谈,胜过整夜的苦思冥想,说着说着,只觉答案近在眼前。
  “有太多事情颠覆了原本认知。”
  善者不善,恶者不恶,加害的成了受害者,受害的又去加害更多。
  一路走来,遭同道诬陷追捕,本相互对立、算计的,却又伸出援手。
  修道者但求仙路,却视凡人如蝼蚁,袖掌翻覆之间便是一城x_ing命。修魔者不顾不以善恶准则行事,却成了救人行善的关键助力。
  若眼见不再为实,耳听是否便算不得虚?
  明明遵得是师门教导,不敢怠慢,为何最终却是将一切推向更糟局面?
  “我问心无愧,所行之事皆从与心,却发现一步一步都落入他人算计,身不由己。”
  沈御岚顿了片刻,一双眼直直看去,眉心蹙起,“师尊,我是谁,您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顾安道听出他话里意思,没有承认这些猜测,也不反驳,只反问道,“你这是在怀疑为师?”
  沈御岚收了视线,垂眼道,气势瞬间收拢谦逊,“徒儿……不敢。”
  “师父如我生父,自幼疼我爱我,信我重我,予我指导众师弟之责,当初仙盟大会时发生事情,我百口莫辩,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师父也仍然相信我的无辜。
  “……我对师父的孺慕之情,不曾稍减半分。
  “但洛门主所说之事,亦不像是胡言乱语。我只知,我必须要来到师父面前问一问,否则此事,必将成为徒儿的心魔。”
  一口气说到此处,沈御岚站了起来。
  “师父,关于霜绝,关于奉天魔尊,关于容霜,关于洛门主,以及孟长老,甚至是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事……这一切织成的大网,
  “您,是否也在其中?”
  话音落地,一切重归死寂。
  沈御岚手心一片汗s-hi,绷着脸紧张等待回话,直到窗外一片树叶悄然落地,才听得一声叹息。
  他已将心中疑窦尽数吐出,送到最亲近熟悉的师尊面前,等着、盼着、求着师尊能将它们一把抓住,连根拔起。此时,沈御岚抬眼望去,这份求助般的盼望,连带着些许忐忑彷徨,一同写在清澈眼底,鲜明地犹如潭中游鱼。
  顾安道那一声叹,便成了一颗石子打破水面平静。
  “御岚,来。”
  他朝沈御岚伸出手来,面容平静而疲惫。
  这一幕落在沈御岚的眼中,蓦地与幼时记忆重合。曾几何时,在他遭遇瓶颈困扰时,师尊也是这般朝他伸手,如父亲般摸着他的头,温声劝慰。
  心底那颗一直紧悬的石头终于得以安稳落下,不再无措惶恐、忐忑慌乱。他缘何会怀疑师尊?世上已无人于他更为亲近,更值得信赖。沈御岚闭了闭眼,才发觉目不转睛看了太久的双眼有些酸涩。
  他舒一口气起身向前,迎着师尊的慈爱目光,露出敬慕——
  “师……”
  一阵钻心剧痛自小腹生出,将幻境彻底击碎,沈御岚骤然脱力、跪倒在地,
  “……师尊?”
  那宽厚温热的手掌,正贴在他的丹田,汹涌灵气争先恐后钻入,强行除去霜绝上的禁制。
  如此疼痛,却不及心头那一刀来得绝望。
  顾安道微微皱眉,见不得沈御岚这幅天都塌下来的样子,伸出另一手,轻轻遮住那不断涌出泪水的双眼。
  就像曾经做过的那样,他以温和低沉的嗓音出声安抚,
  “乖……很快就好了。”
  出云山顶,有异光大胜,直冲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知道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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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三更
  这原本是一个晴朗无风的白日。
  直到一道鲜红光柱骤然出现, 遥遥看去, 如一道贯穿天地的神针, c-h-a在出云山顶。
  紧接着,以那光柱为中心, 聚起层层乌云,转瞬间, 便将偌大个出云山完完整整罩在下面。
  云层却没有就此罢手,扔以那道光柱为中心, 越积越厚,直将方圆百里之内的阳光都遮挡干净,都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出云山钟灵毓秀,四季长春,此时却乌云密布, 降下漫天大雪。
  最初的那道奇异红光,这才逐渐黯淡下去, 消失不见。
  十二仙峰之间的距离, 说近不近, 说远不远。不消多时,其它十一仙门便纷纷察觉到天地异象, 诸位门主朝出云山的方向望去,不约而同露出了凝重神色。
  红光乍现, 乌云低压,千里冰封。
  如此景象,成功让众仙尊想起约百年前的灾祸, 十二仙门最不愿提起的一段旧事。
  那时,妖器炼成,也是出现了如此异象。
  不久前,十一仙门痛失长老二十九人,本命灯灭。出云山显现异象时,其它仙门正忙着处理后事,自顾不暇。
  没有人在这种时候,还有余力去管出云门的闲事。
  那一道鲜红光柱,放在天地间是一根针,站在出云门内看,却是笼罩了整个道观的巨大圆柱。
  最终这道耀眼的圆柱持续到雪飘之时,便逐渐收拢,回到云层之下,回到出云峰顶,回到道观,回到那大殿之中,缩回它的源头里去。
  光源正是妖器霜绝。
  霜绝通体透明,随着光源尽数缩回,晶体之上的最后一道裂纹也被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被当做炉鼎、完成最后一步炼化修补之术的金丹,多出的一道裂纹,形状、深浅,如霜绝上曾出现的那道裂纹一模一样。
  沈御岚口中涌出大股鲜血,将顾安道的衣服大片染红。细看之下,那吐出的血中分明带着些细碎冰碴,迅速融化。
  霜绝还在他的体内,不但禁制已除,还彻底恢复了原状。冰寒气沿着经脉乱窜,若非被源源不断的浑厚灵气缓解,他只怕早已冻结浑身血液,命不久矣。
  伤他的是顾安道,此时此刻,小心搀扶着他,为他保命的,也是顾安道。
  沈御岚却不再心怀矛盾,亦不再惶惑了。
  ‘我是谁,您又是如何看我?’
  ‘您,是否也在局中?’
  沈御岚疼到了极处,也冷到极处,过了某个临界值,反倒不再颤抖了。
  “原来这就是您的回答。”
  他松开手指,顾安道的衣衫上,方才被他紧紧攥住而留下的一小处褶皱,轻轻一扯便平复如初。
  还有些灵气可用,沈御岚抬掌挥去,从顾安道手中挣开,晃了几晃,重新站稳。随着他的动作,一层薄冰从他周身剥落开来,化作晶莹雾气般的冰粉,飘落下来。
  同时掉落在地的,还有一块净白色的玉佩。
  沈御岚低头看了眼,没有去捡,那通行玉佩受了霜绝的寒气侵蚀,下一瞬便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到了这时候还能站着,这让顾安道略感惊讶,却未过多放在心上。先是金丹受损,又遭霜绝反噬,意志力再强,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够不成威胁。
  沈御岚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确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可他勉力与顾安道拉开距离,却不是为了逞一时的强。
  只见他朝着虚空中,嗓音沙哑地叫了一个名字,
  “乐正白!”
  一道鬼魅似的身影应声而至,稳稳站在沈御岚与顾安道之间。
  顾安道知道还有一人陪同沈御岚进了山门,方才他对沈御岚下了手,却没见陪同之人现身阻拦,还当是陪同之人不打算管这闲事了。
  “原来是六壬宗宗主。”
  乐正白一出现,顾安道心中便有了猜测。
  外界关于两人关系的种种传闻,顾安道是不信的,或者说,不愿信。沈御岚是什么样的x_ing情,他最清楚不过,若真的与一个魔修搭上关系,绝不会瞒过他的耳目。
  即便知道是假的,顾安道也无时无刻不被触怒。
  那些传闻也好,假话也罢,只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容霜。
  顾安道迅速推测到,六壬宗宗主此时出现,就证明了那些传闻的确是假的。这样一个实力高深的魔修,能够勾起他的兴趣,引他出手的,只能是妖器霜绝。
  “上次仙盟大会中见到宗主,没能说上话,不知宗主竟对我这劣徒有如此兴趣。他这番折腾,倒是多谢宗主了。”
  话说到最后,语气中丝毫不见客气谢意,更像是在讽刺挑衅。
  乐正白却不按套路出牌,回应顾安道的,是铺天盖地的厚重魔气,迎面袭来。
  顾安道抬掌轻轻一挡,那股凌厉攻势便从中一分为二,从他身边汹涌而去。转瞬间,大殿之内便化为一片狼藉,桌椅墙壁砖石地基尽数碎裂,唯有中间站着的顾安道毫发无损。
  系统暂时恢复了无形体状态,提醒道:宿主,等级压制,你打不过他。
  乐正白冷笑一声:你再说一遍?
  进山门之前,他与沈御岚做了一个约定。只等沈道长下定决心,喊出他的名字,便是履行约定之时。
  以某个条件为交换,他会不计代价,实现沈御岚一个心愿,无论那个愿望是什么。
  此时,沈御岚和乐正白的左手手心,分别浮现出两道细长红线,沿着某道掌纹延伸至手腕。
  自沈御岚叫出他的名字那一刻起,约定,便化作血誓。
  乐正白拔出弯刀含章,在他身后,沈御岚靠寒鸢勉强支撑着身体,才未倒下。
  沈御岚用微弱的、只有乐正白能听到的声音,如约许下心愿。
  他说:“带我走。”
  乐正白没有回头,抓着含章的手扣得死紧,咬牙道,“只要你说,杀了顾安道,我便能杀了他。”
  沈御岚不再说话,不知是在心软,还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乐正白只好答应,“好。”
  撼动天地的轰隆声自头顶响起,乐正白脸色一变,一把捞起沈御岚的身子,闪身躲避。
  与此同时,数道雷霆劈头降下,不给他片刻喘息机会。
  顾安道一手掐诀,见乐正白挟着人要逃,立刻紧追跟上。
  殿门之外是冰天雪地,昏暗如黑夜,却被不断落下的雷霆照得犹如白昼。
  整个人挂在乐正白身上、原本快要昏迷过去的沈御岚忽然动了动,抬起头来,在他的手心,是完好无损、泛着耀眼红光的霜绝。
  冰寒之气不知何时已攀上顾安道双腿,化作坚冰,将人冻在原地。乐正白趁机跃上坐骑后背,迅速离去。
  顾安道千算万算,却未算到霜绝会听命于沈御岚,霜绝戾气极重,除了陆虞,还没有任何人成功掌控过它。
  可这样厉害的一个妖器,到了沈御岚手里,却不是用来杀人。
  不对。
  顾安道一脚踏碎坚冰,御剑紧追。
  霜绝虽还在沈御岚手上,却不是被他控制的,仔细观察,那双眼虽睁着,却空洞没有焦距,犹如死人。
  顾安道还未看清,便有一条寒冰化作的长龙拔地而起,将他连人带剑一口吞下,冻在有山峰大小的冰块中央。那长龙成功冻住了他,朝着与乐正白离去的相反方向飞去。
  等顾安道终于将没完没了的坚冰击碎,那冰龙也犹如木偶断线,不再受霜绝控制时,已来不及再追了。
  雪还在下。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你喊我出来了,就得嫁给我。
  系统:宿主又在欺骗读者了。
  不好意思第三更来晚了qwq 晚上停电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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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失算
  顾安道失算了。
  他算到会有人试图妨碍他, 算到来的人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他算到如果是六壬宗宗主出现, 这个魔修想要霜绝, 或者只求保住沈御岚,都能应对。
  失算之后, 他仍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
  如果乐正白只将沈御岚当做工具利用, 目标只是霜绝,就不会试图带走沈御岚, 而是采取更容易成功的对策——试图将霜绝单独带走。然后乐正白就会发现,霜绝根本不受控制,拿到霜绝后不久,便会被这个妖器害死。
  如果在霜绝面前,乐正白仍然试图保住沈御岚, 那就说明此人用情已深。
  既然用了情,那么在沈御岚即将重伤之时, 乐正白就会出现阻拦, 这样一来, 便会落入另一个陷阱。
  顾安道确信自己的计算不可能被人提起知道,那乐正白究竟是为何, 才会有前后如此矛盾的行为,害得他失算?
  知己不知彼, 这比眼看着霜绝从眼前被抢走,更让顾安道感到愤怒。
  回到那已经破损到看不出原样的殿门前,顾安道视线一转, 瞥到落在地上的一个物件。
  那是从沈御岚身上掉落,已经裂成两半的通行玉佩。
  默了片刻,他弯腰将其捡起,冰冰凉凉的两片放在手心里,沿着裂纹还能严丝合缝地拼回去,手一松,又成了两半。
  顾安道暗自想着,计划终成之时,便以此物,为那傻徒弟立个衣冠冢吧。
  **
  乐正白也失算了。
  准确来说,他的失算,并不是从顾安道开始的。
  凌定县的剧情在他眼里,原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支线,带有一些隐藏剧情,或许还有隐藏的绝世法宝。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但隐藏剧情成了剧情主线,绝世法宝引出了新boss,却完全不是乐正白想看到的结果。
  在他的计划里,沈御岚是要受苦受伤的,但那些苦也好伤也罢,必须是沈御岚自己的逞强固执导致的,是沈御岚自愿吃的亏,是沈御岚重活一次也不懂得躲开的坎坷。
  他能忍下一切情绪,眼看着沈御岚在他面前心境动荡、狼狈不堪,前提是,这一切的分寸都把握在他的手里。
  向死而生,破而后立,重点一直是最后的‘生’与‘立’,从未变过。
  这是系统让他完成的任务,也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乐正白叫出系统,将刚穿越来不久时写下的厚厚一沓日程计划取出,抓在手心,一个运力尽数撕碎,纷纷扬扬迎着风飘散不见。
  剧情已完全脱控,按部就班的死板计划,不要也罢!
  出云山距离六壬宗太远,还未等飞出一半路程,沈御岚便出现了新的状况。不得已之下,乐正白就近找了处城镇便落下,让坐骑自己放风去,抱着陷入昏迷的沈御岚住进一家客栈。
  那伙计眼睛泛着贼光,精明得很,一眼瞥见乐正白怀里的人毫无生气,当时就摆出为难的样子,搬出店里出现死人的话他不好和老板交代。
  话里话外推辞着,却没将人往外赶,手里拿着乐正白掏出的碎银把玩。直到乐正白将一块灵石拍在桌上,客栈伙计才眼底一亮,变脸似的堆着笑意,躬身哈腰把人迎上楼去,安排最好的房间。
  在伙计关门退出之前,乐正白开口问道,“伙计,打听一下,此处是什么地方?”
  “回这位仙人,是锦辽镇。”
  这伙计看乐正白气度不凡,出手就是一块灵石,就一口一个仙人叫了起来,地方偏僻又小,凡人也仙魔不分。
  他将沈御岚安置在床榻之上,手指搭上脉搏瞧了阵。
  乐正白本就不通医理,此时更是一头雾水,直接敲起了系统,询问状况。
  按道理来讲,沈御岚先是内丹受损,后是遭到完全态的霜绝反噬,此时应是脉象不稳,周身被寒气冻结的状况。
  如今看来,却是脉象微弱缓慢,仿若死人,却平稳而无断绝的趋势。
  至于霜绝反噬带来的寒气?
  乐正白伸手在人额头探了探,微皱眉头,体温冷是冷了点,却完全不像是被寒气侵蚀。
  倒更像是下雪天里不小心冻着了。
  系统的运行速度向来缓慢,乐正白等了片刻,系统才开了口。
  宿主,沈御岚状况正常,没有生命危险。
  乐正白难得松了口气,死不了就行,不用找柳放舟续命了,便接着问道,生命没有危险,魂魄情况如何?
  系统:魂魄的情况有点复杂,但并未出现损伤。
  在沈御岚独自去见顾安道之前,乐正白除了与沈御岚交换条件,做了一个约定之外,还将可能发生的情况讲了出来。那时候的沈御岚,是不肯相信的。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将一颗固魂珠投入了沈御岚的识海。
  银白色珍珠大小的法宝,带着微光没入额头。有它在,就算顾安道以咒法催动,试图将沈御岚的魂魄驱逐、或干脆毁掉,也不会轻易成功。
  就算是根基全毁,修为尽失,沈御岚成了废人,他也不怕。只要魂魄还在,人还活着,就不算失败。
  好在沈御岚叫他的时机不算晚,要么是顾安道还没来得及对魂魄下手,要么就是已经失败了。
  洛修偃说过,顾安道是想用沈御岚当做容器,修好霜绝,再复活容霜。顾安道坚信容霜的魂魄还在霜绝里面,只要有一个最合适的躯体盛放,便能让容霜重新活过来。
  沈御岚得到霜绝之后,的确梦到过一部分容霜的记忆。
  洛修偃却反驳道,容霜早就死了,要是还有复活的可能x_ing,陆虞怎么会放弃复活容霜,转而去报仇?那里面放着的根本就不是容霜的魂魄,而是因他死后的执念,寄存在器灵中的一段记忆罢了。
  如果顾安道真的得逞,这世上便再不会有沈御岚,却也不会多出一个容霜。
  乐正白追问他,当真发展到这一步的话,沈御岚的肉身会因没能复活死人而死去吗?
  ‘不,肉身不会死,只会成为没有灵魂的壳子。也许会有容霜及器灵的记忆,但因为没有魂魄,也就不存在人格、x_ing格,无法独立思考、行动。看起来……应该就是个行尸走肉罢了。’
  行尸走肉。乐正白一想到可能会有这样一个怪物,顶着沈御岚的脸,霸占着沈御岚金丹修为的身子长命百岁,就觉得无法忍受。
  就连系统也不知道,如果魂魄不在,肉身还活着,沈御岚会不会再次重生。
  正是被洛修偃推测的可能x_ing留下y-in影,一瞅见沈御岚的状态不对,乐正白便随处找了客栈住下。
  锦辽镇,冷静下来后细想,这样一个小地方,如果沈御岚真有意外,又能在这里得到多少有用的帮助?仙丹仙药,这些凡人怕是见都没见过。
  乐正白读过原著,按照原著中的描述,顾安道可以算是最不可能成为反派的角色之一。将一切推测都说了,沈御岚不信,他觉得烦躁心急,却也明白要让沈御岚接受事实是急不得、也并不容易的。
  你的师尊就算护你、保你,要的也只是一具肉身。那些关爱、教导,不过是为了等容霜复活之日,顾安道对容霜的态度不会引起外人怀疑。
  ‘我能感觉到,师尊待我的好,绝不只是为了骗我、骗别人,更不可能只是将我视为棋子。’
  ‘人皆有心,就算是毫不掩饰只考虑利益得失的宗主,就算是一路利用贫道,宗主不也生出感情了吗?’
  ‘更何况亲眼看着贫道长大至今的师尊。’
  两人的口头争执便止于此。
  在沈御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之后,乐正白站在原地许久,皱着眉头很是不服气。
  眼下对着沈御岚紧闭双眼,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样子,终于将自那时起就憋在心口的腹诽,嘟囔似的吐露出来,
  “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本座对你有情的。”
  ——明明只有欲望而已。
  乐正白虚眼盯着床上的人,视线不规不矩从头到脚细细描摹了一遍,心想沈御岚难道看谁都觉得是好人?
  为了纠正沈御岚的惯x_ing思维,他是不是应该再多做点正常反派会做的事情,证明一下自己比较好?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谁也别想动摇本座最终boss的地位。
  系统:宿主,你对于‘正常反派’这个定义到底有什么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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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本命灯
  榻上的沈御岚仍昏迷着, 眉目舒展着仿若沉睡, 瞧不见正在受苦的痕迹。
  那张脸也如同冷玉, 好看,却不似活人。窗棱投进来的光照在上面, 莹莹地隔了一层,光是暖的, 却驱不散上面的冷意。
  乐正白便伸出食指,沿着那白玉似的的脸庞轮廓描摹, 最终落在冰冷冷的耳垂上。
  真是一对福薄的耳垂,又小又短,捏起来也没什么手感。
  这样暗自感叹着,直到那一侧的耳垂被捏得泛起极淡的肉色,指尖也被冻得有些冷了, 乐正白才松开了手。
  沈御岚的身上,还穿着那件临时借来的黑袍。仔细一看, 袖口、领口都被几根曲针别起, 小心调整了大小, 乍看上去并没有太多的不合身之处。
  乐正白心中一动,将那几根小曲针轻轻一拨, 尽数撤走。
  做完这些,又回头去看沈御岚的脸, 猜想着这人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会是个什么光景。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若是沈道长毫无反应、一直昏迷不醒, 欺负他还有什么乐趣?
  乐正白感到有些为难。
  到底还是要想办法让沈御岚醒来的,可他却不想守在人的床边,让沈御岚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
  乐正白对于沈御岚自我安慰的本领仍心有余悸,他可不想被对方当成什么‘最绝望的时候陪在身边,帮助自己渡过难关的人’。
  他反派的脸往哪儿放?
  更重要的是,这种紧要关头,还是让沈御岚靠自己想通一切、走出低谷最为稳妥。他不能、也不打算伸出援手。
  否则只会像柳放舟那样,帮得太多,让沈御岚觉得自己真的厉害极了,有本事承担一切后果。
  摊开手掌,血誓留下的红线还在,方才沈御岚只说了带他走,却没说要走多远,走去哪里。这样一个不清不楚的说法,让血誓无法自行解除,只能等人醒来亲口确认。
  乐正白抬手,按在沈御岚的丹田处探查,发现霜绝安安稳稳停留在里面,的确没了失控或反噬的迹象。
  难道这样一个谁都驯服不了的妖器,竟能让一个沈御岚收了?
  倒是便宜了他。
  按照约定,只要沈御岚叫了他的名字,他便必须出现,为沈御岚办一件事。
  同时,这也意味着沈御岚答应了他的要求,即尽全力控制霜绝,为宗主所用。
  乐正白在与他谈条件的时候,就不打算将霜绝占为己有,原因很简单,他不想承受霜绝的反噬。虽然原著中霜绝从未出现,但依照隐藏剧情来看,除了陆虞,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彻底驯服霜绝。
  这妖器很有价值,却不值得将自己赔进去。
  沈御岚答应的事,便是将自己变成霜绝的容器,他来承受反噬,使用权则全部交给乐正白。
  原本沈御岚是不想同意这种约定的,但乐正白又加了一句。
  如果顾安道真是清白的,且能够证明,沈御岚就可以随意处置霜绝。
  约定在还未成为血誓之前,不过是一个赌约,而沈御岚输得彻彻底底。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响起,逐渐靠近房门。
  凡人到底与修士不同,脚步声再小,在乐正白听来也毫无遮掩,不一会儿,便如他所料响起了敲门声。
  乐正白只略动了动小指,便引来一阵风,将门唰地吹开,冷冷瞧着门外的伙计。
  不过是筑基修士就会玩的把戏,却把那伙计震住了,战战兢兢道,“仙、仙人,有人求见……”
  乐正白问道,“什么人?”
  那伙计话是对乐正白说得,眼睛却直愣愣盯着床上的人,被不知哪儿来的杀气一惊,才自觉太过失礼,连忙收了视线,
  “是卫家的少爷,他、他听闻有仙人到了锦辽镇,带了许多天材地宝,想、想……”
  卫家的管事让他带话时候,说的那词儿太文绉绉了,伙计本来就不会讲,这一紧张,更是直接忘词了,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
  乐正白听了这名字,又问了系统,完全是没在原著出现过的角色,直接挥手又带了阵冷风,将门拍了回去关上,硬生生扔出两个字:“不见!”
  卫家少爷这种称呼,一听就是无门无派的凡人,就算有天材地宝,现在也派不上用场。
  那伙计差点被门板拍扁了鼻子,哎哟一声向后栽去,苦着一张脸重新站起来,灰溜溜走下楼去。不多时,便传来店老板的骂声。
  乐正白没工夫管这闲事,向系统询问道,沈御岚还有多久才会醒?
  系统:无法计算。
  乐正白:一口气说清楚,别再让我问了。
  系统:沈御岚醒来的时间,取决于他自己的意志。他的身体受伤太重,加上寒气入骨,现在差不多是假死状态,因为修为较高、又有固魂珠在,所以没有生命危险。
  乐正白又问:如果没有固魂珠会如何?
  系统:会魂飞魄散。
  乐正白皱起眉头,忽然想起许多小说里都会出现的桥段,某某角色伤心欲绝,于是吐血,某某角色心如死灰,于是魂飞魄散。
  但又觉得不太对,若沈御岚真的心如死灰,连活都不想活了,又为何会开口,让自己带他走?
  乐正白:顾安道对他的魂魄动了手脚?
  系统的乌鸦眼睛闪过一片无机质的光芒,检索了剧情,回答道:沈御岚的本命灯还在出云山,顾安道要驱赶他的魂魄,不需要沈御岚本人在场。
  问题竟出现在本命灯上面!
  修仙界十二仙门,都有些相似的规矩,比如每个仙门都会为门中地位较高之人燃上一盏本命灯。
  这本命灯原本没有太大用处,只会反应相关之人的生命状态,人死则灯灭,人x_ing命垂危则灯火微弱。
  出云山作为第一大门派,不光供奉了仙门中各位仙尊的本命灯,还为实力较强的内门弟子也燃了本命灯,在原著的解释中,有了本命灯,基本就意味着这个弟子今后不是门主就是长老的命了。
  而制作这样一盏灯,需要的则是本人的生辰八字,以及身上的精血或头发。
  当初乐正白亲手制作了一盘“长生棋”,将每个棋子与人的x_ing命魂魄相连,用的,也是生辰八字加上本人精血。
  那盏灯,怕是从一开始就被动了手脚,根本不是本命灯,叫它掌命灯还差不多!
  乐正白想到某个可能x_ing,继续问道:他现在x_ing命无忧,是否也是顾安道通过那盏灯做的?
  系统:是的。
  难怪他带着沈御岚逃走时,顾安道没有动用全力追杀。
  他压根就不是害怕伤及沈御岚肉身,而是根本有恃无恐!
  那方才过来敲门的伙计,在楼下因没办好事情,被老板臭骂了一顿,这会儿硬着头皮,又重新来到乐正白的门前。
  抬手刚要敲门,便听见里面爆炸似的一声巨响,一根尖锐的碎木扎破门板,贴着伙计的耳朵边嗖地s_h_è 出。
  那伙计吓得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回头去看,只见那跟木片深深c-h-a进了门柱里面,拔都拔不出来。
  这回,不等他敲,门就自己开了。
  乐正白坐在床边,拍拍沾了灰的手掌,面前是一滩碎木,
  “换个新桌子过来。”
  伙计这才想起来,方才放在这儿的应当是个桌子,那么大的桌子,说没就没了。他看着碎成一滩的木桌,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快吓哭了。
  “好、好好好好的,我我我这就去……”
  再次灰溜溜地跑下楼去。
  乐正白发完了脾气,倒没多注意有没有吓到别人,内心只感慨着,凡间的东西质量真差。冷静下来又想到,既然系统说醒来的时间取决于沈道长自己,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指尖凝出一点暗光,不轻不重按在沈御岚的心口,以魔气催动。
  不多时,指尖之下,透过薄薄的衣衫,有微弱红光亮起,带着愈发灼热的温度。
  乐正白满意撤了手指,看向沈御岚的面容。
  若是正常情况,距离下一次魔心蛊的发作应当还有近百日,如今沈御岚身受重伤,再加上乐正白有心催动,魔心蛊很快便会提前发作。
  按照乐正白的逻辑看来,人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是不具备思考能力的,除了本能只剩下本能。想让沈御岚醒过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直接疼醒。
  既然要疼醒,魔心蛊就是最好的手段,比来一刀拍一掌什么的保险多了。
  对此,系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挪着鸟爪往后挪了两步。
  果不其然,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很快便显出的痛苦神色,眉头微皱,呼吸也不再平稳规律,额头也冒出细细冷汗。
  乐正白算着时间,如果魔心蛊彻底发作,是会夺去人的心智,让人只剩下杀戮冲动的。如果沈御岚在那之前还不醒来,他就得及时喂点解药。
  又有人上楼了,乐正白想着多半又是那伙计,便头也不抬,摆摆手,
  “桌子放那就行,打扫一下就出去吧,别再废话。”
  还未清醒的沈御岚被魔心蛊折磨着,身上忽冷忽热,脸色也跟着一阵白一阵红,动了动嘴唇,痛苦呻`吟被压在喉咙深处,几不可闻。
  脚步声停在门口,不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宿主,一般在这种情况下,都是用深情的呼唤叫醒昏迷之人的……
  乐正白:深情的呼唤,你确定本座有这种东西?
  系统:宿主你这样,会被误会的。
  乐正白:被误会给沈道长下了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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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卫骄阳
  话已经送出去, 门口的人却半天没动, 也不出声。
  也对, 若是来送桌子的,不会只有一个人。乐正白这才抬头瞥去一眼, 却见来人既不是客栈伙计,也不是骂伙计的那个老板。
  倒是个相貌堂堂, 颇有些书卷气的公子哥。与那客栈伙计不同,这公子哥穿着贵气, 身板也挺得笔直。
  回想起来,这人的脚步声的确与客栈伙计的有些不同,在凡人之中,应当算是身手不错的。
  此刻他直愣愣站在门口,一张脸憋得通红, 极力克制着面部表情以至于有点扭曲,对于乐正白说的话、投来的不悦视线更是半天没有反应。
  乐正白顺着这人视线看去, 定在沈御岚仿佛梦魇缠身, 要醒不醒的脸上, 登时心领神会。
  那公子哥站了会,突然扔下一句‘打扰了’, 转身就走。
  乐正白下意识出声:“回来。”
  那人便连忙转身回来,乖乖站在门前, 只是方才还黏在沈道长脸上的那双眼睛,此时倒哪儿都不敢看了。
  乐正白心想,这没见过世面的凡人, 果然是想歪了。
  被沈道长误会,是乐趣,是戏耍,被柳放舟误会,是挑衅,是攻心。被这么个凡人误会,就是掉价、不够大气了。对外,他应当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魔修反派,而不是什么猥琐下作的登徒子。
  要知道,就算是好色如花无欺,也是讲究你情我愿,不屑于用药用强的。
  他顺理成章地想着,要真想得到沈道长……
  “在下……在下卫家卫骄阳,听闻仙人造访……诶?”
  自称卫骄阳的青年被叫了回来,自觉地就报了家门,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面露惊讶,不知发现了什么。
  乐正白愈发不爽,感觉耐心快被耗尽。
  卫骄阳眨了眨眼,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怎么,一个是仙人,一个不是……”
  竟是一眼就看出乐正白不是仙修了,而且耿直的很,发现了就直接说出,也不怕惹祸上身。
  若是寻常龙套角色,还是凡人,怎么也不该有这种眼里,乐正白起了兴趣,反问道,“你说谁不是仙修,不是的话,又是什么?”
  卫骄阳并无戒心,问什么答什么,“床上躺着的那位是仙人,可您却是魔修……”
  话说到这里,他终于觉得有点不妥,皱起眉头,“斗胆问一句,您与这位仙人……是敌是友?”
  乐正白却不回答,继续反问,“是敌如何,是友又如何,与你何关?”
  卫骄阳:“在下听闻有仙人造访,特此携礼拜见,想一睹仙人真容。若两位是朋友,便请魔君代为收下,若是敌人,还请魔君手下留情,只要在下做得到、拿得出的,魔君尽管吩咐。”
  乐正白:“你认识他?”
  卫骄阳:“素未谋面。但,锦辽镇全镇百姓,于数日前曾受一仙人恩惠。”
  他解释着,这才将此行目的说出。
  卫家自祖辈起,便定居于锦辽镇,算是镇中有头有脸的大户。数日前,全镇百姓目睹仙人降临,施法为镇上百姓挡下飞来横祸。他带着礼物来,并非想巴结,而是想要找到当初降临锦辽镇的那个仙人。
  至于报恩,卫家财力充足,受了一个仙人恩惠,便觉得世上仙人都是好的,都要报答。
  至于找人的方法,却不是凭借画像,而是一个名字。
  就在卫骄阳即将说出那个名字时,沈御岚忽然翻了个身,似乎醒了。两人方才虽在交谈,却都分出了一半心神注意着床上人的动静,此时乐正白低头查看,卫骄阳也止住话语,偷偷瞧去。
  那身黑衣在沈御岚的动作之下没了原型,一个侧身,便显得衣冠不整。过了片刻,他便皱着眉头,冷汗津津地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沈御岚浑身忽冷忽热,浑身疼得厉害,即便醒了也说不出话,眼底也是弄不清状况的迷茫神色。他瞧向乐正白,像是认出了人,挣扎着便要坐起身来。
  乐正白冷眼瞧着,也不伸手去扶,任由沈御岚一手撑在床榻时,正好压住了过长的袖子,一起身,衣袍便被扯住,自领口松散开来,露出一片光洁的皮肤。
  以乐正白的下限来看,只是一段锁骨和肩颈曲线而已,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是全都露着,他也不是没见过。门口的卫骄阳却被吓了一跳,猛地捂脸,背过身去。
  乐正白开口问他,“醒了?”
  沈御岚呼吸粗重,疼得倒吸冷气,不知是不是还未彻底清醒,还未坐稳,便直接伸手抓住了乐正白的臂膀,哀求似的哑声唤了句,“宗主……”
  乐正白并不应答,顺着他已经大敞的衣襟,一指挑开,瞧着胸口处的魔心蛊印记,不慌不忙道,
  “沈道长这是在求本座?”
  目的已经达成,他却不着急给人解药,非要等着沈御岚弄清现状,口轻清晰、句子完整的求他拿出解药,才将人放过。
  沈御岚吃了解药,平息静气过了一盏茶的时候,才恢复过来,心知宗主方才是故意的,却无话可说。魔心蛊是平息下去了,身上的内伤却还没好,隐隐作痛,沈御岚身上发虚,重新整理了身上衣服,靠坐床边。
  一闭眼,昏迷前发生的种种便浮上心头,沈御岚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绞痛难忍,脑袋也跟着一阵眩晕,险些没再次昏过去。乐正白见他情况还不如醒来前稳定,抬指点了人身上几处重x_u_e,这才助他稳定下来。
  门口的卫骄阳还傻站着,此时倒不再捂脸回避了,正满脸担忧地看过来,询问道,“仙人这是受伤了?”
  沈御岚也注意到了门口的陌生人,疲惫道,“贫道不过一介散修,不敢妄称仙人。你是何人?”
  卫骄阳便再次报了一遍家门,说明来意,感叹道,“道长既然是散修,那便不是在下要找的人了,哎,人海茫茫……”
  对于这等知恩图报的人,沈御岚心下欣赏,便多问了句,“不如将你在找的恩人名讳告知与我,说不定认识。不过,卫公子要做好准备,他既然不留姓名救了镇上百姓,多半也不是为了被人报答,就算见了面,也不一定会收下你的好意。”
  卫骄阳点头,“能见一面也是好的。在下经过打听,得知那位恩公也姓沈,是出云门的大弟子。道长可曾见过?”
  出云门的大弟子。
  沈御岚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呼吸一滞,细细将这几个字在心头捏碎,化作轻飘飘的一声苦笑,风吹即散。
  眼神一晃,里面的温度便慢慢冷却下去,死寂无波。
  卫骄阳神经粗得很,并未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只觉仙人果然是仙人,举手抬足都带着股清冷的仙气,耐心等人回答。
  沈御岚再开口时,仍是声线温和,“进来说话吧。卫公子,是从何处打听到此人身份的?”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卫家的人,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大善事,值得一个凡人这样费心思来寻自己。
  卫骄阳脸上一喜进了屋,可惜桌椅都碎了,也没处可坐,便站着说话,“前几日那仙人造访后不久,又有一位俊俏的小公子来到镇上,四处询问刚才那仙人去了何处。在下恰巧碰见了他,就拉住多问了两句,可惜那小公子走得匆忙,没有留下太多讯息,这才寻到了今日。”
  至于出云山,天高地远,对于这些凡人来说,对于这些凡人来说,想上山并不比在凡间找人容易。
  沈御岚听了人描述,思索许久,终于隐约想起自己多日前的一桩小事。看样子,卫骄阳遇到的那位小公子,大概就是江淮远了。
  这说话不经思考,到处惹麻烦的x_ing子,倒是一点没变。
  心下明镜似的,沈御岚摇摇头,并不打算承认,“抱歉,贫道也不认得此人。”
  当日他中了暗算,手中提着的一袋子法宝丹药散落下去,险些砸毁这小镇,归根究底,那根本算不得施恩,不过是弥补了一次失误。
  卫骄阳听了回答,失望地低下头去,“如此……也无碍,道长既来到锦辽镇,就是客人。卫家说了要携礼拜访,便说话算话,还请道长收下。”
  沈御岚闭了闭眼,“无功不受禄,贫道并不值得卫公子如此厚待,还请回吧。”
  乐正白也斜睨一眼过去,似笑非笑道,“听明白了?”
  不知怎的,方才乐正白故意吓唬那伙计,对待这公子哥时也毫不友善,却偏偏打发不走。此时沈道长醒来发话,说要送客,倒比他方才的数次拒绝都有效果。
  卫骄阳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终于答应了不再送礼,扭头要走,最后关头又转回身来,
  “既然不能送礼,那一身衣裳总还行?在下看道长身上的……似乎并不合身。”
  乐正白:“啧。”
  就你话多。
  沈御岚被这么一提醒,终于发觉自己别在衣衫各处的曲针全没了,眼皮一跳,低头便瞧见被扔在一旁、早已变形的曲针。
  再抬头时,朝乐正白投去不轻不重的一眼,颇有些审视意味,皱眉道,“宗主?”
  作者有话要说:沈道长:宗主,你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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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坦白
  原著中在描述沈御岚的长相时, 曾有这么一句话:
  ‘沈御岚的眉眼, 是天生就带着温度的, 只静静注视着哪里,便像是带了笑, 让人自发亲近起来。’
  如今,这样一幅眉眼却朝他瞪视过来, 绷直了眉线眼梢,搭着尚且凝在眼底的三分冷意, 平生出一股凛冽锋芒。
  乐正白忽然觉得,这带了冷意与锋芒的模样,才是沈御岚本该有的样子。
  如果他有幸早些穿越过来,在沈御岚还未重生,或刚重生没多久的时候遇到他, 便能瞧见沈御岚还未被磨平的棱角,不懂收敛克制的少年意气。
  说不定还会怒骂一声你这无耻魔头, 而不是每每顾全大局讲究礼数, 一口一个宗主地叫着。
  而同样是不遮掩的冷锋, 如今的这一眼瞪视,却永远不会与未经世事的沈御岚相同。
  是返璞归真, 也是更加耀眼夺目的光彩,明晃晃照得乐正白心神一荡。
  是了, 对了,这才是欺负沈道长应有的乐趣滋味。
  要看他怒,看他羞, 看他不管不顾,礼教全无,原形毕露。
  沈御岚本来是想兴师问罪的,堂堂一个魔君怎就要用这种小动作戏弄自己。
  可并不友善客气的质问,换来的却是一个意味深长、犹如虎豹见绵羊的微笑。
  乐正白是在笑的,沈御岚却被他笑得寒毛直竖,危机感陡升,直警惕地绷紧了脊背,下意识摸向寒鸢。
  卫骄阳还在门口,等着他的回话。
  沈御岚心想,无论宗主肚子里又生出什么坏水,绝不能让寻常凡人受牵连,随口打发道,“那就劳烦卫公子费心了。”
  卫骄阳得了应允,自是欢喜,连忙客套几句走远了。
  乐正白关了门,“他不知你就是要找的人,还百般献殷勤,就不怕拿人手短?”
  沈御岚:“他心x_ing不差,若真有求于我,便尽我所能帮他一次,有何不可?”
  “尽你所能?凭你?”乐正白嗤笑一声,伸手在沈御岚肩膀轻轻一按,便叫人摔回床榻,瞬时欺身,一掌撑在人颈侧,垂头看他,“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能耐?帮得了谁?”
  沈御岚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反手拔出寒鸢,一剑挥出,
  “帮不帮得了,也与宗主无关!”
  乐正白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他手腕,便令那长剑还未来得及彻底拔出,就重新收回剑鞘去。
  一来一往,前后不过瞬息时间。
  乐正白将他的手摁在床板上,不得动弹,新奇道,“抖得这样厉害,沈道长莫非是害怕了?”
  沈御岚咬牙,似是气得说不出话,乐正白便自问自答道,“是该怕了,如今整个人都赔给本座,后悔都来不及的。”
  乐正白嘴上故意曲解,手里却暗自运气,将丝丝灵力顺着手掌传递过去,沿着沈御岚经脉安抚纾解。
  沈御岚只觉得周身如被暖水冲刷,虽不请愿,却也跟着放松下来,疼痛与寒意驱散了,便觉得一阵疲惫困乏。
  “沈道长,你叫本座带你走,现在走到了此处,可还满意?”
  说话间,另一手也被抓住了,乐正白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衫,沿着肩膀一路滑下,直到手腕,最终将那紧握的手指掰开,落在血誓留下的红线上。
  许是受了寒气影响,沈御岚只觉得落在手腕掌心的指腹灼热发烫,忍不住想要躲闪,可滑过周身的暖流却又叫他不想躲闪。
  “既已离开出云山,宗主便算是完成誓言,血誓可解除了。”
  话音落地,一阵微光亮起,乐正白左手掌心的红线逐渐淡去,没了痕迹。
  乐正白这才直起身来,不再压着沈道长不放,“沈道长真是诚实,你明知自己的血誓距离成功解除还远,为本座解了血誓,你便连最后一个可以谈条件的筹码都丢了。”
  沈御岚面色淡然,“若宗主有心刁难,贫道纵是有十个筹码,怕也奈何不了宗主,既然无用,何必强行留下自讨苦头?”
  乐正白轻笑一声,“沈道长知道就好,来日待本座赢得百年一杀,定少不了沈道长的好。”
  沈御岚眉头微皱,并为他口中的所谓好处心动,“宗主要代修魔界参战?”
  沈御岚曾听闻过,上一次的百年一杀,代修魔界参战的也是乐正宗主,代修仙界参战的却是顾安道。在那一次的比试中,顾安道赢得干净利落、点到为止。
  只是当时的乐正白虽输了,修魔界却并不服气,近百年来屡屡挑衅,暗地里较劲的事做了不少。原因无他,只是上一次的百年一杀,本该是陆虞参战的。
  若不是在百年一杀即将到来的紧要关头,陆虞被仙门激怒,带着霜绝大闹一场,血洗仙门,也不会因抑灵咒的反噬被捉,最终压在封灵塔下。
  不少魔宗对此至今都耿耿于怀,觉得一切都是仙门为了赢得百年一杀而使出的计策,否则,仙魔两道厮混在一起的人多了去了,就连花无欺都勾搭了不少仙修,凭什么就单单如此针对陆虞和他的道侣?
  沈御岚此时也想起这些说法,他皱眉,一是想到若真到了这一天,自己作为媒介,令宗主c.ao纵霜绝,定会直接对上顾安道,另一方面,也是想到百年之前,乐正白是直接败给了顾安道的。
  乐正白猜到他心中所想,回道,“有沈道长的霜绝相助,此战必胜。”
  他摸不透乐正白如今实力,见乐正白如此势在必得,忽然问道,“洛门主也知道宗主的打算?”
  乐正白:“自然。”
  沈御岚心下一惊。
  洛修偃再行事跳脱,圣天门再不走寻常路,归根结底,也是仙门的一员。若是圣天门与六壬宗结盟、并且要支持乐正白参战一事泄露出去,恐怕十二仙门与圣天门的矛盾,就要从暗处直接提到明面上来了。
  到时候,又会是怎样一番血雨腥风?
  洛修偃走这一步,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可当初乐正白来到凌定县,洛修偃摆出那样大的阵仗迎接,分明是生怕有谁不知道他与六壬宗的关系似的!
  乐正白见他神色变幻,提醒道,“洛门主不但知道,还会鼎力相助。本座还是那句话,沈道长,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沈御岚:“宗主不怕到了战时,贫道哪怕以命相抵,也要暗中动手脚,令宗主战败?”
  乐正白伸出一指,点在沈御岚额心处,“沈道长就不怕本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取走固魂珠,任由顾安道将你的魂魄打散?”
  指尖亮起微光,固魂珠在乐正白的控制下微微晃动,有了离体而出的趋势。
  固魂珠在的时候,沈御岚并未察觉到它的用处。
  此时,固魂珠只是轻微一动,固魂效果略有破绽,那施加在本命灯上的咒术之力,便千丝万缕地钻了空子。沈御岚顿时神魂震荡,脑袋仿佛被重重击打,又仿佛有千百跟钢针钻进头中,耳边嗡鸣不断。
  直到乐正白收了手,令固魂珠回到原处,继续守着魂魄,沈御岚才听到自己的惨叫,眩晕感与耳鸣许久才彻底散去。
  沈御岚一阵反胃,也顾不得乐正白还坐在一旁看着,侧身蜷成了一团,闭上眼睛。
  事到如今,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为顾安道开脱,想害他的人虽多,却没有什么仇人。有本事成功动此咒术,却不害x_ing命,只为破坏他的神魂,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顾安道……再无他人。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当真魂飞魄散了,是否还能再次重生,还有机会重活一遍。
  若是不能……倒也干净了。
  脸颊上忽然传来温热触感,沈御岚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下一瞬,便听得宗主在他耳边低语,
  “放心,你就算死,也只会死在本座手上。”
  乐正白的指腹略有些粗糙,按在沈御岚的脸颊,贴着眼角拂过,留下浅淡红印。
  沈御岚呼吸还未平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困惑地睁开眼,在自己脸上摸到了一片s-hi润。
  竟在宗主面前失态了。
  他自觉狼狈难看,弹指以术法清了面上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若是贫道没了魂魄,应当会是最趁手的媒介,宗主c.ao控霜绝也会更加得心应手才是。如今又是为何要保住贫道魂魄?”
  乐正白低头瞧着他,指尖还残留着些许s-hi润,想也未想,便尽数揉在沈道长的下唇,
  “沈道长觉得,本座是为何不肯放过你呢?”
  他动作亲昵,语气暧昧,仿佛意有所指。沈道长眉头微皱,向后躲去,仿佛也懂了他的暗示。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要赌一把,终于开口道,
  “贫道能够死而复生之事,宗主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乐正白动作一顿,眼底闪过讶异,没想到沈御岚竟选在这时候坦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扶额)……我暗示的明明不是这个。
  沈御岚:本来就没在一个频道上过,不差这一次了,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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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筹码
  沈御岚复又坐起身来, 软垫靠在背后, 只这一个动作就仿佛耗尽积攒许久的气力, 额角带着虚汗。
  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那张脸却依旧端正平静, 眼里透着股坦荡,似乎自己正在说的不是什么重生的大秘密, 而是今日要喝几杯酒这样的小事。
  护住沈道长的神魂、生命,让他不至于身死道消, 本就是个没好处、没动机的事,他总不能在这时道出系统的存在,肉麻的说什么就算没有系统,自己也不愿看他赴死。
  ooc事小,计划失败事大。
  连霜绝都难以成为借口之时, 还能有什么其他动机?他将这个问题抛回,让沈道长自行猜测。
  若沈御岚将他看做贪图美色之人, 他便应了沈道长的猜想, 贪图这么一回, 保人设不至于崩塌。
  若沈御岚自作多情,觉得自己这魔修宗主也有柔情仁善的一面, 那便亲手打破他的幻想,告诉他只是贪图美色罢了。
  却没想到真正迎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出乎意料,又难以反驳。
  掂量轻重之后,乐正白也不便顺水推舟、将错就错了。
  只是心底暗自纳闷, 沈道长原本看个话本就皱眉,随便暗示一句便顺着话头误会诸多,怎么今日反倒心无杂念起来了?
  他忘了两人之间早已有过‘肌肤之亲’了吗?
  无奈之后,便觉到一丝遗憾之情。遗憾?遗憾错过顺理成章行不轨之事的最好时机?
  简直荒唐!
  乐正白敛去眼底冷笑,收了不规矩的手,“没错。这段时日来,本座一直在等你亲口承认。”
  沈御岚接着问道,“贫道的确窥见过不少人的命数归处,重来一次,世事更变,有些人的命数可改,有些人的,却不可改。”
  乐正白没想到他会从此处说起,提了兴趣道,“哦?那你倒是说说,本座的命数,与沈道长的命数,属于哪种?”
  沈御岚:“原本,都是不可改的。”
  乐正白:“现在?”
  沈御岚沉吟道,“宗主的命数原是必死无疑,现在,贫道也看不透了,结局难讲。”
  他话只说到这里,并未提及自己,像是默认了自身命数已定,难逃一死。
  乐正白没来由地一阵烦躁,眉心拧起,“沈道长若是自知在劫难逃,为何还要做这诸多的徒劳事、无用功?说什么求仙之人顺应天道的虚伪话,说到底不还是心存不甘?”
  沈御岚被他的激烈言辞弄得一愣,没明白重点为何会转到自己身上,讶然道,“怎会是徒劳无用?贫道虽自身命数难改,可众生命数未定,却是可以更改的。”
  乐正白冷嗤一声,面色不爽,“你倒是仁善无私、舍己为人。”
  众生命数?我看你最想更改的,其实是你那江小师弟、以及整个出云门的命数吧!
  沈御岚纳闷道,“宗主缘何动怒?”
  还不是被你气的。
  乐正白挤出个带着杀气的微笑,“因为本座暂时还不能杀你。”
  不能杀沈道长是实话,不想杀也是事实,‘暂时不能’却含着另一层意思。
  沈御岚并未察觉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心中猜想果然不假,叹道,“果然是这样。”
  乐正白看他,猜着‘这样’到底是哪样,并未说话。这样的沉默又被沈御岚理解成了默认。
  沈御岚:“一开始,贫道以为宗主不肯放过贫道,是想从贫道口中窥探天机,如今诸多人事命数都超出其应有的轨迹,贫道知道再多,也没什么价值了。”
  乐正白点头,的确如此,他起初故意暗示而不点破重生之事,就是为自己接下来的一系列作为找个合理动机。在他步步打乱原有剧情后,沈御岚拥有的前世记忆,已经越来越不具备价值了。正因如此,他才想到用‘霜绝’和赢得百年一杀的野心充当新的动机。
  沈御岚继续道,“所以,宗主如今仍留下贫道x_ing命,或者说,愿以固魂珠保住贫道魂魄,应是另有所图吧。”
  乐正白对上他的双眼,瞧见的是一片止水无波,“沈道长似乎心中已有答案。”
  沈御岚:“宗主并非不想让贫道赴死,而是怕一切随着贫道的死亡,重新来过。”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乐正白眼眸幽深,一眨不眨盯着沈御岚,正如一个被戳中心思的反派那样,泄露出几丝y-in冷杀气。
  沈御岚以不变应万变,安静回视,隐约觉着压抑y-in冷的气息中,似乎还藏了些别的什么,疑惑中想要探视清楚,却又不见,仿佛刚才的只是错觉。
  乐正白终于明白,沈御岚此刻坦白,不过是为了亮出最后的筹码。
  他按捺着心底暗流,抬手捏住沈道长的下巴,微微抬起,“沈道长竟看得如此通透,本座佩服。”
  局势虽还不至于扭转,却不再是先前一边倒的模样。
  沈御岚见他反应,更加认定自己猜中了,将空气中紧绷的压迫感视若无物,
  “宗主大可放心,只要活着时还能看到希望,就算能重活一次,也没有人会甘愿赴死。”
  乐正白手上加重了两分力道,咬牙道,“你在拿自己的x_ing命,反过来威胁本座?”
  沈御岚顺着他的动作抬起脸,迎着宗主的隐隐怒意回视过去,忽然想起片刻前,自己还觉着若能魂飞魄散、逃出轮回也算干净。
  想着想着,便想通了,晕开一抹明晃晃的笑意,
  “宗主言重了。”
  下巴被掐的有点疼了,可这与金丹破损、霜绝反噬、魔心蛊复发的疼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与这一世世反反复复经受的苦难折磨,背叛离弃相比,与亲眼见到亲近之人深陷灾厄,信赖之人反目成仇相比,与坚信了数百年的信念一夕间崩塌殆尽、道心迷惘相比,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又算得了什么?!
  难道世人都逼他弃仙道、忘初心,他便不能再求、再守了吗?
  就算师尊是假的,师徒情谊是假的,哪怕几世以来的传道授业都是假的,又能如何?
  管他道义从何处学来,管他信念因何而稳固,管他求仙道上有何魑魅魍魉,他的道义、他的心念,终究是自己的!
  沈御岚的眼底迸发出精锐锋芒。
  他的寒鸢收在剑鞘之内,不知何时也充盈了饱满灵光,微微发烫。
  乐正白便松了手,与他一同瞧向那支不知为何躁动不安的佩剑。
  外人瞧不明白,沈御岚与剑灵心念相连,立时便感觉到了,这是寒鸢在唤他,催他拔剑。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他突破金丹期的瓶颈时,寒鸢剑灵初次觉醒其刚中带柔、可辨敌我的剑意时。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响起。
  沈御岚朝门口瞧了一眼,伸手按在剑鞘之上,不多时,寒鸢便恢复了平静。
  差点就鲁莽了,他想着,差点忘了自己还有重伤在身,几处重x_u_e也被宗主封锁着,灵气难以流转,更别提霜绝的存在了。若要拔剑,怕是没有比此时更差的时机了。
  乐正白也并未急着询问寒鸢情况,离开床侧,起身开了房门。
  几个伙计打了招呼,将先前应下的桌椅抬进屋来,顺便清扫了木屑残渣。与他们同来的,还有刚走不久的卫骄阳,在他身后,跟着几位裁缝。
  裁缝还带了些上好布料,呈到沈御岚面前供来挑选。沈御岚对这凡间的布料优劣并不了解,全交给卫骄阳决断又怕他过分破财,便只交代要素白布料便可。
  好在沈御岚早已驻颜,身形多年未变,尺寸不必再现场测量,几个人一通忙活,很快便万事了。
  不一会儿,伙计摆好桌椅茶水、蔬果零食,连同裁缝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卫骄阳。
  乐正白忽然想起一事,趁此机会问道,“你既然从未修道,方才打照面时,是如何一眼认出本座是魔修,沈道长是仙修的?”
  卫骄阳含糊不清道:“这个……在下也说不清楚,就是凭着感觉、气息分辨出来的。我从书里读过,要分辨魔修和仙修,就是凭借气息的不同。”
  沈御岚听他一言,却被引出些好奇,“书里?什么样的书?”
  卫骄阳犹豫片刻,似在斟酌什么,而后叹了口气,“既然沈道长问了,在下便如实都说了吧……原本、原本也是不打算隐瞒的,只是想着等新衣裳送来了,再与沈道长讲述。其实,卫家的祖辈,与仙门是有些渊源的……”
  乐正白一看这马上就要‘说来话长’的架势,顿时没了耐心,皱眉道,“说重点!不许超过五十个字。”
  卫骄阳一脸委屈,憋了半天,终于在杀气下被激发出潜能,一口气说道,“卫家祖上本来有修仙机缘,但与某个魔尊做了交易,再不得入仙门,但相关典籍留了下来。”
  乐正白顿时有了某种打开隐藏支线的预感,试探问道,“那魔尊的名讳,你可还记得?”
  卫骄阳点头答道,“祖上记载了此魔尊的名号,只是禁止外传,还请二位替在下保密,我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沈御岚与乐正白交换了个眼神,点头答应。
  卫骄阳:“那魔尊的名号,叫做奉天。”
  奉天魔尊?!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沈道长翅膀硬了,会威胁人了。可恶,想……
  沈御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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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命数
  放在以往, 奉天魔尊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 沈御岚并不会多想。
  见过了霜绝中藏着的记忆后, 沈御岚再次听到这个名号,却忍不住想到, 其中是否又有什么难以想象的隐情。
  这样一个给人感觉仿佛无所不能的魔尊,为何要与这样一个偏僻城镇的凡人做交易?
  卫骄阳见两人神色陡然变了, 试探问道,“二位可是认识奉天魔尊?”
  在凡人的观念中, 无论修仙还是修魔之人,都能轻易长生不老,卫骄阳看不出两人岁数、修为,自然而然以为他们与奉天一样。
  沈御岚摇头,“谈不上认识, 但此人名号在修者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本想再补充一句,而且奉天的名声并不好, 想了想, 又将这句咽了回去, “你祖上立下规矩,不准将他名号外传, 是有道理的。你且说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交易?”
  卫骄阳解释道, “奉天魔尊替卫家报仇,除去仇敌x_ing命,卫家作为交换, 动用邪术,牺牲后辈子孙的仙缘,为一个孩子逆天改命。”
  沈御岚听了最后一句,心中不详预感越发重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皱眉问道,“那孩子……可是个男孩,姓容?”
  卫骄阳:“确是个男孩,但我也不知他叫什么姓什么。只在记载上看到过,那孩子原是个天煞孤星的可怜人,克死了全家,而且福薄命薄,按理来讲活不过18岁。后来经过邪术,改了命格,还意外得了一身极好的根骨。”
  他叹口气,继续说道,“就是因为这个邪术,自那之后,卫家再也没出过仙人了。”
  不同于沈道长的心重多虑,乐正白并不喜欢将人想得太单纯,打断道,“你打着寻恩人的名义到处给修仙之人送礼,其实是有事相求吧,卫公子,对于祖上做的这件事,你似乎很不满意?”
  卫骄阳脸上显出些尴尬神色,吞吞吐吐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在下只是见那日恩人施法,翻掌间便做了件大好事,心神向往……”
  沈御岚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微笑道,“所以,你也想求仙问道?”
  他只一个带笑的眼神看过去,并未多言,也未替卫骄阳解释什么。
  可卫骄阳被这样看着,便无端觉得方才的窘迫荡然一空,故意讨好有事相求也好、借报恩之名四处寻仙也好,在这个沈道长的眼里,都不再是端不上台面的小聪明了。
  他的面子仿佛就被这样一个眼神挽回了过来。沈道长信他说的话,当他是心x_ing纯良,受了恩惠不但想着回报,还想以恩人为榜样,成为同样仁善而强大的人。
  卫骄阳心念微动,醉了酒似的生出股错觉,仿佛自己的确就是这样的人,一心想着求仙问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像那恩人一样的仙人。
  这错觉让他有些飘飘然,他热切地回了一个笑容,就像每一个怀才不遇、又遇到知音的凡人那样。
  他说:“是、是的,就是这样,我也想求仙问道,也想像他一样……”
  话正说着,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卫骄阳像突然被人拿刀指着那样,悚然一惊。
  与沈道长同行的那位魔修抱臂站在一旁,正面带鄙夷地瞧着他,只一眼,便如一盆冰水从头泼下,将他浇得原形毕露、狼狈不堪,猛地从梦中清醒过来。
  乐正白像是听着了什么笑话,以嘲讽地口吻重复道,“想像他一样?”
  卫骄阳被魔修的气势压着,只觉得自己骨子里的那点自作聪明、自私龌龊都被看透了,紧张地浑身都生出一层冷汗来。
  他觉得自己被看透了,有些畏惧,更多的是不服气。是,他是个凡人,他也许是心眼太多、自作聪明的,可此时他被魔修这样看着,却猛然坚定了心思,想要真的成为沈道长眼中瞧见的那个卫骄阳。
  “在下一直想要找到个办法,解决卫家子孙不得入仙门的困扰。若不是有那邪术的影响在,我的八字、我的命格,本该是最适合修仙的,偏偏没有一个仙门肯收我……都说我毫无根骨可言。”
  仿佛是说到了心里话,卫骄阳一时有些激动,又努力克制着,怕说出什么不妥的言辞,惹得两人不快,
  “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入仙门的可能,又为何要将那些典籍世世代代传承下来,为何要叫我看见,为何要让我有机会一本本翻开来读,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若是我没有仙缘,又为何要叫我在那天抬起头来,恰巧望见仙人施恩的翩翩风姿?”
  他话里带了些委屈与不甘,像要求证什么似的,试探地、小心翼翼地朝沈道长望去,“道长,难道卫某这辈子,就当真没有机会实现心愿、当真命数已定了吗?”
  沈御岚心头一震,终于动容了。
  面对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疑问,他怎能说出否定的话,又怎么忍心打碎这样一个少年的希望。
  他仿佛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跪在悬崖边缘,朝着空无一人的荒野,一遍又一遍地嘶喊出声。
  直至喑哑,直至喉咙泣血。
  犹有不甘。
  “天地不仁……”应着记忆中的一幕幕,沈御岚喃喃出声,似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乐正白很是不悦地啧了一声,打断道,“逆天改命、干扰邪术、c-h-a手人间恩怨纠葛,这等费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倒叫你说得天花乱坠,成了个极好的大功德似的!你以为这世上求而不得、心有不甘的,就只有你一个最无辜可怜吗?”
  卫骄阳突然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登时被堵得哑口无言,“你……!”
  乐正白继续道,“若是人人都只需嘴上说得好听,卖惨可怜,便能得到仙人垂怜,满足心愿,那也得先让世上最惨、最可怜的那人先来诉苦,轮不到你。”
  他意有所指轻飘飘朝沈御岚瞧了一眼,冷笑道,“只是,真的到了那时,怕是人间再无奋发图强、自力更生之人,只剩下满大街的乞丐、废人了。”
  卫骄阳听自己被明里暗里说成了街边乞丐,不知是气地还是羞地,满面通红。
  沈御岚微微皱眉,不知他为何话说得这样重,“宗主……”
  卫骄阳想也不想,厉声反驳:“卫某绝不是卖惨求怜之人!”
  乐正白:“哦?那你是空手套白狼,凭一件破衣裳就想抱着沈道长大腿不放之人?”
  卫骄阳直气得站了起来,“胡说!卫某向来行端坐正、恩怨分明,从未想过要占人便宜,只拿件衣裳换好处!若能得了道长相助,定会拿出价值相当的东西来还这恩情!”
  乐正白笑了:“你一介凡人,倒是有胆子夸下海口。”
  卫骄阳年轻气盛,哪里还经得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激将,也不顾沈道长在一旁欲言又止想要劝阻,他一心想要证明自己,当即在空中拍了拍手掌,将一直守在外面的管事叫进房里。
  直到这时,他才蜕去了那股谦卑中带点傻气的乖巧样子,显出一个世家公子哥原有的气势做派,低眉顺眼的青年管事推门进来,朝屋里三人点头打了招呼。
  卫骄阳哼了一声,命令道,“林管事,给沈道长把脉,该拿什么就拿什么,不必心疼。”
  沈御岚:“卫公子不必如此,贫道的身体如何,自己心里有数。”
  乐正白看好戏似的在一旁说着风凉话,“沈道长的意思是,凡间的医术药材,对他这修行之人的伤势,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诊了也是白费力气。”
  那林管事已经来到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并不说话,面色从容无波。
  沈御岚并不善拒绝,便伸出右手,任他看了。
  片刻后,林管事点点头,来到门口,朝外面的家仆小声吩咐了几句。
  卫骄阳还不肯服输,扬着下巴道,“你凭什么说我家小林没本事?别忘了,我卫家虽然再不能求仙,祖上却也是出了好几个位列仙班的大人物的!”
  乐正白见他如今怒气冲冲的模样,反而觉得比方才顺眼许多,语气也没那么多嘲讽鄙夷了,逗小狗似的接了话茬道,“好啊,你卫家的林管事要真有本事,本座就不在沈道长面前说你坏话了。”
  沈御岚诧异地看了宗主一眼,等到卫骄阳听了乐正白的话,表示这个赌打得非常好他很赞同时,他又更加诧异地看向卫骄阳。
  不在自己面前说他坏话……对于卫公子来说就这么重要?
  不多时,卫家家仆噔噔蹬踩着楼梯上来了,将一个锦盒交到那寡言的林管事手里。
  林管事捧着锦盒来到沈道长床前,安静打开。
  一道霞光四散开来。
  沈御岚睁大双眼,“这是……灵兽内丹?!”
  乐正白也瞧见了锦盒中的东西,饶有兴味地虚起眼来。
  林管事只将东西展示片刻,便重新关上锦盒,退到一边。
  卫骄阳终于扬眉吐气了一番,带着些得意道,“这是我卫家的祖传宝贝之一,雪行兽的灵兽内丹。”
  灵兽内丹,正是能治愈沈御岚破损金丹的上好材料,可遇而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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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重礼
  之所以说灵兽内丹可遇不可求, 是因为想要得到它, 光靠外力强行夺去是行不通的。
  如果在灵兽不甘愿的情况下, 打伤甚至杀死灵兽,挖出内丹, 得到的只会是破损或已被污染的内丹,失去其原本价值。
  而想得到完整、上品的灵兽内丹, 则需要两个条件,一是灵兽认主、临终之时自愿吐出内丹, 二是灵兽修为等级足够高,且并非因外伤或中毒而死。
  这样的条件,不可谓不苛刻。
  且不说就算灵兽认主,也鲜少有会自愿吐出内丹的。灵兽原本就寿命悠长,动不动就能活数百年, 不等它寿终正寝,不是它的主人飞升去了, 就是灵兽自己修为够了先飞升了。
  据说是只有与主人感情深厚的灵兽, 等不到飞升之时便耗尽阳寿, 又舍不得离主人而去,才会在临终前吐出内丹, 让它代替自己继续陪伴在主人身边。
  岂止是可遇而不可求,别说是卫家这样的凡间家族, 就算是正派仙门,也会将这样的东西视为祖传珍宝。
  卫骄阳却一摆手就将它拿出来了。
  沈御岚在起初的惊讶之后,很快生出愧疚感来。
  他倒没有觉得是卫骄阳慷慨到了这种地步, 而是觉得也许卫骄阳还年轻,对于灵兽内丹的价值并没有切实的认知,才会轻易交出。若自己真的收了,与拿着糖果跟小孩子换金元宝有什么区别?
  他自认没有这么厚的脸皮,连忙皱眉拒绝道,“这样贵重的东西,贫道不能收。”
  卫骄阳:“沈道长不必客气,这东西就算再价值连城,摆在卫某家里也只是个摆设。摆设能有什么价值?还不如发挥它的效用,为沈道长疗伤。”
  沈御岚无奈道,“你怎就这么确定,贫道一定能解决卫少爷的困扰?若是贫道力不能及,得了好处,最终却失败了,如何是好?”
  说着,沈御岚看向站在一旁不说话的林管事,提醒道,“林管事,你既能瞧出贫道的伤势,就应当知道此事轻重。”
  他将林管事拽进谈话中来,卫骄阳果然有了些慌张,忙叫道,“小林!你可不许劝阻本少!”
  林管事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眼皮也不抬一下,耿直道,“道长如今虽然与废人没甚差别,但若能以此灵兽内丹医治,便能恢复如初。如此,才会有足够实力助我家少爷得偿所愿。恕小的直言,对少爷来说,这灵兽内丹是越贵重越好,只盼道长看在收了这贵重物品的份上,尽心尽力。”
  他话语说得直白无比,端着手低着眉,唯有两片嘴皮子在动,言到此处才顿了一顿,眼皮一掀,凉凉地朝乐正白睨了一眼,
  “沈道长想做好人、不愿欠别人的,我家少爷也不愿亏欠别人,当那只占便宜不吃亏的恶人。”
  乐正白嗅到这浓重的护主味儿,笑了一笑。
  有意思。
  卫骄阳没想到林管事会这样说,可自己确实是被维护的那个,只得板起脸道,“小林,你先出去吧。”
  接着转向沈御岚,行了一礼,“冒犯道长了。”
  沈御岚却忽然道,“林管事说得在理。”
  他明白,是宗主方才的一番言辞让林管事听去了,替自家少爷不平,才想着要找回一句。话虽然是对着沈御岚说得,话中的意思却是说给宗主听的。
  卫骄阳该担心的,是乐正白有没有觉得被冒犯。
  其中弯弯绕绕诸多,可又与他有什么干系?他向来只管做事,无论谁需要他帮些忙,他能做到便会去做,不求别的,也不管别的。
  沈御岚觉得有些累了,身体的负荷太重,影响得心也跟着不静。
  他是真心觉得林管事说得话有道理,哪怕那句话并非是说给他听,并非是在指责他。
  他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并不想有人因为自己,而心怀愧疚,欠下因果。林管事提醒了他,接受他人的报答与好意,也是一件不违道义的好事。
  沈御岚:“不知卫公子对于祖上的那个邪术,还有多少了解?可有相关资料典籍可以查证?”
  卫骄阳面上一喜,“沈道长这是答应了?东西都在卫某宅子里,不如沈道长干脆暂住卫家,方便调查那邪术,顺便养伤?”
  再拒绝下去就是无意义的客套了,沈御岚看向一旁的乐正白,“宗主觉得如何?”
  乐正白:“有人服侍,当然比住客栈好。”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只等新做的道袍送来,一切安排妥当,再由卫骄阳派人接入宅中。
  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客房内重新安静下来,沈御岚已是疲乏不堪,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了。
  乐正白见他闭目养神,忽然开口说道,“沈道长,好生活着吧。”
  他很少有这样平心静气的时候,不带逗弄、嘲讽,没有意有所指,也无半分虚假地说话。
  他一直在尽心扮演着书中的反派、六壬宗宗主,小心维持名为乐正白的人设。如今,拜沈道长突然到来的坦白,以及那y-in差阳错的误解所赐,他忽然能摘下少许演技,说些y-in差阳错的真心话了。
  他原本就打算在沈道长向他坦白时,回馈一些坦诚。
  有些话,说了也不见得有用,可说出来,总归会舒坦一些。
  “沈道长,比起仙人、圣人,别忘了,你还是个凡人。以后,别再做些拿自己x_ing命开玩笑的事了。”
  他说,“无论命数如何,我要你好好活着。”
  沈御岚微怔了一怔,困惑道,“宗主是在说,贫道重生之事?”
  因为不想一切回到原点、重新来过,所以不准他轻易去死?
  乐正白笑了,嘴角一翘,转瞬间,那股子邪魔歪道的气质跟着回来,他反问,“不然还能是什么?”
  说完这些,乐正白如释重负,走了过去,抬手为人解了身上几处x_u_e道。
  周身灵气再次流动起来,被强行压下的疼痛感也逐渐苏醒。
  沈御岚没有心理准备,疼得闷哼出声,他看向一旁静静躺着的寒鸢,压下疼痛感,试着拔剑。
  寒鸢像是被什么封死了一般,纹丝不动。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看来,必须要等到身上伤势痊愈,金丹修复后才能拔剑了。
  一只传音纸鹤忽然从窗口闯了进来,落在沈御岚面前。
  是柳放舟的声音。
  凌定县的风波已经告一段落,圣天门带头为县里的百姓进行治疗,将功补过,柳放舟已经带着颜婉月、容秉风回到仙门,遗体也正在送往各仙门的路上,过不了多久,孟长老便会在众人面前说出实情,洗清沈御岚的冤屈。
  很快,沈御岚的绝杀令便会被撤去。
  柳放舟借纸鹤问他,‘你要回出云门吗?’
  不。
  沈御岚召出一只传音纸鹤,将相关的事告知柳放舟,想了想,又将自己受伤、金丹有损的事瞒下了。想着柳放舟这些天应该都带着容秉风在身边,又将碰到的事也许与容秉风身世有关,一同瞒下,没有提及,打算彻查清楚了再说不迟。
  方才乐正白的那三言两语,就像是从未发生过的错觉,让他莫名觉着,乐正宗主,是真心想要看他活下去的。
  不是那种只要还留着一口气,没死透就行地活着,而是像个真正的人那样,生活下去。
  可这样简单美好的祝愿,是谁给的都能说通,怎会是乐正白给的呢?
  沈御岚觉着自己是疯了,才会想到这么荒谬的事情。
  比前几日在凌定县,因霜绝影响,而对乐正白做了那等荒唐事,还要荒谬三分。
  就在他吃过伤药、闭着眼打坐调息,脑子里胡思乱想时,床榻忽地一沉,是乐正白坐了过来。
  沈御岚忍不住集中精神,听着、注意着身旁之人的动作,生怕他又突然做点什么捉弄人的事来。
  乐正白却没有说话,也没乱动,只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探视片刻,便松开手。
  周围很静,能听到两人细微动作之中,衣料摩擦的声音,平衡呼吸的声音。
  然后忽然混进来了一声轻笑——并非笑出了声,而是因为笑意,明显被扰乱的那种呼气声。
  沈御岚再静不下来,睁开眼看了过去,微微皱眉,并不理解自己有哪里看着好笑。
  他忍不住问道,“宗主,其实很讨厌贫道吧。”
  乐正白并未正面回答,
  “你这个人,可恨、可气、可恶,就是不可爱。难道还要本座喜欢你不成?”
  沈御岚便放下心来,摇摇头。
  过了许久,就在乐正白以为话题将到此为止时,沈御岚再次开了口,
  “但是贫道并不讨厌宗主。”
  乐正白脸上的笑意淡去,“也不恨?”
  沈御岚:“不恨。”
  乐正白皱眉,觉得有些不妙,“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我明明很努力很认真地欺负沈道长了,也没有ooc啊??
  系统:宿主你到底在不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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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梦魇
  他做了这么多, 甚至从未掩饰过对沈道长的算计利用, 如今沈道长却坦然说对他没有恶感。
  这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 简直是天差地别。
  一直以来,乐正白享受着与沈御岚作对的过程。
  他喜欢看沈御岚抗拒、看不惯, 却又不得不与自己这个大魔头同进同退,被所有人当成同伙, 身不由己的模样。他也喜欢做好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微笑看着沈御岚乖乖地从一个跳进另一个。
  任何一个正常人, 都只会认为乐正白是个拿他人痛苦取乐的混账,最应当看他不顺眼的,就是被他取乐的沈御岚。
  此时沈御岚坐在一旁,身上还穿着那件有些松垮的黑袍,尽管闭着双目, 乐正白也能猜到那对眼帘后面,藏着的是平静从容的眼。
  他差点忘了, 这人是沈御岚, 除了深情属x_ing之外, 还是个不记仇的圣父。
  难道如今的他,哪怕对于顾安道、对于孟长老等人……也能是不厌不恨的吗?
  就像是猜到了乐正白心中所想, 沈御岚停了调息,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来, 笑着看他,
  “很奇怪吗?”
  很奇怪。
  乐正白避开他那张笑脸,揶揄道, “放在沈道长身上,倒是没那么奇怪了。”
  沈御岚:“从很久以前开始,贫道便有一种感觉,宗主似乎很了解我。”
  乐正白保持缄默,等他说下文。
  沈御岚却不再说下去了,千言万语在嘴边转了一个轮回,然后悉数吞回肚中,他微微皱眉,请求道,“没有憎恶宗主的原因,可以不说吗?”
  乐正白被他吊足了胃口,有点不甘心,“这也能是秘密?一个字也不能吐露?”
  沈御岚:“我已经活得太久了。”
  世人都追求长命、努力逃脱生死轮回,他说到自己活得太久时,却像是在痛苦。
  这个答案未免太过模棱两可。
  这算什么?活得太久,所以爱恨情仇都淡去了?不,他分明还深情得很。
  无论沈御岚对他是怨是恨是憎恶、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有办法应对,却唯独如今的这个态度,叫他烦躁不已,又无法追根究底地问,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乐正白在不大的屋子里踱步,绕着桌子走了一个圈,给自己倒茶喝,一回头,对上沈御岚略带疑惑、探究的视线。
  奇怪的人明明是宗主你,沈御岚默默在心中感慨道。
  乐正白的这番反应,隐约印证了他的某个猜想:宗主并非单纯地将他视作敌人,或者棋子。
  按照常理,乐正白在知晓并确认他重生的秘密后,应该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更加防备他,绝不多透露哪怕一丁点的情报、讯息。
  无论是乐正白的最终目的、意图,还是曾经如何算计、利用别人,这些都应当被严严实实地藏住,以防万一沈御岚最终还是死了,重生到过去,便能靠着这些记忆有所防备。
  沈御岚心中生了疑窦,愈发觉得宗主其实并非如传闻、或他故意表现出来的那般,只是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
  倒更像是……生怕别人不把他当恶人看待。
  沈御岚并未说出心中疑惑,既然这是宗主想要藏起来的心思,那他便不去戳破便是。
  毕竟,对于他自己不愿吐露的心思,宗主也并未刨根问底。
  并非是他有意隐瞒,而是不想交浅言深罢了。轮回重生的许多世,沈御岚暗自计算,自己也算是活了数百年的人,在这反反复复的数百年里,乐正白是第一个发觉他的秘密之人。
  这意味着太多太多了,沈御岚不敢细想。
  “如果宗主不是魔修……”
  他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如果两人不再对立,无需为敌,如果宗主的野心并非让魔修一方赢得百年一杀……
  乐正白看了他一眼,打断道,“沈道长,累了,便早点歇息吧。”
  沈御岚便收了心思,“多谢宗主。”
  人的身体在虚弱状态时,心也会变得比往常脆弱,重病之人尚且多愁善感,沈御岚也不例外。
  乐正白打断他的自言自语,沈御岚也恢复了灵台清明,只当方才的心绪不过是重伤之下的胡思乱想,只需好生歇息、睡上一觉,便会烟消云散。
  明着利用、算计、伤害自己的人,怎么也比不上背后的刀子可怕。乐正白见人乖乖睡下,终于为沈道长今日的言行找到了恰当解释。
  还好他留了后手。
  乐正白在屋内又停留了片刻,放轻了脚步出门离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沈御岚体内的霜绝逐渐稳定下来,身上内伤也有所好转,同时,因金丹受损而流失的修为,也逐渐积少成多。
  他这一觉睡了很久,难得地做了一夜长梦。
  翻来覆去的梦魇,将他记忆中最不堪、最落魄的样子翻了出来,或是悲恸嚎哭,或是歇斯底里,或是临终的不甘怨恨,一一走过。
  他曾在民间的志怪话本中看到过,人在魂魄转生,前往y-in曹地府之前,会将生前种种一一回顾。
  梦里他想着,自己终于要去y-in曹地府了。
  越是看着这些记忆,越是觉得疲惫不堪,头疼得像要裂开了,眼前的景象不断变幻,却停不下来。
  他看到了许多,包括曾经困住自己的某个迷阵。
  无法破解的迷阵,走出去的关键在于最后一个岔路口,九条路,只有一条是能让人活着出去的。
  他在这里死了六次,第七次,才最终选对出路。
  出去以后,依靠着曾经的记忆,他终于将迷阵的布局画出,并找到了关键所在,将其彻底除去,从此,再无人丧命于此。
  那时候,他还未学会如何摆脱死亡带来的y-in影,为了解决迷阵,夜夜梦魇,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他中途停顿了许多次,念着清心咒,才不带颤抖地将迷阵布局亲手画出、指出阵眼,将每条死路的凶险之处写下。
  然后,接受来自外界的褒奖夸赞,说他的出云门最聪慧、最有出息的弟子,接受那些遇难之人亲友们的感谢,接受师尊的肯定与鼓励,接受小师弟投来的崇拜眼神。
  沈御岚只觉得疲惫不堪,想要休息。
  梦中的他离开人群,独自来到止悔堂前,想要独自静静。
  一抬头,却有人影挡在面前,不准他在堂内思过。
  那人影靠近过来,低笑着说道,“沈御岚,我知道你的秘密。”
  他吓出一身冷汗,“乐正白,你怎会在此?!”
  乐正白:“我看到你了。你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
  沈御岚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宗主,你……”
  眼前景象忽地变幻,成了清清凉凉的山洞,拂晓的阳光下,乐正白贴在他的耳边低语,“累了吧……在本座面前,就别再装傻了。”
  他后退一步,乐正白便上前一步,眼里尽是审视,“知道疼了吗?”
  沈御岚隐约想起,不,这不是他的记忆。
  面前的人,也不是真的乐正白。
  于是他点头,承认道,“累。疼。”
  乐正白满意地笑了,“本座不会放你再去重生了。”
  话音落下,乐正白从他身前让开,牵起他的手朝山洞深处走去。
  沈御岚只觉得脑袋里混沌一片,只知道跟着向前走,然后停在山洞尽头,然后看见了一座尸山。
  尸体们杂乱地叠放在一起,穿着相同的道袍、有着相同的脸,死相不一。
  乐正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看,我没有骗你……沈道长,我看到你了。”
  每一个,都是他的尸体。
  ……
  沈御岚猛地睁开双眼,惊醒过来。
  他盯着床帏与天花板瞧了许久,急促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缓。
  这不是客栈的房间,他坐起身来,发觉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穿着白色的里衣。
  被子很厚,是冬被,身上却很冷,寒气从骨子里往外源源不断地冒。
  沈御岚环视了一圈,屋内没有人,直到静下心来,才逐渐听到了窗外的鸟虫鸣叫声,以及树叶被风吹拂的声音。
  他还活着,没有重生到过去,也没有去y-in曹地府。
  睡前的记忆回到脑海,沈御岚判断着,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卫宅?
  他站起身,来到不远处的桌前,倒了一杯白水喝下。水温摸起来有些烫,喝进口中,却是温的。
  应当是他的手太冷了。沈御岚放下茶杯,整理了身上衣服,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耀眼的阳光扑面照来,适应了片刻,沈御岚瞧见一个小院,花Cao树木都被打理得很好,廊上挂着一个鸟笼,刚才听到的鸟鸣声便是从此来的。
  院子中,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背对他站着,听见开门声,不慌不忙回过头来,朝他笑着点了点头,“沈道长,早啊。”
  方才的噩梦犹在眼前,沈御岚心跳重了一拍,不自然地避开投来的视线,嗯了一声,“宗主。我……睡了多久?这里是卫宅?”
  乐正白并未察觉他脸上异样,回头将什么东西收进了袖口,“睡了一天一夜而已,叫不醒,卫公子便把你直接抬回来了。”
  沈御岚站在原地,又是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转身又回房里去了。
  在他身后,乐正白无声轻笑,跟了进来,“沈道长昨夜可是做了什么美梦?怎的一直在说梦话,喊了本座好几声?”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沈道长一边做梦一边喊本座,喊得好深情。
  系统:宿主,你想多了。
 
 
第59章 藏书阁
  沈御岚猛地回过头来, 脸色有些y-in沉, 眼神复杂地看了乐正白一眼。
  后者被他看得一头雾水, “沈道长,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这怎么看着, 不像是觉得羞耻或者丢脸,也不像是在生气?
  沈御岚没说话, 特意多走了几步,坐到桌子对面, 距离乐正白最远的椅子上,“没什么。还请宗主不要开玩笑了。”
  乐正白不依不饶,“不是美梦,难道是噩梦?”
  对面人倒茶的手一抖,并不应答。
  乐正白兴味十足地挑了挑眉, 说中了?沈道长似乎心情很差,他有理由怀疑, 沈道长是有冲动把茶杯丢过来的。
  罢了, 霜绝本就是妖气, 有这玩意在丹田里窝着,依然能吃好睡好才是奇怪。
  沈御岚的y-in沉脸色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便分清了梦境和现实,不再迁怒, 并在乐正白的提醒下发现了早已送来的新道袍。
  是他最习惯的白色,素净,没有太多花哨修饰, 沈御岚换好衣服,便出了门,去见卫家少爷。
  搬进来的时候,他沉睡不醒,少了应有的礼数,实在过意不去。
  昨日见过的林管事早已等候在院外,也不知站了多久,带着二人从小路穿行。
  乐正白微微皱眉,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为何绕路?”
  林管事:“此事是少爷一人决定,还未来得及告知老爷夫人,还请二位见谅。”
  原来是瞒着爹妈偷偷将他们二人接进来的,怪不得见到沈道长昏睡,也要找借口将人连夜接入宅中。
  沈御岚也猜到了大概,卫骄阳吐露奉天魔尊之时已经是犯了家族禁忌,说不定卫家还有更多规矩,是不得已之下隐瞒了长辈的。若真是如此,反倒不好办了……
  见到卫骄阳本人时,少年正坐在成堆的书中,房间并未开窗。
  沈御岚见了人,先是道谢,然后便开门见山问他,“卫公子,先前贫道未曾过问,不知此事可是瞒着令尊进行的?”
  卫骄阳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见沈道长面色肃然,怕他这就去告诉爹爹,连忙央求,“沈道长千万别去告诉爹爹!我爹爹的确反对我与修士来往过多,但他只是太古板又怕事,说不通道理的,瞒着他也是不得已之举!”
  沈御岚叹了口气,他已经答应了卫骄阳,如今变卦的确不妥,斟酌之后,让步道,“若是没有风险、无不良后果,贫道会尽量调查清楚,助卫公子打破家族禁制。但,毕竟是对令尊有所欺瞒,事后若是追究责任……”
  卫骄阳抢答道,“绝不会供出沈道长!”
  沈御岚失笑,“不,你一定要把我交代出来,不必独自承担责任。”
  在他眼里,卫骄阳怎么说也是个孩子,比江淮远大不了几岁,自己帮他做的,毕竟是对方家中并不赞成的事。
  卫骄阳还犹豫,“我怎么能推卸责任呢,明明是我求沈道长帮忙的。”
  沈御岚看着他越发顺眼起来,笑着道,“是么?你想修仙,若是你爹动家法,打伤了你好不容易得来的根骨,影响前途……”
  卫骄阳立刻被说服了。
  沈御岚见他有点心浮,又提醒了一句,最后还不一定能成功,也别期望太高了。
  这几日,乐正白有其它事要忙,沈御岚便在卫骄阳的掩护下,认真查阅起了卫家的藏书古籍。在弄清奉天魔尊与卫家当年的约定真相同时,试图从中寻找与容秉风有关的蛛丝马迹,说不定还能解开容秉风的身世之谜。
  按照之前的了解,容秉风是容霜捡来的孤儿,之后便一直跟在身边修炼,天资不错。
  而卫骄阳透露的内容是,奉天——也就是陆虞,容霜的道侣,带着一个孩子和卫家做了交易,为这个孩子逆天改命了。
  卫家要付出的代价,则是子孙后代都要受到禁制影响,无论天资如何都无法修仙。
  如果只是让一个命格差的,用邪术与一个命格好的互换,则根本不需要波及整个家族的后代。
  沈御岚查看了卫骄阳的生辰八字、命格、根骨。正如卫骄阳所说,光看八字与命格,应当是有不错的仙缘,只要有心便能入仙门修行的,可根骨却丝毫不见,与命格中描述不符。
  就像是原本属于他的根骨,被掉包了。
  并非说没有根骨天赋就不能修仙,沈御岚在圣天门也见了不少天赋不好,却依然靠着勤奋,以及洛门主的那本功法做到引气入体的。可卫骄阳的资质,简直就是万里挑一的差,怕是圣天门也救不了的。
  再查到卫家其它人的情况时,却又和卫骄阳不同了。
  在卫家的族谱中,除去那些本就普通、不适合修行的人,还剩下几个与仙途擦肩而过的。有的,是命格极差,天赋、根骨却很好,有的,是命格尚好,根骨不错,却天赋极差毫无悟x_ing,甚至自幼便有些痴傻,不可能修行的。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正好欠缺了某个条件,无法入仙门,可按照八字测算,本不该如此之人。
  就像是每个人都恭喜了自己的一部分,用来为陆虞带来的那个孩子,凑出最完美的资质。
  极佳的命格、天赋、根骨……等等。
  若得到这一切的,当真是容霜的义子容秉风……那此子长大后,必会是个空前绝后的千古奇才。
  可若没有这样的邪术,今天的卫家,就会是第二个沈家了。
  沈御岚便是在数年之前生在沈家,在他之前,沈家已经出过许多个踏上仙途的前辈,所以他被送到出云山时,待遇是得天独厚的好。
  他在卫家的书房里翻阅了许久,还未找到与陆虞使用的邪术有关的线索,倒是找到了些其它东西。
  是一张灵脉地图。
  仔细一看,是已经过时了的,标注着数百年前各地灵气、魔气分布,以及各仙门魔宗主要位置的地图。
  从中可以看出,锦辽镇,在数百年前,曾经也是个灵气充沛、散修聚集的繁华小镇。
  沈御岚又找出了几张相似的地图,分别是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三百年前、四百年前的灵脉图,仔细翻阅,还有更久以前的。
  他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样的东西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他原以为出云门的典籍藏书已经足够全面,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些。
  三天时间,沈御岚除了每日的调息养伤,几乎都泡在了卫家的藏书阁中。
  卫骄阳和乐正白则各自还有要忙的事,都没有多加打扰。
  直到第四天。
  藏书阁的门一开,卫骄阳便迎了过去。沈御岚脸色依然不太好,他没法立刻给出一个答复,与卫骄阳交代了些事,便回到自己在卫宅的客房休息去了。
  乐正白正在里面等他,两人各怀心思,泡了一壶茶,在桌前坐了下来。
  沈御岚率先说道,“有两件事想请宗主帮忙。”
  乐正白:“巧了,本座也有事想通知沈道长。”
  沈御岚便请他先讲。
  乐正白:“你的绝杀令已经撤下。孟长老死在牢中,是颜婉月动的手,现在小姑娘离开了玄光门,不知去向。十二仙门在凌定县损失的人命……则全部算在了本座头上,凌定县暂时安全了。洛修偃在圣天门留了个身外化身,本人不见踪影。还有……”
  沈御岚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等着宗主的最后一句。
  乐正白,“还有,你的宝贝小师弟江淮远,也逃走了。”
  沈御岚:“……”
  信息量有点大,沈御岚沉默了半晌,“十二仙门一直想对付圣天门,此时洛修偃不在,他们却将罪责怪在宗主头上,这是……顾门主的主意。”
  经过凌定县的风波,两人已经知道顾安道与洛修偃是曾经的师兄弟,可看起来两人关系并不好,矛头突然转向乐正白,总不会是想要护短这么简单。
  沈御岚仔细思索,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线索,一直没有注意到的。
  至于颜婉月、江淮远的不知去向,他并不太担心,若是真的失踪不见了,柳放舟会第一个给他传信。
  经过此事,颜婉月会对玄光门失望并不奇怪,而江淮远若是此刻还留在顾门主身边,沈御岚才会更加担心。
  沈御岚抬起头来,皱眉道,“十二仙门,这是要集中起来,对付宗主?”
  乐正白点头,“别忘了,是本座将你带走的,顾安道不会善罢甘休。”
  沈御岚没说话,低下了头,他本以为就算与顾门主正面对上,也要等到百年一杀的时候。
  不过,仙门中向来有些约定成俗的规矩,仙门长老死了那么多人,出云山又出现异象,就算是要围剿乐正白,也不会急于一时。
  但也不会拖得太晚。
  乐正白见他面色沉沉,提醒道,“沈道长方才要拜托本座的,是哪两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章
  疯狂推剧情嘿嘿嘿
  感谢 云影 的地雷
  感谢 勿九回x9 的营养液
 
 
第60章 二选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两人之间相互合作的关系已成默认。
  在卫家的藏书阁, 沈御岚主要调查了两件事, 一个是当年奉天魔尊所使用的能够逆天改命的邪术,另一个, 是容秉风的身世。
  意外之中,他还发现了第三件事, 那便是世间的灵气正在变得一年比一年更加稀薄,而魔气则一年比一年充沛, 不分地区。
  沈御岚对魔修使用的术法了解不深,需要乐正白帮忙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出那个术法。
  来源、名称、所属宗门、如何使用及效果,研究透了,才能找到破解之法。
  他需要确定这个术法, 究竟能否逆转、破除或者终止,是否会影响卫家的其它人, 或者影响容秉风——如果当年的孩子的确是他的话, 解除的过程是否安全。
  等到对术法研究透彻, 便能直接通过容秉风的八字、命格等,推算出他是否就是当年的那个孤儿。
  听了他的解释, 乐正白点头,“可以, 小事一桩。”
  沈御岚想要宗主帮忙的第二件事,是与灵气稀薄的问题有关。
  在卫宅的藏书阁内,有一本疑似当年奉天魔尊留下的手记, 里面详细分析了近千年的各地灵脉变化。
  沈御岚的这三日花费了大量时间,将里面的一系列计算进行了逐个验证,基本可以确定没有伪造之处,并得出了和手记最后相同的结论:人间修仙界正面临着灵脉枯竭的危机。
  并且,这个危机至今都是个隐患,奉天还未来得及亲自解决,便发生了一系列变故,被关进了封灵塔。
  可手记就到此为止,最后一页奉天只留下几句模糊不清的话语,表示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要赶快回去告诉‘宝贝霜儿’让他高兴高兴……
  若是放在以往,沈御岚会将此事第一个告知仙门,交给顾门主做决定。
  而今日,他决定先自行调查。
  沈御岚:“第二件事,是希望宗主能帮助贫道,进封灵塔,见奉天魔尊。”
  他要亲自找到当初的那个对策。
  通过他人传闻,了解到的奉天是嗜血、强大而危险的魔头,透过霜绝传来的记忆,看到的陆虞却是平凡、温和而深情的。
  沈御岚不知道如今的奉天魔尊会是什么样,是否还愿意透露解决危机的对策,在发觉他体内带着霜绝时,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先尝试一次,总比畏惧于封灵塔的危险、畏惧于奉天魔尊而直接放弃的强。
  乐正白看着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反问,“沈道长想见奉天?你可知若是奉天重新得到霜绝,必会冲破封灵塔压制。”
  沈御岚料到他会有此顾虑,回道,“只要宗主愿意相助,贫道会提前做好准备,预防此种情况发生。”
  “好。”乐正白意外地爽快答应了,“本座正好也打算进一趟封灵塔,顺便带上沈道长,倒不麻烦。”
  早在沈御岚在卫宅藏书阁调查时,乐正白也将系统化身的乌鸦放了进去,借助系统的优势将里面的藏书全部扫了一遍,他并未告知沈御岚,那些书中记载的信息,他虽然没进去亲自看,也全都知道了。
  沈御岚想帮卫家,想调查容秉风身世,担忧灵脉枯竭的危机。
  乐正白则想在封灵塔内,奉天魔尊的身上,找到安全突破抑灵咒危机的办法。
  奉天魔尊当年为了给容霜报仇,解除抑灵咒,虽然最终落败,仍然受到了抑灵咒反噬,却也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了解抑灵咒的人。
  只要能顺利克服抑灵咒带来的危险……他便能修为突飞猛进,要在百年一杀中战败顾安道,并非不可能。
  当然,就算没有发现奉天魔尊曾经用过抑灵咒,他也必须进一次封灵塔,此行原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筹谋已久。
  乐正白沉着眸子打量沈御岚,心想沈道长愿意主动同行,倒是更方便了。
  将魔心蛊为沈御岚种下时,他曾要求沈道长将来为自己护法,等的就是这一日。封灵塔看似凶险非常,对乐正白来说,他人的最凶险便是他的最安全,选择在塔内突破抑灵咒限制,比在任何其它地方都好。
  仙门是否会因灵脉枯竭而落寞,容秉风究竟有什么身世,卫家能不能重新崛起……这些,都与他无关。
  沈御岚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乐正白如此干脆地答应了自己,微讶了一瞬,连忙道谢。
  封灵塔地处偏僻,凶险非常,如今他金丹受损,修为不断流失,若只有自己贸然闯入其中,定会在见到奉天之前便死无全尸。
  里面封印着的,不止是奉天魔尊一人,还有数不清的罪大恶极之人。
  乐正白:“为了防止沈道长到时候太过柔弱,拖本座后腿,卫家的事本座便早些帮你解决,等拿了灵兽内丹,治好了沈道长的伤势再闯封灵塔不迟。”
  沈御岚又是一声道谢。
  他垂着眼,暗自想道,其实,没有卫家的这个灵兽内丹,他的金丹破损也有其它法子修补的……只是,若真说了还有其它法子,宗主听了之后不再愿意出力帮忙,就难办了。
  这么隐瞒着实情,面上就忍不住出现些过意不去的愧色,好在乐正白并未多加在意。
  如他所说,奉天对卫家下的这道术法,对乐正白来说的确是小事一桩——系统在手,一秒检索。
  两人商议了片刻,叫来卫骄阳谈话。
  乐正白不想牵扯太多,便将一切交给沈道长来说,“卫公子,情况已经大致查清楚了,奉天魔尊当年用的术法应是魔宗中名为‘易星罗’的咒术,想要解除并非不可能。卫公子想改变现状,有两个办法。”
  卫骄阳按捺着激动之情,捏紧了茶杯道,“道长请讲!”
  沈御岚:“第一个办法,是将当年的易星罗咒术彻底解除,这样一来,卫家后代子孙都将能够逃离咒术限制,不再出现有仙缘而无法修仙的情况。第二个办法,则是只为卫公子一人改命,通过咒术漏洞,让咒术继续存在,却唯独不影响卫公子。”
  卫骄阳愣了一愣,努力理解着其中意思,“这两种方法……”
  沈御岚继续说明,“若是第一种方法成功了,卫公子可能从此能够踏上仙途,也可能仍然无法修仙,但可以在这之后出世的卫家子孙不再受影响。”
  卫骄阳问道,“第二种呢?”
  “第二种方法,实际比第一种要难些,成功则矣,不成功,卫公子则可能因此受到咒术影响,削减阳寿。”
  沈御岚说完这些,淡淡道,“卫公子可以再仔细考虑几日。”
  卫骄阳走后,乐正白出声问道,“沈道长为何不说出全部实情?”
  沈御岚言简意赅道:“何必为难他。”
  第一种办法,想要彻底解除易星罗,则需要找到当年奉天带在身边的那个孤儿,还需要卫家上下的配合,或者,直接见到奉天魔尊,由下咒术之人亲手解除,也是可以的。
  一旦失败,受到易星罗反噬的,会是试图解除咒术的沈御岚自己。
  第二种办法,实际是以毒攻毒,原理是让咒术将卫骄阳错认成没有卫家血脉的外人。
  一旦失败,卫骄阳轻则受伤、体质受损,重则阳寿衰减。
  同样的,若是能找到奉天魔尊,由他来做,便能保证卫骄阳不必承担风险。
  乐正白看起来不太高兴,皱眉道,“你让他在整个家族的仙途和保证自己一人的仙途之间抉择,就不是为难?”
  沈御岚抬眼,朝人投去个微笑:“只要能见到奉天魔尊,就不会有人为难,也不会有人因此担风险。”
  乐正白:“本座无法保证陆虞会同意你的请求。就算他被下了封印,出不了塔,要先杀你再夺去霜绝,也是绰绰有余。”
  沈御岚:“宗主既然答应了会带贫道入封灵塔,见奉天魔尊,便是有把握不会让此事发生,不是吗?”
  你倒是一副很了解本座的样子。
  乐正白差点被气笑,反问道,“你呢?就凭本座几句话,沈道长就愿意将自己x_ing命安危托付出去?”
  沈御岚摇头,“当然不是。不到万不得已,贫道不会麻烦宗主。”
  他相信宗主考虑到种种因素,会尽全力保他不至于丧命在封灵塔内,但宗主却不是他能够放心进塔见奉天的唯一原因。
  乐正白见他另有打算,这才缓和了脸色,啧了一声,“你心里有数便好。本座还当沈道长又在想着,大不了多死几次,便能试出个对策之类的。”
  ‘又’?
  沈御岚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意思,昨夜梦中的种种忽然浮现在脑海。
  他的确曾在过去走投无路之时,拿命相搏,疯了似的只想试出走出绝境的对策……
  梦中回忆起的那个九死一生的迷阵,只是其中一个。
  但这样的下下策,都是过去那些‘前世’中用到的,宗主又是如何得知?
  他究竟知道多少?
  沈御岚背后升起一股寒意,眼前又闪过噩梦中见到的尸山,脸色忽地难看起来,欲言又止,
  “宗主,你……”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沈道长胆子真小。
 
 
第61章 解梦
  乐正白一看他脸色, 回想起方才的对话, 一下就明白是自己说漏了嘴。
  不过, 他了解沈道长的那些过往,本就不是什么必须隐瞒的。就算有一天沈御岚知道了他不是真正的乐正白, 而是个冒牌货,也没什么。
  乐正白开口问道, “沈道长在怕什么?”
  梦境毕竟是梦境,无需当真, 沈御岚轻咳一声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乐正白解释道,“现在不同往日,若是沈道长心念不稳, 很容易给霜绝可乘之机,控制不住妖器, 反沦为它的傀儡。”
  潜台词是, 并不是关心你, 只是担心你体内的霜绝。
  明明是不近人情、拉开距离的话语,听起来却没有让沈御岚觉得冷淡疏离, 反而叫他放松了下来。
  乐正白见他神情有了松动,又道, “说来听听吧,是与什么有关的事?是担忧江淮远的去向,还是凌定县的百姓, 洛修偃的圣天门,或者,在想出云门、还有顾安道的事?”
  乐正白不急不缓说着,愣是将沈道长的确担忧过的事件一一细数了遍。
  宗主的确很了解自己,甚至可以说得上非常关注,这不是错觉,是真的。沈御岚听着他耐心细数近日的事件,直到他话音落地,不由得出声问道,“宗主为何不觉得,困扰贫道之事……会和宗主有关?”
  乐正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失笑,“原来如此。那本座就猜上一猜,沈道长说的与我有关,可是指昨夜的梦境?”
  沈御岚没想到他一语说中,低垂了眼,细如蚊蝇地嗯了一声。
  乐正白继续道,“当时我便问你梦见了什么,你不肯说,现在又如此烦恼,想来定是个有趣的梦了。莫非……”
  沈御岚抬眼看他,微微皱眉。
  乐正白嘴角一勾,上半身朝着人前倾靠近了些,语气暧昧,“莫非是本座在沈道长的梦中,行了什么不轨之事?”
  并非真的误会沈道长做了春`梦,乐正白只是见他面色太y-in沉,借机说个玩笑话,若是能气得人起身就走,便更加有趣。
  谁知,沈御岚听了他调侃,却并未恼羞成怒。
  沈御岚向着相反方向躲了躲,转过脸去不愿对视,眼神复杂,却唯独没有怒色。
  乐正白在近处看得分明,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要玩儿脱。
  难道沈道长这是当真打算为那件莫须有的荒唐事‘负责到底’?
  事实证明,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也可能是磨砂窗。只靠眼神交流,是绝对会产生误会的。
  沈御岚被一番暧昧言行弄得无言,视线躲闪,正斟酌着词句不知该如何应答时,乐正白却忽然端正地坐了回去,唰地一下将先前不清不楚地调笑意味尽数收回。
  抬眼,宗主还是那个宗主,危险冷冽,目不斜视。
  沈御岚暗自松了口气,“昨夜只是做了噩梦,恰巧其中也有宗主出现而已。”
  乐正白:“是梦中的我让沈道长受到惊吓了?”
  沈御岚摇头,“不。噩梦虽是因宗主而起,仔细想来,可怕之处却并非在于宗主。”
  乐正白与乌鸦状的系统对视一眼,提醒道,“霜绝是厉害的妖器,它眼下已经完全恢复,定是能唤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催生心魔。”
  沈御岚眉头紧锁,犹豫道,“我……”
  乐正白引导着问道,“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沈御岚:“我看到了自己。”
  简单的一句话,便仿佛包罗了千言万语。
  也只需这样一句,乐正白便懂了。
  他无需像个知音那般,读懂沈御岚心中恐惧的根源究竟是什么,但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一句话,包含了多少个生生世世的分量。
  他同样清楚,沈御岚的恐惧,绝不会是如常人那般,只是畏惧死亡、背叛、失败、绝望那般简单。
  这是沈御岚轮回了生生世世之后,第一次被人这样理解。
  乐正白不愿让两人的关系继续失控下去,很快收回了视线,并不打算在此时点破,也不打算安慰什么。
  他相信凭沈御岚的心x_ing,只需要一两句点到为止的问话,便能自行顿悟。
  乐正白:“那么,本座在沈道长的梦中,可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沈御岚定定看着他,抿了抿唇,回答道,
  “宗主带我亲眼见了那些过去的‘我’,然后对我了两句话。”
  乐正白点头,洗耳恭听。
  “一句是,‘我看到你了’。”
  “另一句是,‘本座不会放你再去重生了’。”
  乐正白呼吸一滞。
  沈御岚望着乐正白,乐正白盯着桌上落花,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打破静寂的,是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身为修士,两人的五感都比常人敏锐,早早地看向来人方向。
  林管事低着头垂着眼,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迈入院门。
  卫骄阳还要自己好好想想,才能做出答复,在这之前,倒是早早的派人将雪行兽内丹送了过来。
  仔细观察的话,林管事看起来比卫骄阳大不了几岁,给人的感觉却很是沉稳。他将东西送来,交代了几句转身便走,态度有点冷,却不失恭敬。
  “沈道长不必觉得为难,若是到了此时还不肯收下,小的就将它拿回去,然后领罚便是。”
  沈御岚只好不再推诿。
  等林管事走了,乐正白开口道,“卫公子若是知道你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恩人’,说不定一激动,直接就要以身相许,家产都分你一半了。”
  沈御岚皱了皱眉,“请宗主慎言。”
  乐正白又道,“若是不舍得用这灵兽内丹疗伤,本座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
  “杀人。”
  沈御岚一惊,登时站了起来,怒目道,“宗主,这玩笑开不得!”
  乐正白脸上没有笑意,认真道,“不是玩笑,是沈道长将魔心蛊忘得太快了。”
  灵兽内丹,能够修补修士体内金丹受到的创伤,却不能弥补这段时间里平白流失的修为。
  而魔心蛊,虽做不到直接修补金丹,却只需夺人x_ing命,便能快速高效地提升修为。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短小~下章努力肥厚!
 
 
第62章 远行
  见沈道长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乐正白心下发笑, 猜到沈御岚果然是被之前的‘长生棋’弄出了y-in影。
  他摇摇头, “沈道长为何如此忌惮?本座又没强迫你滥杀无辜,难道在遇到本座之前, 沈道长就从未杀过人么?”
  沈道长被他问住了,皱眉想了想, 让步道,“倒不是从未沾过人命, 只是……”
  只是为了一己私利去杀人,下意识便会觉得不应当。
  无论杀过多少人,为了什么样的原因出手,他都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会对于夺人x_ing命习以为常。
  人杀人, 内心是会感觉到不适的。这一份不适虽然叫人难受,对沈御岚来说, 这份不适却是至关重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叹了口气, 解释道, “凡间诸事有官府决断,有律法判定罪人生死。仙门诸事有门规处置, 有封灵塔关押罪人。这世间从不缺乏大j-ian大恶,或是犯下错事之人, 贫道有能力将他们找出,又何曾有过资格,越过凡间律法、仙门门规, 凭一己好恶断人生死?”
  乐正白还未答话,他上前一步,来到宗主面前,面色肃然而带着忧色,“我说他是罪人、恶人,便出手杀了他。可我也只是凡人,万一是我错了呢?宗主难道不清楚,至今为止,我错看了的是非黑白……难道还少吗?”
  乐正白正色看着他,唤了一声,“沈御岚。”
  沈御岚看着他,目不转睛。
  乐正白缓缓道,“我知道。”
  颠覆你眼中过往认知的,是我。让你怀疑自己、不敢再妄断是非的,也是我。
  挖出了隐藏剧情,迫使你的师尊露出原本面目,重伤于你的,还是我。
  你的确应当困惑迷茫,再不敢像从前那样,路见不平便拔刀。
  可看着你从此失去自信,步步小心谨慎,生怕再亲手铸错,并非我的本意。
  沈御岚开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听了那一句‘我知道’,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过了半晌,他偏过头,面带愧色道,“抱歉。方才是我言辞过激了。”
  “沈道长还知道自己只是个凡人,这样很好。”他笑道,“原先我还以为,沈道长是当自己已经成仙了,要对天下苍生负责。”
  沈御岚面色赧然,轻咳了一声,“宗主,别拿我开玩笑了。”
  乐正白探究地看过去,“是么?”
  既然不是把自己当成神仙,还有作为凡人的自知之明……
  那便是矫枉过正了。
  因能够重生的金手指而有了过重的压力,生怕自己因此误入歧途,所以拼了命也要做个好人。越是无私、越是不畏牺牲,便越能远离堕落成魔的可能x_ing。
  结果却是,让这份极力排斥心魔、势要维护初心的执念,成了新的心魔。
  成仙成魔,本就在一念之间,只要成了一念,无关善恶,皆可成魔。
  沈御岚嘴上说着自认是个凡人,但并不清楚自己过的日子,早已不是凡人的活法。
  乐正白看着他,忽然开口道,“沈道长,走吧。”
  沈御岚:“走去哪里?”
  “去封灵塔,见奉天魔尊。”
  他需要加快脚步了,在沈御岚心境再次变动之前,完成计划中的事。
  这样耗在锦辽镇,养伤的效果不大,耗费的时间倒是多。
  沈御岚没有反驳,“好。”
  两人没有带太多东西,收拾行囊速度也很快。
  卫骄阳不知还要考虑多久,乐正白便将自己的系统留在了卫家,让那乌鸦得了信后再带着答复飞来找自己。
  至于灵兽内丹,自然是一起带走,找到个清静无人,灵气充裕的地方再使用。
  沈御岚的佩剑寒鸢,仍是无法拔出的状态,不可御剑,乐正白试着唤来黑鸦坐骑,以老办法出行。
  只是两人等了半天,天空仍然一碧如洗,不见任何飞鸟的影子。
  乐正白皱眉,右手掐诀感知了片刻,脸色一沉,
  “那蠢鸟不在这里。”
  沈御岚:“出了什么事?”
  乐正白冷笑一声,“那就得问你的……问问顾门主了。”
  往常情况下,只要不需要那坐骑做事,乐正白都是放养态度,随便它去哪里转悠,只要不惹事就行。
  对于这些魔兽,他向来不怎么放在心上,这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他前防万防,防的是有修士对自己、对沈道长下手,却没想到自己防的太厉害,那些人找不到人,就对他的坐骑下手了……这叫什么事。
  无奈之下,两人便放弃了原本打算,将出行路线改了改,换做骑马出行。
  与御剑、或坐骑比起来,骑马出行便慢得多了,路线也要多一些弯弯绕绕。好在乐正白用了些小术法,缩地成寸,不说一日千里,但也比原先快了数倍。
  沈御岚猜测道,“也许,让我们多绕路,才是对宗主坐骑下手的真正目的,前方路途遥远,不知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他拔不出寒鸢只是意外情况,可就算没有这一出,以他现下的情况,也无法长时间动用灵气御剑。
  乐正白:“若是离六壬宗近些,本座再去抓一两只坐骑来也是容易,可惜封灵塔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实在麻烦。”
  没说出口的是,能绕些路,也有好处。
  他之前说到,可借助魔心蛊的效用,依靠杀人弥补沈道长流失的修为,并非只是随口一提。沈御岚因种种原因,不愿依靠这种邪门歪道,乐正白却没有放弃。
  沈御岚在原著中,以及系统透露给他的几世轮回中,曾杀过两类人。
  一类,是大j-ian大恶的反派。
  还有一类,是不拼出个你死我活、就不会罢手,势要夺去沈御岚、或是他身边其它人x_ing命的炮灰。
  既然沈御岚觉得以道义之名杀人,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自负行为,那就找点其它炮灰,逼他出手就是了。
  他坐在马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往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说道,“我们从这里走,绕过去。”
  两人的马匹挨得很近,沈御岚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点点头,走大路虽然远了些,但胜在道路平坦。
  刚要收回视线,便见一小片白色落在地图上,沈御岚一愣,抬起头来,
  “下雪了?”
  他们才刚出锦辽镇没多远,此时正走在山道上,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眼下便天色骤变,y-in云满布。
  乐正白点头,还真是下雪了,寒气随着雪花片片落下,“现在并非冬天,莫非又是霜绝?”
  这妖器的寒气极重,刚出世时便引得冰封千里,也难怪他如此猜测。
  沈御岚皱皱眉,抬起右手,引霜绝到了手心,摇头,“感觉不出来,它好像和刚才没有分别。”
  乐正白:“那就是锦辽镇的问题了。”
  沈御岚:“此话怎讲?”
  此时系统不在身边,乐正白便自行思考片刻,道,“霜绝借助你的丹田,刚刚修补了上面裂缝,恢复完整时,出云山有了异象,冰封千里,可后来本座将你劫走,一路到了锦辽镇,就没有再继续影响周遭气候了。”
  沈御岚:“宗主是说,在锦辽镇的几日,并非是霜绝安稳下来了,而是那镇上存在这某种保护x_ing质的阵法,隔绝了霜绝的影响?”
  乐正白点头,“有这个可能,虽然它现在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镇,以前却不一定如何。”
  “要是一直这样……”沈御岚不安道,“我不管走到哪里都会下雪?”
  他将那地图从宗主手中拿了过来,细细端详,“不行,这样下去岂不是要给这些村落带去天灾?”
  雪越下越大,沈御岚身上还穿着春秋时节的衣裳,片刻时间便嘴唇惨白,手指也跟着冻僵,险些将地图掉在地上。
  乐正白看他一眼,“沈道长先担心自己吧。若真是一路带着冰雪走,不但你自己会冻伤,要找你的行踪也会变得轻而易举。”
  他抬手,将自己肩上雪花掸去,接着又振臂一挥,在头顶放出了个屏障,挡住了越下越大的雪。
  沈御岚也被他的屏障护在下面,刚想开口说话,便咳嗽一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乐正白朝他招手,“过来,本座给你画个符咒。”
  沈御岚疑惑地看过去,“什么符咒,画在哪里?”
  “驱寒保暖的,魔宗里很常见的符咒。”乐正白笑了笑,拍拍自己的马背,给人腾出同乘的空位,“画在沈道长的道袍上。”
  沈御岚没有立即答应,犹豫地看过去,“这样……能行?”
  乐正白:“沈道长不愿的话,也可以选择让本座一路抱着,用体温驱寒。或者你走到半路冻得睡过去,本座再像当初那样,将沈道长扒光了后……”
  沈御岚听不下去了,连忙打断道,“……我过去就是。”
  两人便暂时一前一后,坐在了同一匹马背上。
  沈御岚身体前倾,几乎是趴伏在马匹身上,头发高高束起,揽在身前,将裹在白色道袍下的后背留给乐正白。
  乐正白伸出一指,不轻不重摁在他苍白光滑的后颈上,向下滑去,略过衣领,沿着脊柱描画。
  符咒并不难,却线条繁复,为了保证效果,乐正白的每一笔都灌注了十足的灵力,画的很慢很慢。
  微微发烫的热度,隔着单薄布料传递过去,激得沈御岚一颤,下意识躲了一寸。
  乐正白收手,一本正经地提醒,“沈道长不要乱动,符咒被打断了,又要重画。”
  然后便伸手,搂过他的小腹压向自己,让人上身抬起了一点,方便继续画。
  沈御岚吸了口冷气,带着些鼻音‘嗯’了一声,僵硬着身子不动了。
  过了会儿,乐正白又停了手,“怎么在发抖了,又画错了,哎。”
  沈御岚咬咬牙,闷声道,“冷。”
  不一会,一股热流便顺着乐正白的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流淌进来。
  乐正白竟是一手运送灵力缓解寒意,一手继续画符。
  沈御岚不禁有些愧色,小声道,“多谢宗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不解想要回头去看,宗主却出声制止道,“别动。”
  那根发烫的手指还在后背游走着,不多时已经完成大半,来到后腰处。
  沈御岚攥紧了手中缰绳,心如擂鼓。
  然后开始在心中默背清静经。
  作者有话要说:沈御岚:宗主到底在笑什么……
  系统:笑你被人吃了豆腐还说谢谢呗。
  沈御岚:(此处省略一千字经文默诵)
  大家情人节快乐,除夕快乐,天天快乐~\(≧▽≦)/~
  春节期间照常更新~偶尔加更么么哒
  我真的很努力甜了qwq
  感谢 系铃人 的地雷
  感谢 辰泽x10、勿九回x10、得偿所愿x5 的营养液
 
 
第63章 陆文渊
  符咒的最后一笔终于完成。
  温和的热度透过衣衫, 让沈御岚的整个后背微微发烫, 在冰天雪地中, 一股白色水汽从周身蒸腾而起。
  的确是很实用的符咒,哪怕丹田处还丝丝冒着寒气, 身上也没有方才那样僵硬了。
  即便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 乐正白的视线正透过这层白色薄雾看过来,停留在他的身上, 一动不动。
  沈御岚低声道谢,赶忙回到了自己的马背上,像是为了摆脱那道探究的视线,甩了甩缰绳,向前快走几步。
  金色的符咒在道袍上微微发着光, 乐正白又观察了几眼,随即驾马跟上, 重新回到与沈道长并排的位置,
  “沈道长感觉如何?”
  沈御岚点头, 仍不肯看他,目视前方点头, “嗯……很暖。”
  乐正白笑了,“看来是不错, 沈道长的脸色也比方才红润许多了。”
  沈御岚听了却是一惊,转头看过来,问他, “真的?”
  乐正白肯定道,“是啊,很好看。”
  于是沈御岚便皱起眉来,加快了马匹速度,调转话题道,“改走山路吧,从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走,躲开城镇和农田。”
  乐正白没有反驳,跟着改了路,心中却盘算起来,若一直走山路碰不到人,也就碰不到剧情了,更无法逼迫沈道长出手。
  他忽然有点后悔把系统就那么留在卫家了。
  他们也不是凡人,靠着修为,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蹭剧情的借口又少了一个。
  好在,这种苦恼并没有持续太久。
  两人行进到了深夜,正找了一处山谷准备休息时,远处的天边突然窜起一道耀眼亮光。
  银色的亮光,像是烟花那样窜到高空,然后炸开,化作一个线条眼熟的图腾,持续片刻后逐渐暗去。
  沈御岚一眼认出,握紧了寒鸢紧张道,“是出云门的求救信号。”
  他不做犹豫,立刻上了马握紧缰绳,“我去去就回。”
  正要策马赶去,缰绳却被另一只手拽住了,乐正白看着他,提醒道,“你已不是出云门弟子,就不怕这是顾安道的陷阱?”
  沈御岚意识到自己有些欠考虑了,想了想,还是反驳道,“顾门主他,心思深沉,若要设下陷阱,定不会是如此明显的。”
  乐正白干脆也上了马,“若是针对本座的陷阱,定然不会这么明显,可顾安道最了解你的行事风格,定然也知道,这样的陷阱对沈道长,是最管用的。”
  沈御岚不解地看他,“宗主也要同去查看?”
  “走吧。”
  总比一路到了封灵塔,也碰不到任何活人的强。
  沈御岚手心聚起些许灵光,按在身下的马匹身上,低念了几句,又迅速画了一道符咒。
  马匹猛地抬起前蹄,高声嘶鸣,如离弦的箭般窜了出去。
  “这么心急……”
  乐正白瞧着眨眼就窜进树林的身影,无奈叹气,策马跟上。
  求救信号发出的地方看着并不远,但饶是用了小术法加快马匹速度,沈御岚仍是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赶到。
  距离目的地不远时,沈御岚下了马,改为步行。
  一阵血腥味透过茂密Cao木从前方传来。
  四周静谧得很,沈御岚屏住呼吸,拨开眼前杂Cao,瞧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倒着几个染血的身影。
  那是……
  沈御岚瞳孔微缩,猛地冲上前去,就在他即将来到某个白衣身影旁边时,破空声从一旁袭来,他猛地脚尖点地,向后掠去。
  一柄短刃同时贴着他面前划过,直直c-h-a入泥土之中,将他与躺在前方的少年隔开。
  沈御岚顿时戒备起来,右侧方偷袭之人却没再出手。
  “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师兄?”
  来人的声线里带着些轻佻,沈御岚眼里闪过讶然,循声望去,
  “二师弟?”
  一青年从暗处走出,笑嘻嘻朝着沈御岚行了一礼,“方才冒犯大师兄了,可别生气啊,我还以为是那伙人呢。”
  “那伙人是谁?”
  青年却没继续解释,滴溜溜转着眼珠,打量着沈御岚和地上躺着的几人,“既然大师兄在此,我就不c-h-a手了,先带着几位同门回去复命。”
  说着,又有几人从暗处走出,竟都是出云门弟子,他们纷纷探查着空地上昏迷之人的伤势,打算将他们带走。
  排行第二的青年也走到沈御岚面前,朝着那少年弯下腰。
  “慢。”
  沈御岚横手挡在他面前,皱眉道,“你们也是看到出云门的求救信号,刚刚到的?”
  青年抬起笑脸,“是啊。大师兄这是何意?再不将师弟们带回去,就要耽误救治了。”
  “陆文渊,你说实话,这是怎么回事。”
  沈御岚面色肃然,这副样子让被称为陆文渊的青年一愣,险些端不住笑意。
  曾经,沈御岚还是出云门的大师兄时,每当有师弟犯下过错不承认,便是以这样的神态训话的。
  陆文渊身后几人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来,纷纷看向两人。
  “看什么!做好你们的事!”
  陆文渊厉声斥责了他们一句,那些都是外门弟子,辈分不高,听了这话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认真给地上的修士处理伤势。
  他转过脸,瞧向沈御岚,立时又恢复了那张猫似的笑脸,“大师兄,师尊他找不到你,就只能找江师弟了呀,这么简单的道理,很难猜到吗?”
  沈御岚深吸一口气,心下悚然,“是顾门主派你们来的?打伤淮远的也是你们?”
  陆文渊的笑容冷了三分,“打伤他?若真是出云门的人伤了他,他还会傻到放出那样的信号求救?大师兄,你将我当成了什么人?”
  沈御岚这才放下心来,明白是自己情急之下没有细想,道了一声抱歉,蹲下身去查看小师弟的伤势。
  冰冰凉凉的手指搭上手腕,陆文渊冷眼看着,没有阻拦。
  江淮远的身上受了许多外伤,看起来凄惨得很,好在内伤不重,也没有伤到骨头。沈御岚松了口气,将人扶起,抱在怀里,掏出一颗伤药喂进人嘴里,又送了些灵气进去。
  陆文渊突然开口道,“大师兄,你身上魔气好重。”
  沈御岚的动作一僵,一手扶在寒鸢上,“顾门主……是怎么和你交代的?”
  “他说……大师兄被魔修迷了心窍,江小师弟有样学样,也被迷了心窍,正是需要同门伸出援手,好好帮一把的时候。”
  陆文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越过沈御岚,看向他身后的不远处,“只要大师兄放手,让我们带着江师弟回去,在此遇到了大师兄的事,我可以替你瞒着。”
  江淮远,果然是逃出来的。
  沈御岚惊讶抬头,又敛起忧色,摇头,“不行。”
  顾安道这是要拿江淮远当人质,当诱饵,逼他回去,要是今天放了手,明日还能不能见到完好无损的淮远,就说不定了。
  他将小师弟的身子托起,小心地挪到一旁的安全地带,站起身来。
  陆文渊已经拔出佩剑,笑容褪去,“大师兄,从始至终,你都只把江师弟当做真正的师弟疼,其它师弟,都不被你放在眼里。”
  无法带江淮远回去复命,倒霉的就会是陆文渊为首的其它人。
  陆文渊一剑刺来,沈御岚抬起剑鞘格挡,两人师出同门,招数、功法都相似。
  只是一个招招紧逼,另一个连剑都不肯拔出,不断防守。
  眼看着陆文渊便要占据上风,他的脸色却毫无即将胜利的喜悦,反而又惊又怒,“还不拔剑!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御岚何止无法拔剑,连灵气动用都是极为谨慎的,此时有苦难言,只无奈地挡了又挡,抓着寒鸢的手被震得虎口发麻。
  按照常理,以陆文渊的修为、经验,就算是沈御岚身受重伤,也不应当打不过他的。
  沈御岚:“师弟,何必如此呢。”
  无论顾安道做了什么,昔日同门终究是被蒙在鼓里,是无辜的。
  可陆文渊却偏要逼他出手,逼他使出全力不可。
  陆文渊眼里发狠,不知是怨还是怒,红了一双眼,“你问我何必?我倒想问问你,平日里总是顾全大局、保全多数人的大师兄,为何今日要不顾我们这些师弟,只想保全你的江淮远!”
  沈御岚微微皱眉,“若是回去出云门对你们不利,若是你们不认同顾门主的决断,大可不回去,等风声过了……”
  嗡的一声,寒鸢忽然醒了般,又出现了前几日的异状。
  不等沈御岚做出决断,陆文渊一剑刺来,将寒鸢剑鞘猛地挑开。
  灵光暴涨,寒鸢通体莹白,锋芒四s_h_è 。
  陆文渊眯起眼来,“大师兄,你又增进了些。”
  他将寒鸢的异状视作了沈御岚的修为所致,并未多想,还当是大师兄终于肯认真起来,开口道,“在大师兄将我重伤,直到无法行动之前,我是不会放你们走的。”
  沈御岚静静站直了,抬起头来,灵光顺着剑柄一路蔓延,将他的整个身子笼在其中,白皙而无血色的皮肤近乎透明。
  他抬起长剑,直指陆文渊,轻声道,“错了……”
  陆文渊与他剑锋相对。
  沈御岚:“我已被逐出出云门,早就不是你的大师兄了。”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江淮(情)远(敌)出场了,请问宿主有什么感受?
  乐正白:哟,主角受来啦。
  江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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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剑意
  他说, 我不是你的大师兄。
  我不是出云门人。
  手中长剑终于出了, 闪着凌厉寒光, 仿佛印证了执剑人说出的话,与面前口口声声叫着‘大师兄’的青年划清关系, 也与整个出云门划清了关系。
  陆文渊觉得沈御岚变了许多,却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变了。
  长剑挥出之时, 气势已与方才不同,陆文渊被扑面而来的凛冽气息激得一惊, 下意识向后躲闪而去,那剑梢分明没有碰到他,却有一缕额发被削下,随着白雪飘落。
  白雪?
  他困惑地看去,不知何时, 越来越多的雪花飘落下来,四周林木逐渐染上了一层白色。
  沈御岚没有给他东张西望的机会, 第二剑转瞬到了眼前, 两人的距离猛地拉近。
  他抬头, 一眼看进沈御岚的双眸之中,总是平静无波、如同潭水的漆黑双眼, 此时被灵光覆盖着,如同霜冻了一池清波。
  那里面除了坚定战意, 再无其它。
  大师兄从未这样认真地与他对打过。
  铮地一声,两剑相抵,陆文渊再不敢懈怠, 提气回击。
  只这一下,便差点握不住手中长剑了,陆文渊被击飞出去,脚掌抓地退了数丈远,才堪堪停下。
  这样的对决,让他胆寒,也叫他激动不已,更加不要命地朝着沈御岚攻去。
  早已退出战圈的几个外门弟子已安置好死伤的那些修士,睁大了眼睛也只能勉强看清两人招数,只听闻快速的长剑击打声频频传来。
  雪越下越大,却唯独沈御岚与陆文渊对决之处,寸白不留。
  又是一声金属碰撞声,两个虚影猛然定格,一柄长剑猛地被击飞出去,掉落在远处。
  温热的血液滴落下来,渗进泥土,陆文渊捂着肩膀,自嘲地笑了声,“我还是打不过你。”
  沈御岚神情并未松动,他的长剑并未染上血色,只微微一挑,改了方向,指着陆文渊的喉咙,冷声道,“走吧。”
  直到听清了这一句,陆文渊才从眼前的人身上找回些熟悉感,大师兄纵使变了许多,却还是那个心软的大师兄。
  胜负已分。
  沈御岚见他向后退了几步,颓然低首,便也放下长剑,朝着一旁的江淮远走去。
  他蹲下身来,动作轻柔地为江淮远拂去身上落雪,然后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就在这时,江淮远服下的伤药似乎起了作用,悠悠转醒,
  “……大师兄?啊,小心!”
  一双眼猛地睁大,江淮远看向沈御岚的身后,惊叫出声。
  正是背对着陆文渊,又抱着个人,行动不便的时刻,陆文渊本该手无寸铁,此时却捏起一片树叶化作飞刃,发起偷袭。
  沈御岚侧身躲开,那树叶化作的飞刃却不是冲着他来的。
  只见那落叶一化二、二化三,逐渐化作无数叶片,c-h-a入土地,化作一个齐齐整整的圆圈,将沈御岚围在其中,随机闪过一道银光。
  出云门,擅长的从来不是暗器偷袭之术,而是阵法。
  陆文渊为自己止了血,看着沈御岚转过身来,警告道,“为了自己着想,你最好不要踏出追命阵。”
  江淮远仍有些头晕,却也迅速明白了眼下状况,惊怒道,“追命阵?二师兄你好歹毒,居然对大师兄用这种手段!”
  沈御岚没有说话,低头看去。
  追命阵,算是出云门的绝杀阵法之一。
  但凡被阵法困住之人,便不能擅自离开,否则,一旦踏出阵法范围,每走一步,周身经脉便会断裂一根,直到再也走不动。
  阵法的成功率很低,需要布阵之人修为足够,且每时每刻都会消耗布阵之人的灵气。
  原本,是个拖时间的阵法,但如今陆文渊本就没受什么重伤,加上人多势众,沈御岚与江淮远,已是c-h-a翅难逃。
  “追命阵,一次只能困住一人。”沈御岚忽然开口道,“阵法刚落成时,淮远还未被我带入阵法范围中。”
  陆文渊皱眉:“那又怎样?难道你以为凭小师弟自己,就能成功逃走了吗?”
  当然不能。
  沈御岚叹了口气,“我曾经说过,只要你打赢了我,这个大师兄的位子,就由你来做。”
  陆文渊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是,没错,可我一次都没赢过,你也从未使出过全力,总像逗狗玩儿似的,处处让着我。”
  沈御岚看了看他,平静道,“我方才没有让着你。”
  陆文渊沉默了。
  “我若是有心让着你,或者不肯认真对决,寒鸢便不会伤到你。”
  就像当初在仙盟大会之中,寒鸢剑灵的作用下,他不曾伤到顾门主分毫。
  说完这话,他收回视线,带着不能行动的江淮远,踏出阵法。
  江淮远吓得脸都白了,抓紧了他的手臂挣扎起来,“大师兄!别!”
  陆文渊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的确是,寒鸢第一次刺伤了他,肩膀处的伤口深可见骨,疼得厉害。
  沈御岚踏出了第二步,神色淡然,看着不远处,他知道有个人正等在那里,已经在暗处看了许久。
  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
  所谓的追命阵,逐渐被遗忘在身后,消散了光芒。
  陆文渊走了,带着跟随他前来的那些外门弟子,带着那些曾与江淮远激战、重伤昏迷的修士们,御剑离开。
  沈御岚走了很远,直到经过一棵粗壮的树,一只手从树后伸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回头,面上没有表情,“宗主。”
  江淮远看他没有受伤的迹象,已经安生下来,此时见了人,惊叫道,“呀,大魔头!”
  沈御岚将人扶上马背,笑了笑,“小心大魔头生气了,过来打你。”
  江淮远瘪了瘪嘴,摸不清状况,转移话题道,“大师兄,你没事的吗?陆师兄不是说他用了追命阵?难道是唬人的?”
  沈御岚温和地笑了笑,“是啊,你陆师兄最会骗人了。”
  江淮远放下心来,眨眨眼,好奇道,“我就知道他不忍心真的伤你的,明明那么崇拜大师兄,诶?大师兄,你怎么看出那是假阵法的?”
  沈御岚怔了一瞬,短促地啊了一声,笑道,“这有什么,你的大师兄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
  江淮远接受了这个说法,笑得更灿烂了,“好厉害!”
  乐正白瞥了两人一眼,“那个追命阵,真是假的?”
  沈御岚朝不远处那空地看了一眼,那里已经什么都没留下,点头,“真的追命阵就算布阵者撤力,也会维持一炷香的时间以上,不能随时解除的。”
  乐正白仍没放开他,皱眉道,“那你为何还不收剑?”
  从方才开始,沈御岚便抓着寒鸢,寒鸢也始终带着凛冽灵光,从未淡去,如今陆文渊带人走了,仍是如此。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转向马背上的江淮远,嘱咐道,“淮远,你先睡一觉,等伤势好些了再将发生的事告诉我。”
  江淮远困惑地点点头,随机便感到脑袋一热,睡了过去。
  沈御岚收回手掌,将人放在马背上扶稳,确保不会掉下来,才转向乐正白,“是第二层剑意,不忘初心。”
  乐正白:“什么意思?”
  沈御岚:“之后就拜托宗主了。”
  说着便收剑入鞘。
  灵光隐没,沈御岚身上的那层薄光也黯淡下去,他身形一晃,向后靠在树干上,脱力滑坐下去,脸色一白,呕出一大口鲜血。
  根本不是刚才那毫发无损的样子。
  乐正白暗骂了一声什么,蹲下身一手扶住人后心,连忙输送灵力进去,另一手抓了他手腕探脉。
  那阵法的确是假的,经脉并无受损迹象,但是,金丹上的裂缝因强行动用灵气,与人战斗,变得更严重了。
  寒鸢归鞘后没了动静,像是恢复如常了,沈御岚呼吸急促,紧皱眉头似是难受得很,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几乎坐不稳了。
  乐正白脸色黑得直放杀气,手臂一揽,让人靠近怀里,咬牙切齿道,“你根本没看出追命阵是假的。”
  沈御岚疲惫抬眼,努力平复了呼吸,“别告诉他。”
  乐正白没好气,冷哼一声,“你不让告诉,我就不告诉了?凭什么?”
  沈御岚已比方才好了许多,勉强笑了一下,“宗主,这是,生气了?”
  乐正白不理他。
  沈御岚闭了闭眼,放软了声线,“别气,死不了的。”
  乐正白低头瞥他,“有求于本座了,就态度这么好?”
  沈御岚似乎是睡着了片刻,沉默了会又睁开眼,定睛看了看趴在马背上睡觉的江淮远,开口道,“剑灵寒鸢,第一层剑意,明辨敌我,第二层剑意,不忘初心。”
  第一层剑意,乐正白也知道,很符合沈御岚的x_ing子,是指寒鸢剑灵会在剑身刺伤他人时,能够根据沈御岚的心念,保护他不愿伤害之人不至于被刺伤。
  只是,他从未想过,沈御岚也会觉醒第二层剑意。
  在原著中,主角攻容秉风在一路升级中,总共觉醒了三层剑意,一层比一层厉害,但沈御岚始终只有第一层。
  在乐正白看来,这明辨敌我的效果,如同j-i肋,没用得很。
  他凝神听着,明白方才发生的事情,应当与沈御岚的第二层剑意有关。
  沈御岚:“这一层的剑意,让我在拔剑之时便得到寒鸢护体,未达目的,绝不倒下。无论是伤势、疼痛,都不会影响到实力发挥。”
  所以,从他拔剑那一刻起,便一直是以全力与陆文渊战斗,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战胜,而因此加重的内伤,包括金丹带来的疼痛感,直到收剑入鞘时都没有表露出来。
  如果那追命阵也是真的,恐怕就算沈御岚真的全身经脉根根断裂,也不会影响他的脚步。
  乐正白不清楚,他踏出阵法之时,是凭借着对陆文渊的了解,赌这个昔日同门不会真的伤了自己,还是认定了就算经脉断裂,也要带着江淮远离开?
  就在乐正白疑惑时,沈御岚抓住了他的手臂,冰冰凉凉的温度透了过来,
  “宗主,你说过……”
  乐正白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头,侧耳到人嘴边,“嗯?”
  抓着他的手却是一松,垂落下去了。
  沈御岚闭着双眼,陷入昏迷。
  “傻。”
  乐正白将人抱起,来到马匹身边,暗自骂着。
  既烦躁,又无奈。
  他原本站在一旁不肯出手,只是想逼沈御岚杀人而已——若是布阵之人身死,阵法自然会破。
  乐正白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成功让沈御岚断了死后重来的心思。
  结果沈御岚在迈出阵法时,却是坚定地朝着乐正白藏匿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那样的姿态,仿佛在赌一个结果,又仿佛是认定了自己绝不会赌输。
  昏迷前,他想说的最后一句究竟是什么?
  乐正白垂眼看他,前几日的某句话滑过脑海。
  ——另一句是,‘本座不会放你再去重生了’。
  “啧……”
  乐正白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人坐上马背,
  “梦里听来得胡话,你也敢信。”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突然觉得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系统:当初的坐怀不乱去哪儿了,宿主,出息呢?
  乐正白:没出场的家伙不准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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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道观
  两匹马, 驮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对乐正白来说倒不算麻烦。
  麻烦的是越下越大的雪, 走到哪儿,积雪就跟到哪儿, 导致这一路都是踩着积雪前行。
  不知何时,就会有人循着这异常的天气找来, 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最好的办法,就是到本就正处于寒冬的地方去。
  北城, 或者……雪山山巅。
  不知走了多久,两马三人,终于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废弃道观前。
  废弃道观正位于北城,这个地方的冬天比其它地方更长,几乎占了一年的一半时间, 在乐正白三人到此之前,就飘着些雪花。
  正是个隐匿行踪的好地方。
  道观里存放着大堆稻Cao, 几根烧过的柴火, 像是曾经有不止一个旅人在此留宿过。乐正白将马匹拴好, 简单收拾了道观,这才将两人抗了进来。
  乐正白之所以到了北城, 仍然选择留在郊外,而不进程住宿, 一个是担心被出云门的人认出来,减少麻烦,另一个原因是北城的郊外, 比城中灵气要充裕很多。
  必须让沈御岚尽快用掉那个灵兽内丹,灵气最佳的地段都有仙门占着,此处虽然不及那些仙山占了地利,却也足够了。
  Cao堆被简单捆了起来,暂时能当床用,两个昏迷的人被安置在上面,倒还放得下。
  乐正白站在原处看了会,想起沈御岚对江淮远堪比亲儿子的无私奉献,止不住地糟心,想了想,又把沈御岚打横抱起来,去了另一处Cao堆。
  不知是不是画在道袍上的符咒起了作用,沈御岚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出现浑身结冰的趋势,寒气也没有太重,乐正白放下心来,不再过多担心霜绝趁虚而入。
  乐正白将手指搭在沈道长的手腕上,仔细探查了起来,跳动的脉搏虚弱却规律,一下下羽毛似的轻轻撞在指腹,在不可名状的心理作用下,显得有点痒。
  他便收了手,再不多碰一下,只深深注视着沈道长的睡颜,陷入沉思。
  在沈御岚的面前,他是六壬宗宗主,是魔修,是心思叵测的反派,所以他坏,坏得理直气壮,逗弄、占便宜、欺负、利用、算计,一个都不能少。
  可每每沈御岚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闭上眼,失去意识,乐正白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了。
  明明四下无人,明明连系统都不在,他已经不需要紧绷着自己,时刻维持黑鸦魔君的人设了,感觉到的却不是久违的轻松惬意,而是烦躁、不满足。
  没有剧本的戏,演起来果然要难上许多。
  他在心中感叹着,何止是难?简直要人命了。
  被要去人命的乐正白原地踱步了两圈,最终认命,拾来了些干柴堆在稻Cao堆的不远处,准备燃火,让这破道观里有点温度。
  火焰几次都被门外吹来的冷风吹灭,乐正白将心中烦躁发泄在死物上,一巴掌拍在道观摇摇晃晃的木门上,砰地关上。
  刚关上,就见一只黑不溜秋的小巧影子从破烂的窗缝钻了进来。
  是系统的化身,它总算回来了,脚上帮着一张纸条。
  乐正白挑眉,心道,卫骄阳想好了?
  纸条上以工整的字迹写了最后决定,用第二种方法,让卫骄阳脱离那个禁制,成为卫家唯一一个能够踏上修仙路的人。
  对此,乐正白并不惊讶。
  系统却踩上他的手指,将当时发生的事化作影像,直接传递到乐正白的脑海。
  纸条不是卫骄阳本人写的,是他父亲。
  原来,在他们离开卫家之后,林管事便将此事偷偷告知给卫家家主了。
  卫父并未对自己的儿子发怒,只是心情复杂地看着卫骄阳,缓缓道,既然你这么执着于修仙,为父便成全你。
  他不顾卫骄阳的阻拦抗议,将纸条写下,交给乌鸦。
  卫骄阳被暂时软禁起来。他与最信任的林管事大吵一架,盛怒之下,将林管事赶出家门。
  后来的事,系统也无从知晓了。
  乐正白怎么也没想到还会发展出这样一出,不禁唏嘘一把,真是狗血。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一把抓过系统,捏在手里死死盯住:你有录像的功能?
  之前是哪个系统说无法拍照留作纪念的?
  噗地一声,系统化作一团黑雾,逃离乐正白的手掌心,飘到另一处重新汇聚起来,恢复成乌鸦形状。
  乐正白觉得自己身为宿主的尊严被践踏了,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糟糕起来。
  系统:宿主你冷静一下,有话好说。
  乐正白盯了系统许久,转过身,点燃柴火,用力过猛,火舌窜起一丈高。
  系统:噫,宿主,都让你冷静了!
  乐正白低头一看,差点骂出声。
  抑灵咒又被触动了,咒文的光亮几乎遮挡不住。
  事到如今,沈道长还不知道抑灵咒的存在。乐正白倒没觉得这一次抑灵咒被触动会是因为系统,细想之下,应该是心中烦躁所致。
  只是每次被触发,都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副作用,而如今,随着次数的增多,副作用也逐渐变得强烈,难以被轻易压制了。
  乐正白深吸一口气,幽深的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就在这时,沈御岚咳嗽了一声,睁开双眼。
  乐正白正努力压制心中躁动,下意识便觉得不妙,只道沈御岚醒来的真不是时候。
  只是……仔细一看,沈道长的眼神不太对劲,似乎比他还不清醒。
  乐正白没动,试探叫道:“沈御岚?”
  还是说……
  “霜绝?”
  沈御岚没有应答,只看了他一眼,便走到一旁,在两人带来的包袱中翻出那个锦盒,取出了里面的灵兽内丹。
  乐正白心下肯定了答案,再次道,“是霜绝吧。”
  这是一个好消息,却也是个坏消息。
  他的确希望沈御岚能早点使用灵兽内丹,将金丹修补完好。但眼下的情况实在不妙,若是沈御岚在被霜绝控制的情况下用了灵兽内丹,他不确定沈御岚还能不能压制霜绝,重新醒来。
  心境不稳的紧要关头,哪怕是一件小事也能将他激怒。就像是系统气得他手下没了轻重,此时乐正白想到眼前的沈御岚,正被霜绝控制时,怒气更上一层。
  如果系统的那件小事如同一滴水进了油锅,那么霜绝的这件,便相当于一瓢水泼洒进去。
  瞬时间,便炸裂四溅,无可抑制。
  很好,在抑灵咒副作用最猛烈的时候,碰到被霜绝控制的沈道长,好极了!
  乐正白只觉得浑身魔气四散奔涌,昏沉的大脑里某根紧绷的弦猛然崩断,他瞬时闪身过去,在‘沈御岚’面前夺走了那枚灵兽内丹,另一手扣住人脖颈,压向身后墙壁。
  嗡的一声,寒鸢出鞘,一剑刺向乐正白。
  “你……!”
  乐正白瞪着那柄长剑,意外之中夹杂着一股怒意,没想到霜绝能做到这个地步。可他仔细一看,却又怔住。
  寒鸢剑身微微闪着灵光,那是剑灵被唤醒的迹象,而这灵光却并未像之前那样,覆盖在沈御岚身上。
  而他本应被刺伤的侧腹处,一丝伤口也未留下。
  乐正白微虚起双眼,一把握住剑锋。
  仍是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抑灵咒受到心境动荡的刺激,副作用猛然加剧,咒纹随之变得更加明亮。
  眼前的‘沈御岚’被扣着脖颈,摁在墙壁,寒鸢从乐正白的手心抽出,以更加频繁、更加杂乱的方式胡乱攻击,却连一根发丝都不曾砍断。
  乐正白突然有点想笑,放下担心,对控制着沈御岚的霜绝器灵低笑出声,“沈御岚,你的第一层剑意哪里是明辨敌我?我看,应当是‘情深似海’才对。”
  佩剑没了用途,乐正白也无需拔刀动刃,只凭着体术与神志不清的沈御岚对打起来。
  他数次捉住沈御岚双腕,又数次被挣脱反击,不出几招,便将破烂的道观,折腾得更加摇摇欲坠。
  神奇的是,在这样几乎没多少技巧可言,仿佛小孩打架般的过招之下,乐正白竟觉得心中烦躁隐约找到了某个出口。
  魔气四溢,他心知抑灵咒的副作用正在影响自己,可这种影响太过畅快,让人不愿停止。
  不需要再去管他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什么剧情,生生死死,仙魔是非。
  乐正白猛地捉住一个破绽,擒住沈御岚手臂,将人压向墙角的稻Cao堆,死死制住。
  “沈御岚!”
  他听到自己发狠地喊出声。
  沈御岚看着他,不带表情,视线漠然没有焦距。
  他伤势加重,才给了妖器霜绝可乘之机,也正因如此,霜绝夺去的是一具正值虚弱无力状态的身体,寒鸢派不上用场,便再没多少本事。
  乐正白将他的另一手也制住,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低着头几乎脸颊相贴,威胁的话不经思考咬牙挤出,混杂着温热气息送至耳畔,
  “再不醒来,干死你。”
  沈御岚无法动弹。他踹不到人,寒鸢也伤不到人,正奋力挣扎,听到这话时,身体却忽然一顿,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动摇。
  他的神智正在挣扎,像是很快就要醒来。
  乐正白没给他时间。
  他垂眼看去,一段白皙的脖颈占据了视野。内心深处有一股冲动在不断敦促,令他决定不再克制,放肆自己一口咬了上去。
  他将齿关咬紧,甚至磨了磨牙,舔舐细腻肌理与温凉皮肤。一如意料,听到了身下之人泄出疼痛的哼声。餍足感油然而生,乐正白还未来得及细细分辨,一阵红光便自沈御岚手心亮起,霜绝被逼得现了身,散发出刺骨寒气。
  “找死!”
  乐正白松了嘴,一把攥住霜绝,强横魔气不要命地灌注进去,直到压迫得那红光黯淡了好几度才松手。
  压制完毕,又冷哼一声将它扔回原处,看着霜绝灰溜溜钻回沈御岚体内,再不敢作妖。
  经过这么一打断,他的理智又回来了三分。
  直到此时,抑灵咒的副作用终于有了消退的趋势,咒纹消退,乐正白终于找回冷静。
  而不再被霜绝控制的沈御岚也恰在此时恢复神智,望着近在咫尺的宗主,满眼困惑地出声,“……宗主?”
  乐正白还没回过味儿来,循着视线望了回去:“……嗯?”
  难道沈道长对刚才的事……没印象?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四目相对,被遗忘许久的江淮远大叫一声,中气十足地大喊着提剑冲了过来,“臭不要脸无耻卑鄙大魔头不准你欺负我大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脑阔疼。
  沈御岚:……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淮远:啊啊啊啊啊啊!!!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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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道观其二
  江淮远刚睁开眼, 就看见了自家大师兄被压在稻Cao堆上, 衣衫凌乱, 而擒住他双手的那个大魔头,正埋在大师兄颈窝处, 欲行不轨。
  这一幕顿时和某些小话本的c-h-a图不谋而合,在江淮远的脑子里炸开一串威力巨大的炮仗, 提着剑就哇哇乱叫地要砍人。
  甭说理智了,就连剑诀、心法都被抛在脑后, 动作太大扯开了伤口也不觉疼。
  全是被他大师兄惯出来的冲动、鲁莽,不自量力。
  不。这份不自量力应当就是随他大师兄,有样学样。
  乐正白看着想笑,不急不缓地起身、抬手,这一章若是拍出去, 江淮远压根近不得他身。
  沈御岚虽然刚醒,还没搞清楚状况, 判断力还是在的, 眼看着自家小师弟就要吃亏, 来不及多想便要阻拦。
  于是,乐正白还没完全站起身, 便肩上一沉,跌回Cao堆之中, 只见沈御岚一个旋身借力,压在了他的身上。
  “淮远,住手!”
  沈御岚一手扣着乐正白的肩膀, 另一手动作迅速带出虚影,手指在江淮远的剑身、手腕,手肘处连弹三下,将那毫无章法的攻击卸去。
  哐当一声,江淮远整个右臂窜过一阵酸麻,长剑掉落在地。
  大师兄居然拦着他,还动手,江淮远惊呆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咋咋呼呼的刺儿瞬间收拢,满脸都是委屈与不解,语气中更多的却是不服气,“大师兄,那大魔头那么欺负你,你还护着他……”
  沈御岚看似反应迅敏,其实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江淮远身上的道袍还沾着斑驳血迹,刺得他眼睛痛,真不知心疼和生气哪个更多了,
  “伤成了这个样子,还就知道胡闹!乐正宗主修为高深,轮得着我来护?我若不拦着,吃亏的会是谁,你自己想想!”
  江淮远被说了几句,也明白过来不狡辩了,一双眼睛却s-hi漉漉地还盯在大师兄身上,看来看去,欲言又止。
  “怎么就轮不着沈道长来护了?”
  乐正白冷不丁开口问了这么一句,声音几乎是贴着沈御岚的耳后发出的,江淮远顿时气呼呼地瞪了过去,眼睛都要红了。
  沈御岚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靠在宗主身上,这样的姿势,极不雅观,连忙起身,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投怀送抱的人突然离开,乐正白怀里一空,有点不满地皱了皱眉,跟着起身,掸去身上杂Cao。
  然后他就瞥见了沈御岚脖子上的绯红牙印,动作一僵。
  沈御岚皱眉,“宗主不要开玩笑了。”
  宗主是说过要他护法,但后来沈御岚便只当这是个借口,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除非他指的是被十二仙门针对的事,但此事并不适合现在谈论。
  江淮远有点崩溃,因为他也看到大师兄脖子上的牙印了,想炸毛。
  还没想好措辞,沈御岚便走了过去,顶着落在脖子上的两道视线,缓和了语气,毫无自觉地问道,“疼不疼?”
  江淮远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这是大师兄在关心自己的伤口,傻傻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小小声地说道,“不疼、不疼的。那,那大师兄呢……疼不疼?”
  这回换沈御岚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我受了重伤的?
  低头看看,衣服是乱了点,但血迹已经被清理了。
  江淮远一脸懵逼,怎么不知道啊,牙印那么大个,想不看见都难的好吗大师兄!
  他弱弱回答,“因为能看见?”
  然后便发现大师兄的脸色沉了下来,在他身后,大魔头的脸色更y-in沉。
  沈御岚叹了口气,无奈地摸摸小师弟的头,“别放在心上,不是多严重的伤,而且疗伤的东西已经备好了。”
  江淮远:“啊???”
  就为了让大魔头咬一口过嘴瘾,大师兄还提前准备了伤药?而且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震惊地瞪着站在一旁的大魔头·乐正白·黑鸦魔君,大师兄居然为了这么个人就忍辱负重……难道话本里的那些都是真的?!
  江淮远觉得有点接受不能,大脑一片空白,乖乖地接受大师兄的指令,让坐就坐,让抬胳膊就抬胳膊,身上的伤口一一被包扎处理。
  乐正白站在不远处抱臂看着,一言不发,脑袋也有点懵。
  此时他已经不再受抑灵咒影响,心境很稳定……个屁!
  面上是y-in风怒号、杀气蓬勃,藏的是惊涛骇浪、三观尽碎。
  自己做了什么、想做什么又没做成,乐正白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最可怕的不是对沈御岚——这个书中的角色、被他虐了一路的男配——产生了绮念。
  而是沈御岚被霜绝控制时,哪怕神志不清,也触发了寒鸢的第一层剑意,没有伤到他半根头发。
  在原著中,一共有三个人,是寒鸢在任何情况下都伤不到的。
  他们分别是:江淮远、顾安道、柳放舟。
  乐正白认为这代表了爱情、亲情、友情在沈御岚心中的分量。
  如今却多了个自己,也被划入了寒鸢的保护范围内……
  为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会这样?
  乐正白心乱如麻,苦思无果。
  的确,沈御岚是他想要的类型,但对着这样的一个人下手,是,他喜欢欺负沈道长没错。
  他不介意算计、利用、对沈道长虐身虐心,但这不代表感情也可以儿戏。
  他是乐正白,是黑鸦魔君,是六壬宗宗主,不出意外还会是大反派,他也是乐正白,一个普普通通的演员,不小心穿越过来的读者,完成任务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戏弄沈御岚很有趣,玩脱了就没意思了。
  乐正白悄悄与系统沟通,问道:沈御岚必须和他的小师弟在一起,才算HE?
  系统:不是,根据计算,任务目标沈御岚的心愿中,并不包括和江淮远成为道侣这一条。
  乐正白不太信,一脸冷漠:系统,你该杀毒了。
  系统没理他。
  沈御岚没一会儿便处理好了江淮远身上的外伤,又给人喂了伤药,仔细把脉,确认没事了才松口气。
  他做事很是专注,并未过多注意两人的异样,直到做完事抬起头,才发现江淮远和乐正白都死死盯着自己,眼神怪怪的。
  被盯得有点发毛,沈御岚疑惑起身,看了看两人,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然后两人投来的视线就更炽热了,还双双带了杀气。
  不是脸上有东西,是脖子上。
  沈御岚下意识检查体内霜绝,挺安分啊,应该不是它的锅。
  不是他神经太粗,只是身上寒气太重,道观外面又是一片冰天雪地,不说脖子了,十根手指都是没有知觉的。
  乐正白到底不是感情用事的人,见沈御岚困惑,开口解释道,“方才你不小心被霜绝钻了空子,本座费了一番功夫,让它暂时安分下来了,你以后注意点。”
  沈御岚点头:“霜绝突然躁动不安的事,我也隐约有印象,多谢宗主了。”
  江淮远还在愣神。
  乐正白咽了口口水,干咳一声,“你……有多少印象?”
  沈御岚低头沉思,犹疑地嗯了一声,“很模糊,只记得似乎和宗主动手打了一架,其它的……”
  乐正白打断他,“没事,不必想了。”
  沈御岚还不放心,问道:“霜绝它……除了攻击人,没有做出别的什么失礼的举动吧?”
  乐正白视线忍不住向他脖子上的牙印飘去,“没有。”
  抑灵咒,以及副作用导致的失控之事,他决定暂且瞒着。
  想到这里,乐正白拿出那个灵兽内丹,丢了过去,“这里是北城外郊,灵气还算充裕,就在这里用了它吧。”
  江淮远瞅着大师兄紧张地接过一个亮晶晶的球,看着就很值钱,有点纳闷,“大师兄要用这个疗伤?会不会太浪费了?”
  沈御岚被问得一愣,“……是吗?”
  江淮远缩了缩脖子,心想自己难道说错话了?他照着大师兄脖子上的牙印位置,指指自己的脖子示意道,
  “这个……随便拿凡间的药抹抹也能好吧?”
  空气突然寂静。
  沈御岚沉默了片刻,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眼中迷茫散去,恍然大悟,晴天霹雳,不可置信,惊怒交加!
  他猛地看向乐正白,视线如刀。
  乐正白心虚地躲开视线,睨向江淮远,叫你多嘴!
  江淮远有点懵,但还是瞪了回去,叫你欺负我大师兄!
  到底还是对发生的事有点印象,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是傻子,沈御岚深吸一口气,兴师问罪之意浓厚,“宗主?可否请你解释一下?”
  乐正白最不缺的就是脸皮,他默默挪回视线,目不斜视,简洁明了地吐出两个字,努力甩锅:“霜绝。”
  霜绝……
  趁着沈御岚因被霜绝转移注意力,开始自动脑补,乐正白趁机推波助澜,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忘了它上次做的事了?”
  沈御岚的身形一晃,狠狠动摇了。
  江淮远更懵了,拽拽他的衣袖,“大师兄?霜绝到底是谁?它上次做了什么?”
  沈御岚脑袋里嗡的一声,衣袖被摇晃着,怎么也不敢回头看小师弟一眼,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宿主,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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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可喜可贺
  上一次霜绝闹出的事, 沈御岚当然记得。
  在沈御岚的记忆力, 只存在失去意识, 然后赤身果体的醒来。
  自那之后,他就对于自己强行上了宗主这件事坚信不疑, 并心怀愧疚、难以释怀。
  没想到千防万防,又被霜绝趁虚而入了, 这一次,他对于自己做了什么依然印象不深。
  沈御岚忍不住想到, 如果今天江淮远不在这里,宗主也没有及时将他唤醒……
  不敢再细想。
  江淮远见大师兄兀自愣神、不肯理他,心里莫名就有点慌,声音都不对劲了,“……大师兄?”
  沈御岚回过神, 偏过头来,“霜绝是什么……你不知道?”
  当时在出云山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沈御岚还想着, 淮远知道了霜绝的事、自己受伤的事也情有可原, 现在看来,两人似乎说的不是一回事?
  可他已经在淮远面前提了霜绝, 还拿出了灵兽内丹,很难再瞒下去了。
  不瞒的话, 又该怎么解释?
  江淮远眉头皱起,努力思索,“有点耳熟, 我应该知道它吗?”
  准确来说,是应该知道的。
  一看这孩子就没好好听早课,霜绝也好、奉天魔尊也好,都是史籍里当反面教材好好记载着的。
  乐正白笑得不怀好意,“沈道长不愿开口的话,不如本座……”
  “不。”沈御岚突然打断他,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急,又呼出口浊气,缓和道,“不劳宗主费心。”
  江淮远看着两人‘眉来眼去’,话里有话的样子,仿佛自己才是外人,更委屈了,“大师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从你被大魔头带走那天起我就一直想见你,可……”
  沈御岚低头看过去,“淮远,说来话长,但是在此之前,先把你的称呼改改。”
  江淮远不满:“他就是大魔头!”
  沈御岚哑然失笑,他说的根本不是宗主的称呼,“这个随你,但是祸从口出,以后再闯了祸,我就护不了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回不去出云门了。”
  江淮远瞪大眼睛,“可是……绝杀令不是已经撤下了吗?人不是大师兄杀的,冤屈已经洗清了啊,凭什么不能回去!”
  “冷静点,淮远。”沈御岚整理了一旁的Cao堆,坐到人身边,神色里露出些不忍心。
  江淮远这一世还未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对一切的看法都太简单,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势必会让淮远伤心。
  可他不得不说。
  除了乐正白与他的约定,除了自己被种下魔心蛊,凌定县的事情,顾安道的真面目,在锦辽镇偶然得来的宝贝,沈御岚都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他尽量选择了较为委婉的言辞,并弱化了自己在这一系列变故中受的伤势。
  说这么多,目的无非是希望江淮远能看清局势,好做出更加明智的判断,今后能好好保护自己。
  然后沈御岚便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远离仙门中人,投奔柳放舟。
  这算是一举两得的办法,既能保证江淮远的安全,也能让容秉风像前几世那样和淮远走到一起。
  就算淮远仍然长不大,容秉风也会迅速成长起来,成为能保护淮远的那个人。
  沈御岚给了江淮远一些时间,好好消化这些事,甚至做好了准备安抚一下淮远的情绪。
  江淮远却只是红着眼睛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所以,为什么霜绝不安分了,大魔头就要欺负大师兄?”
  “噗。”乐正白一个没忍住,笑出声,并在沈御岚投来责备的眼神时恢复严肃,“咳,纠正一下,是你家大师兄先欺负本座的。”
  沈御岚有点心累,为什么这两人平时都好好的,碰到一起时,说话就一个比一个没重点?
  “淮远,是乐正宗主一次次出手相助,才让霜绝没能得逞,吃亏的其实是他……”
  江淮远也很心累,“大师兄,你就不觉得他在占你便宜吗?怎么看吃亏的也是大师兄啊?”
  别看他脑子有点傻,这种时候倒是意外的思路清晰。
  沈御岚:“……别瞎说。”
  他总不能亲口告诉淮远,其实宗主已经吃了天大的亏吧……
  乐正白站在一旁正乐呵着,就收到沈御岚投来的一个歉意的眼神,心下的违和感更重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先前他就注意到,沈道长会在想到‘那件事’的时候愧疚。可,这有什么好愧疚的?
  他挑挑眉,反驳道,“本座确实占了你家大师兄的便宜,那又如何?你怎么不算算,你家大师兄还被本座救回来了几条命呢?”
  江淮远不依不饶地站起身,几乎和乐正白吵起来,“一码归一码,救命是救命,帮忙是帮忙,收了你的好处不代表就要被你占便宜!”
  沈御岚连忙劝解,“宗主,淮远他只是偏袒我,没有恶意。”
  江淮远哼了一声,不给面子道,“我有!天大的恶意!”
  乐正白越看江淮远越觉得不顺眼,故意气他,“本座不但要占你大师兄的便宜,还将他吃干抹净了,你能奈我何?”
  他没好气的想着,既然沈御岚迎来HE的前提不包括和江淮远双宿双飞,那就别怪他不客气,直接拆cp、断红线了。
  江淮远冲过去就要打人,被沈御岚一把拦住,
  “宗主,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但占了便宜,什么叫吃干抹净了?
  乐正白看他脸色苍白,像是极不愿意让江淮远得知此事,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实话实说而已。沈道长,你忘了自己说过,会对此事负责到底吗?”
  实话实说?
  负责到底?
  沈御岚面色不善地盯着乐正白,只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一字一顿道,“对。我是说过。”
  这回答犹如晴天霹雳,叫江淮远震惊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家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答应他这种事?!”
  所谓的‘一夜荒唐’自然是胡诌的事,是误会,也是恶作剧,可这一点,只有乐正白自己知道。
  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不妨碍他生出的无名火越来越旺。
  此时,沈御岚心中也是一团乱麻,他拳头紧紧攥着,说不出话来。
  愤怒?乐正白压根没有刻意明说,到底是谁被谁做了那等事,是他自己误会的。
  后悔?话已经说出,难道要因为这种细节就全部收回?都是男的,有什么可计较的?
  羞耻?当时是自己太好面子,不肯讲清楚,哪有事后才知道丢脸的道理?
  淮远还在旁边,怕是已经将自己当成什么轻浮之人了吧。
  他空有满心的惊涛骇浪,却惊觉没有可以怪罪的人,谁都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自己,活该自食恶果。
  想到这里,沈御岚显出一丝颓然挫败,他清了清喉咙,哑声道,“是我误会了。”
  虽然不知道大师兄为什么这么伤心,但是江淮远用直觉判断,肯定是大魔头伤了大师兄的心!
  于是,狠狠瞪过去,魔修果然都是大坏蛋!
  乐正白没理他,纳闷,“误会什么了?”
  然后被沈道长用力看了一眼,那样子似乎,有点……幽怨?
  沈御岚咬了咬牙,向前几步僵着身子来到乐正白耳边,声音越来越小,“那天的事……当真是宗主你……”
  乐正白听完了,头一次露出完完整整不带掩饰的惊讶表情。
  一旁,沈道长还带着不甘心的求证神情看着他。
  沈道长,居然,一直,以为,自己是攻,而他堂堂的黑鸦魔君,会,是受的一方。
  想到那晚之后,沈道长做出的一系列反应,说的话,还有面对自己的态度,乐正白觉得信息量有点大,有点受不住。
  不行,忍住,不能笑,绝对不能笑,现在笑出来就要被翻脸了。
  乐正白暗自使出演戏几十年的压箱底功力,冷静地小声告诉沈道长,没错,本座才是攻,节哀。
  沈御岚崩溃了,继续和他耳语,那为什么那晚之后身上没有任何不适?
  乐正白大言不惭,因为本座事后做的到位,修士毕竟体质比凡人好多了。
  江淮远挪了过来,非常嫉妒非常生气,大师兄居然和这个魔头说悄悄话,还不让自己听见!
  “大师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沈御岚调整了一下心情,“没什么。”
  乐正白笑眯眯看过来,觉得江淮远比方才顺眼多了,多亏了他才让沈道长意识到自己的属x_ing,“私房话。”
  仔细想想,沈御岚会这样误会也情有可原。
  毕竟在原著里,他作为深情男配,喜欢的是文中的主角受,自然就会把自己定位成攻的那一方。
  沈御岚听了那句‘私房话’,心里一梗,吐出一口血来。
  两人都以为这口老血是被气出来的,一个手忙脚乱,一个心情复杂。
  沈御岚摆摆手,这口血忍了许久,只是终于压不住了而已,“我没事……是刚才霜绝闹得,不怪宗主。”
  他找了一处地方盘腿坐下,取出那个灵兽内丹,准备抓紧时间化用了它治疗受损金丹,“还请宗主帮忙护阵。”
  江淮远:“我也帮大师兄护阵!”
  沈御岚摇头道,“你好好坐在一边看着就好,如果有人接近就及时告诉宗主。”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脑阔不疼了,只想笑。
  系统:你还是人吗?
  沈御岚:气吐血.jpg
  江淮远:崩溃.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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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又玩脱
  沈御岚简单布了个阵, 开始化用灵兽内丹, 乐正白在他身后, 在破道观周围落了个结界,将三人都罩进去, 然后一掌贴在沈道长后心,为其助力。
  越是厉害的宝贝, 化为己用的时候就越麻烦。
  灵兽内丹悬在半空,在沈御岚的手掌间发着微微的白光, 整个法阵也散发出淡淡白色,汇集到他的身上。
  原本是需要一个时辰就能搞定的事,眼看着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还没结束。
  江淮远在法阵外焦急地来回踱步,在他们开始前, 乐正白就说过,因为自己是魔修, 能提供的帮助虽然比寻常修士大, 但毕竟仙魔相隔, 快不得。
  他知道这个快不得,是说一个时辰肯定搞不定, 可慢要慢到什么程度,却是没谱的。
  在这个时间段里, 沈御岚会一直处于一种近似入定的状态,五感收拢,对外界既不敏锐, 和聋子瞎子没有太多分别。
  江淮远虽然修为不高,但只需要在这段时间内注意道观四周,有没有可疑的人靠近,任务很是轻松,也很闲。
  他注意到大师兄不断淌下汗水,眉心微蹙的模样,似乎忍耐着某种疼痛,想凑近替人擦擦冷汗,又怕打扰,不敢真的走进阵内。
  视线转啊转,又落在大师兄的脖子上,那里的牙印已经不那么鲜红刺目,透出些肉粉色。
  他还是不相信,不过是妖器而已,绝不是大魔头占便宜的理由。
  寂静的破道观里,只能听到窗外的落雪声,柴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三人的呼吸声。
  忽然,乐正白睁开了眼睛。
  正好就捕捉到江淮远站在近处,脸上种种神情未来得及收敛,有点狼狈。
  沈御岚将这个小师弟当小白兔养着,父爱泛滥,恨不得让这小师弟一点儿坎坷也别经历,这些年保护得很好。
  乐正白听力极佳,他只是为沈御岚护法,化用灵兽内丹极耗费灵气,他便时时刻刻输送灵力补充,以他的修为来做此事并不难,更无需时时刻刻集中精神,断绝五感。
  所以他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那个频率骤变的呼吸。
  那只‘小白兔’的眼里除了应有的愤怒、担忧,还有着太多其它东西,过于鲜明,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暴露,也被乐正白看了个清清楚楚。
  也就只有沈御岚会将这个少年当作白兔养着了。
  似乎是想了想,觉得不能在敌人面前露出心虚的模样,江淮远鼓起勇气瞪了回去,“你看什么!”
  乐正白眼里透出几分y-in冷,想到这是主角,杀不得,有点遗憾。
  江淮远,《仙道风云录》中的主角受,出云门的内门弟子,辟谷期,运气极佳,沈御岚摆脱重生轮回、迎来HE的最大阻碍之一。
  要是个杀了就能铲除掉的阻碍倒好了。
  杀气毫不掩饰,江淮远被惊得汗毛倒竖,愣是没有后退一步,视线丝毫不做躲闪。
  很好,这股不知好歹的倔劲儿倒是和沈道长挺像,乐正白收敛了几分气势,“被顾安道安排的人追杀,却能在只受点皮肉伤的情况下一路找来,很难想象这是个只有辟谷初期的修士能做到的事情。”
  修为进阶,是越到后期就越难的事情。从筑基期到辟谷期,对天赋好的修士来说,并不算可望不可即的事,但从辟谷期到金丹期,却会有一半修士被难住,数十年都不见得能有寸进。
  按理说,江淮远只是辟谷初期,看着近,其实和金丹期的沈御岚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不信顾安道会连这样一个小屁孩都制不住,任由他被沈御岚救走,这其中定还有其它事情发生。
  江淮远被他这样问,理直气壮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和你有关系吗?”
  乐正白盯着他打量了半晌,“你打算只瞒着本座,还是连最信任你的沈道长一起瞒着?”
  江淮远脸色有点难看,“我不会让他受伤的。”
  这就是打算一起瞒着了。
  就算沈御岚直接问,也不会从江淮远嘴里问出实话。
  乐正白倒不是怀疑这小子会暗算沈道长,以系统提供的几世剧情来看,江淮远虽然感情线有变动,本质并不坏。
  他仔细思索,江淮远瞒着的事,最有可能是与什么机遇秘宝有关,毕竟是主角,靠着光环也能活下来。
  说不准早就不是辟谷初期的修为了。
  但如果只是这样,实在没有必要连沈道长也瞒着。只能说明,帮助江淮远挺过这次危机的,并非寻常机遇。
  乐正白心中隐隐有了猜想,他轻笑一声,“那就好。”
  这样的反应出乎江淮远的意料,犹豫道,“你不想知道真相了?”
  乐正白:“凭你,也没本事暗算本座,不值得防备。”
  江淮远又被气到了,眼里了敌意毫不遮掩,“就你会说大话!有天大的本事,不还是没能保护好大师兄?!明明就是利用他,还摆出一副喜欢他的虚伪样子,无耻!”
  乐正白气笑了,“你哪只耳朵听到本座答应了要保护他?又是哪只眼睛看见本座装作喜欢他了?本座就是当他是棋子,就是利用算计,你家大师兄是心知肚明,心甘情愿的,轮得到你个小辈来置喙?”
  顿了顿,他又改口道,“哦,本座忘了,他不是你家的,更不是你大师兄了,口误。”
  “你……!”江淮远气得脸红脖子粗,在法阵外面走来走去,还是担心影响到大师兄,没冲过来动手,“你不喜欢他,连装都懒得装,就别招惹他、占他便宜!”
  乐正白冷哼一声,心想明明做不到喜欢到底还一个劲招惹,害得沈御岚生生世世逃不出轮回的明明是你,是,你不知者无罪,但你也没资格教训本座!
  他脾气上来了,口无遮拦,只想着把江淮远气出内伤才好,半真半假道,“无关风月又如何?本座就是看沈道长气质出尘、秀色可餐,尝了一遍就上瘾,想多尝几遍,吃个痛快才好。怎么,你还能杀了本座不成?”
  江淮远眼睛红得能杀人,咬牙切齿,“恶人自有恶人收,我杀不了你,自然有人能杀你,乐正白你等着!”
  乐正白:“呵,我看你不是替沈道长委屈,而是在嫉妒本座。”
  江淮远声音越来越大,气急败坏,“住口!我对大师兄没有那种龌龊心思,你个大魔头,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
  乐正白还想再说点什么,身下法阵光芒忽然黯淡下去,不消片刻,灵兽内丹的光芒也不见了。
  沈御岚睁开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刚才还在斗嘴吵嚷的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安静下来,两双眼睛齐刷刷朝沈御岚看去。
  乐正白也站起身,没想到沈御岚这么快就将那内丹化用完毕了,下意识就去捉人手腕,想探脉查看。
  沈御岚转过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声音有点冷冰冰的,“多谢宗主为贫道护法,金丹已无大碍了。”
  接着又转向江淮远,“你伤势没好,在这休息,我去外面给你找些吃的来。”
  他也不等两人有所反应,脚下踩了飞云似的,三两步就出了门,钻进白茫茫的风雪里。
  佩剑都没带上。
  乐正白朝着漏风的木门看了会儿,有点心烦,再看江淮远那慌乱无措的样子,似乎比他心情糟多了。
  他便找到了平衡感似的,带了些幸灾乐祸的语气逗人,“说得不错,沈道长此时一定对你方才的话深信不疑了。”
  江淮远不跟他吵了,担忧地看过去,“我、我的什么话?”
  “当然是你说对他没有心思的那句话。”乐正白提醒。
  江淮远彻底慌了,“大师兄……都、都听见了……”
  他抬脚就要去追,被一道结界罩着头盖下来,困在里面,顿时跳脚,“我x你大爷的!放我出去!”
  乐正白y-in沉着一张脸,无动于衷,“沈道长让你在这里等,你就乖乖听话等着吧。”
  然后又给这小屁孩加了一层隔音的罩子,清静了。
  系统屁颠屁颠儿蹦跶过来,仿佛一只小黑j-i:宿主,你的状态很不稳定,近期内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乐正白心情正差着,瞥了一眼系统:我心里有数。时机到了后会跟你申请切断与原主的联结的。
  一旦切断联结,走火入魔的隐患便能彻底杜绝,但修为也会就此定格,不增不减,他想再赌一把。
  过了不多时,沈御岚带着一身寒气,拎着一些青菜蘑菇、一只野j-i回来了,兜里还装着几个纸包的大肉包子,都是江淮远喜欢吃的东西。
  他走近了在火堆旁蹲下身,看看结界里蔫儿了吧唧的江淮远,疑惑道,“你关着他做什么?”
  乐正白一弹手指撤了结界,“保护他的安慰。”
  江淮远不敢再和乐正白吵架了,怕让大师兄心情不好,就站在人身后对乐正白呲牙咧嘴,用口型骂道:你放屁!
  沈御岚回头,他就笑得纯真灿烂,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模样。
  乐正白眼角抽了抽,幼稚。
  过了会儿,他发现吃的都给还没辟谷的江淮远了,反应过来,看了眼刚开膛破肚处理好了,正架在火堆上烤的野j-i,“这野j-i不错。”
  沈御岚眼睛都不抬一下:“这野j-i是不错,正适合给淮远补身体。”
  烤j-i的香味儿漫出来,乐正白有点不是滋味儿,“那本座吃什么?”
  沈御岚终于朝他不咸不淡看了一眼,“宗主不是早就辟谷了吗?刚才走得急,不知道宗主也想吃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道长突然好冷淡?
  系统:活该。
  有奖竞猜,江淮远到底隐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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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饭后
  三个人围着火堆坐在硬邦邦的干Cao垫上, 几根树枝把去了毛和内脏的野j-i架着, 烤出了油水, 滋滋直响。
  乐正白忽然想到,原著中提过, 沈御岚自度过辟谷期就对食物没多少兴趣,但他为了照顾馋嘴的小师弟, 愣是炼就了不错的厨艺。
  沈御岚用小刷子在烤j-i上刷着一层层调味料,手法娴熟, 香味儿一阵比一阵诱人。
  每每烤好了一块,就切下来喂给眼巴巴等在一边的江淮远,配合默契。
  从开始烤j-i,到把各种蘑菇蔬菜串起来做烤串,真就一口都没给乐正白留, 全都进了江淮远的肚里。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又沉了下来, 乐正白觉得自己再和江淮远斗嘴, 会有损形象, 江淮远则是太久没吃到大师兄亲手做的美食,吃得太认真, 腾不出嘴。
  沈御岚认认真真弄吃的,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乐正白心里犯嘀咕, 总觉得沈道长这是要跟他冷战的架势,之前肯定被听到了不止一句。
  他想不明白,自己欺负沈道长那么多次, 哪次不比那几句过分多了,也没见沈道长冷战啊。
  系统冷不丁吐槽:冷战是朋友或者情侣之间才会发生的,你跟他还没这么亲。
  乐正白被刺了一下,咂嘴,对着系统迁怒:问你了吗?
  一安静下来,方才没来得及细想的事就纷纷浮上心头,一个比一个叫人烦躁。
  乐正白站起身离开火堆,站在窗边假装在看雪景,脚尖不耐地一下下点着地面,想起来刚才就是这么烦躁,然后才没控制住自己,对着沈御岚发疯的。
  想着想着,烦躁感不降反增,担心起来,忍不住检查自己的手臂,还好,抑灵咒的咒纹没出来。
  为了方便让系统做点实事,那只乌鸦化形暂时收了起来,系统回到了乐正白身上。
  这种想法随时都能被读取的感觉很不好,乐正白等了半天都没见系统完事出来,脸色也等得越来越沉,干脆推门出去了。
  道观里,烤熟的野j-i已经只剩个骨架,江淮远吃了个肚歪,满足地拍拍肚皮,瞧着门被关上,眼睛笑得弯弯。
  沈御岚像是浑身都松了一股劲,脸上紧绷许久的线条柔和下来,擦了擦手,提剑跟着出了门。
  “师兄?你去哪儿?”
  身后,江淮远小跑了追来,伸手要拉他。
  他不是要问去哪儿,而是以为大师兄要去追那大魔头,才露出焦急神色。
  沈御岚回头看他,“练剑而已,别多想。”
  江淮远被看穿了心事,低下头来,露出个脑袋顶。
  沈御岚觉得小师弟长个子了,想要摸头的手落下来,拍在肩膀上,平静道,“我已不是出云门的人了,以后别这样叫我,不好。”
  江淮远想问哪里不好?张开嘴又改了口,眨眨眼,“那,叫别的就可以吗?”
  还能怎么叫?沈御岚茫然了一瞬,嗯了声。
  江淮远冲他甜甜地笑,“御岚哥哥。”
  “……嗯,你直接叫名字也可以。”
  江淮远还是一口一个御岚哥哥,不嫌麻烦地叫,沈御岚没再多管。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道观前的空地里,乐正白已经走远,不知去了哪儿。
  寒鸢出鞘,散出耀眼华光,沈御岚摆了个起手式,行云流水地开始舞剑。
  一招一式,都是出云门的剑法。
  过了一会儿,沈御岚收势,在原地站定,看向站在一旁围观许久的江淮远,出声道,“淮远,伤势如何了?”
  江淮远没反应过来,“已经没有大碍。”
  沈御岚没有将寒鸢入鞘,继续道,“拔剑,看看你近日的长进如何。”
  还在山上的时候,沈御岚便会隔三差五地陪小师弟练剑,江淮远的身手如何,他最清楚不过。
  陪练的时候,力道都控制的很好,每每都正好压在一个度上,让江淮远打不赢,又总能看到希望。
  不知怎的,江淮远突然想起乐正白之前的问话,捏了捏衣角,并未立刻拔剑,他怀着忐忑看过去,“御岚哥哥,我已经长进许多了,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沈御岚平静地回视,“那是好事。”
  江淮远继续道,“已经是辟谷末期了。”
  他怕被误会,连忙接着说道,“我没有用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真的!”
  沈御岚收了剑,站在雪里,微微皱眉,“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乐正白能想到的事,沈御岚自然也能想到,在顾安道的手下能逃出来,还没有重伤,对辟谷期的修士来说,的确不太可能。
  应当是有人从中相助了,江淮远不提,他便不打算多问。
  他心里仍有些混乱,却不是因为江淮远。
  烦闷之时,就想舞剑,然后就怀念起以前的时光,想让淮远陪自己一下而已。
  没想到却被误会了。
  沈御岚不知该怎么解开这个误会,淮远看着很单纯,还有点傻,但心思细起来、复杂起来,他也是搞不定的。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误会了,沈御岚叹了口气,不想追究那么多,“真的,你没事就好。”
  他没了舞剑的心思,也不想多问,江淮远却自顾自解释起来。
  修为会在短短几日里突飞猛进,是因为在路上遇到了些机缘,得了厉害的功法。
  江淮远又接着说道,他是在出云山突然被冰雪覆盖那天逃跑的,之前一直被师尊罚着哪儿也不许去。
  逃跑的那天,出云门上上下下都乱了套,他才钻了空子。
  要下山的时候,被师尊发现,在出云山紧急落了个结界,江淮远打不破结界,差点被抓回去。
  千钧一发的时候,结界突然破了。
  他顾不得太多,等下了山才发现,结界是被一个魔修打破的。
  他在逃,那魔修也正好要逃,俩人半路碰上,还有点尴尬。
  江淮远从小就觉得魔修都是大坏蛋,还以为自己完了,结果却被魔修带着一起逃了很远。
  可以说,一路都没被抓到,一半是这魔修的功劳,他始终没能看到魔修的面貌,只觉得这人穿着实在扎眼。
  魔修的言行很是轻浮,却带着不轻的伤,江淮远觉得他认识自己,又没有什么恶意,便接受了他的保护。
  两人逃了许久,直到一天前才分开。
  沈御岚猜出来了魔修身份,多半是花无欺,没想到他一直被关押在出云山。
  淮远看来是真没认出花无欺,否则怎么肯一路同行。
  江淮远继续坦白,说那魔修离开的时候,貌似偷了个宝贝,让师尊勃然大怒,派出了两队人马,一队是来要那魔修的命的,一队是以陆文渊为首,来活捉自己的。
  沈御岚皱眉,“那你身上的伤,都是陆文渊他们……?”
  江淮远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魔修说不想连累我,一天前就分道扬镳了,但那几个杀手却没有放过我,可能是搞错了任务目标吧。我知道陆师兄他们肯定在不远处找我,想着还是保命重要,就放了出云门的求救信号,那几个杀手就跑了。”
  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那几个杀手怕是没有搞错任务目标,只是在逼江淮远认输,为了保命主动被带回出云门。
  沈御岚觉得这样的手段太过无情,没有将心中推断说出,带着江淮远回了屋内。
  江淮远还站在门口,脑袋顶落了一层白雪,“御岚哥哥,我说得都是实话。”
  “我信你。”沈御岚抬手,带起一小撮风,将人头顶的雪拂去,“进来吧。”
  江淮远终于欢欢喜喜地跟了进去,见人坐下在一块布上写着什么,凑过去看,上面都是些地名和日期,还有些别的。
  沈御岚写得很快,像是早已将这些熟背下来,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布卷起,交给江淮远,
  “你拿着这些,找时间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它一把火烧了,按照上面的提示一一去找。”
  江淮远捧在手里看,“去这些地方,做这些事,会找到什么?”
  “听话,去了就知道了。”
  江淮远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把东西收起来后接着追问,“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沈御岚看他,眼里流露出不忍,“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到时候……让柳道长和容秉风陪你去,好吗?”
  “你呢,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马匹的嘶鸣声,然后是脚步声。
  乐正白推门进来,先是看了眼沈道长,然后面色不善地瞥了眼一旁的江淮远,打断道,“本座与沈道长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何必多问。”
  沈御岚想了想,封灵塔的确凶险异常,万一江淮远脑袋一热也要进去,多半就活不成了,便停下话头,默认了。
  门还没关,白雪皑皑的院子里,多了一匹马,是乐正白牵来的。
  江淮远不理他,转头问沈御岚,不甘心,“为什么我去不了?”
  乐正白再次抢话头,“因为你去了会没命。”
  沈御岚再次默认。
  这样的话,如果是他亲口来说,江淮远定会觉得委屈、不甘心,非要闹上一闹,再被哄上一哄,才算完事。
  现在被宗主抢先说了,江淮远虽然不开心,倒是很快就接受了事实,独自咬牙跟自己生闷气去了。
  乐正白又看了沈道长几眼,直将人盯得浑身都不对劲了,才开口,“金丹恢复地如何了?”
  沈御岚:“无碍了。”
  乐正白走近两步,“那修为呢?”
  沈御岚:“退得不多,正好恢复了仙盟大会之前的水平。”
  乐正白有点不高兴,哦了一声,“既然没事了,就出发吧。”
  去封灵塔,找奉天魔尊。
  顺便,把江淮远这个皮孩子赶紧丢出去。
  沈御岚面色如常地起身,完全没有和谁闹过不愉快的模样,叫上江淮远出门去,三个人,三匹马。
  刚迈出门槛,就神色一紧,右手按在寒鸢剑柄上,“淮远,别出来!”
  话说得晚了一步,江淮远已经走到门口,一发暗器瞬时飞来,他只听着嗡的一声,便被削去了一缕头发。
  第二发暗器袭来的时候,沈御岚挡在他面前,挥剑弹开。
  有人一路跟着乐正白寻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怪我咯?……嗯,是怪我。
  嘻嘻,放心,重生的只有沈道长一个,江淮远的cp还是容秉风没跑。
  花无欺偷的是顾安道的东西,憋大招呢。
 
 
第70章 灭口
  只见嗖嗖嗖几道黑影窜出, 朝破道观前的三人袭去。
  “就是他们!之前一直追杀我的那些人!”
  江淮远惊叫出声, 有了他的这一句, 沈御岚剑下多了三分决然,灵光充盈, 剑人合一。
  一道防护结界同时落下,把江淮远罩在其中, 结界不光挡住了外来的攻击,还将人也困在其中, 不能乱跑。
  江淮远急了,喊了声大师兄,“我剑都拔了你就让我干站着!”
  沈御岚没理他,一把寒鸢剑挥出了虚影,术法之下化作九道剑影, 与数个暗杀者缠斗在一起。
  这边他和那些偷袭之人打在一起,另一边引来杀手的罪魁祸首却没帮忙, 乐正白悠哉哉打着折扇, 将不长眼的暗器飞箭都弹开, 然后给三匹马落下个防护结界,一心一意保护起马儿来。
  活像个看戏的马夫, 就差手里一捧瓜子了。
  江淮远拿瓜子皮丢他,急得不行, “大魔头!你倒是去帮帮他啊!”
  乐正白将那不知道哪儿来的瓜子皮给削碎了,挑眉,“本座可是大魔头, 哪儿有大魔头帮大好人打架的道理?”
  他往马上一靠,真就说到做到,一次都没出手。
  沈御岚化用了灵兽内丹后,内伤也跟着好了大半,加上领悟了第二层剑意,其实力已能叫人刮目相看。
  明明是以一敌多,却是游刃有余,不见丝毫慌乱迹象。
  江淮远一开始还上蹿下跳着,急得不行,看了一会儿后也反应过来,对现在的沈御岚来说,他再冲上去不会帮上多少忙,只会添乱。于是也安静下来,不再乱叫了,改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盯着看。
  那不是出云门的功法,可他盯着看了许久,也没认出来是哪家的。
  不,准确来说,绝不是单独一家的功法,更像是……
  一、二、三……江淮远在虚空点着手指数,越数越心惊,大师兄是什么时候学了这些东西?
  他终于明白,先前大师兄说,不会再回出云门,是认真的。
  出云门规有明令规定,绝不可擅自偷学他家功法,否则会有重罚,这里说的他家功法,是说除了出云门的一律不能碰。
  作为与沈御岚最亲近的同门师弟,江淮远自然知道沈御岚的x_ing子如何,若不是彻底断了回去的念想,怎么学来这一身功夫?
  可若不是有这身诡谲莫测的奇妙功法,单凭出云门的那一套,要在早有准备的十几个杀手底下占便宜,可不是一般的难。之前在被追杀时,江淮远就隐约感觉到,这些人对出云门的功法路数非常熟悉,几乎能招招克制。一路上,他只有逃、躲的份,毫无反击之力。
  鲜血泼洒,刀光剑影之下,很快便有几个人陆续倒下,而沈御岚却连衣摆都未碰脏。
  乐正白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壶酒,就着眼前美景一口一口喝了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发展。
  忽然,他蹲下身来,捧着几个雪球,动了几分力将雪球捏成一个个小巧半透明的冰球,弹指飞s_h_è 出去。
  不是冲着那些杀手,而是冲着沈道长而去的。
  只见沈御岚的剑锋一偏,原本要挑断手筋的招式,转而割开了手臂动脉,鲜血喷泉似的不断涌出。
  那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着手臂,不多时就失血过多,没了反应。
  接着又是第二次、第三次,每每沈御岚手下留情,乐正白就在一旁‘打雪仗’给他捣乱,十几个黑衣人,一个活口也不让留。
  沈御岚越打心里越窝火,气得挑飞了其中一个杀手的武器短刀,任其直直朝着乐正白砍了过去。
  乐正白以扇面挡住,将那短刀扔在地上,笑得欠揍,“你的宝贝江淮远小朋友求本座出手帮你呢,沈道长。”
  沈御岚放倒了最后一个,面色沉沉,“不劳宗主费心。”
  话音刚落,又窜出了同样的十几个黑衣杀手。
  这算是前仆后继,想玩车轱辘战的。
  乐正白仍没打算出手,魔心蛊都是即时奏效的,沈道长刚杀了十几个人,此时正是修为大增,最不缺灵气的时候,算是良x_ing循环。
  他巴不得一口气来一百一千个人,看着沈道长杀红了眼才好。
  这一次,沈御岚没再耽误时间,九道寒鸢剑影直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化作数十道,眨眼睛便在黑衣人中飞速窜过。
  剑影九九归一,重回手中,沈御岚收剑入鞘,那些黑衣人也纷纷自身上各处喷出鲜血,倒落在地。
  三人等了一会儿,没再出现第三波杀手。
  沈御岚还站在原地没动,不知是在戒备着什么,还是在沉思。乐正白走了过去,对暗号似的问他,“多久没用这些了?”
  他指的是那些不属于出云门的功法招数。
  沈御岚听懂了,微微出神,片刻后摇摇头,“记不清了。”
  那就是有好几世了。明明被逐出山门不知多少次,肯彻底放弃出云门、连门规都彻底不顾,没准是第一次。
  放在以往,就算因种种栽赃陷害,或其它原因被逐出山门,对沈御岚来说,只需要一死一生,便能回去。
  结界撤去,三人各自上了马,沈御岚摸着马匹的脖子,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眼神复杂地看了宗主一眼。
  乐正白后脑勺长眼睛似的,同时回了头,对上投来的视线,示好地想露出个微笑之类的。嘴角刚弯起半分弧度,沈御岚便猛地收回视线,踢了马肚子一下,窜到前面去了,理也没理他。
  江淮远跟着上前,路过乐正白的时候冲人露出一个鬼脸,挑衅。
  挑衅还成功了。
  乐正白喊了声‘驾’,硬是冲到沈道长的并排位置,山路本就没多宽,一下就被三匹并排的马挤了个满满当当,
  “沈道长。”
  沈御岚认真看路,目不斜视,“宗主有话请讲。”
  乐正白认真盯人,目不转睛,“沈道长不想问问,刚才那伙人是怎么找来此处的?”
  “他们是追杀淮远的人。”
  乐正白直接坦白了,“是本座故意让他们跟过来的。”
  江淮远听见了,直接炸锅,骂他歹毒心思。
  沈御岚没听见一样,哦了声,淡淡道,“无碍,今天解决了,以后的路可以少些担惊受怕。”
  他又转过去安慰江淮远,微微笑道,“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江淮远:“……”
  是‘你不会有事’,不是‘有我在’。
  沈御岚与乐正白之间的对话,无论是那些听不太懂的,还是能听懂的,都叫江淮远高兴不起来。
  乐正白笑出声,拿着酒壶仰头又灌了一口,“沈道长真是明事理。”
  沈御岚闻着了浓烈的酒味,眉头微蹙,“那些人是顾门主派来的,看似要夺人x_ing命,实际的任务目标,却是要逼迫我与淮远回出云门,他们没有杀人之心,无需赶尽杀绝。”
  乐正白呼出一口气,沉了声,“本座觉得,他们死得很好。沈道长,别忘了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提醒,若没有魔心蛊的效应,没有那些人命助沈道长修为增进,进了封灵塔,只会面对更多的危险。
  就在这时,系统终于完成了计算,一股黑雾冒出,在半空汇聚起来,化作扑棱着翅膀的黑色乌鸦。
  乐正白拿出卫家的那张纸条,递给沈御岚,解释道,“是卫家家主的意思,那小子被发现了。”
  沈御岚伸手接过纸条,干净的指尖只捏住纸条末端,看起来小心翼翼,生怕被烫到似的。
  纸条的大多半都被乐正白捏在手里,没及时松手,沈御岚只捏着个小角,拽不动,
  “宗主,你……”
  乐正白趁机抓住他抬起手臂时露出的半截腕骨,冰冰凉凉的握在手心,寒意顺着五指窜上肩膀,钻进骨子里,激起层层涟漪,吓得胸腔里的心脏猛力跳动。
  只是一次心跳的瞬间,那股寒意便被击退,乐正白的手指温热,不但没有被冰到,反而带着汹涌的热意乘胜追击,顺着指腹下的命脉一股脑地钻了进去。
  霸道无理,游走到四肢百骸,不放过任何经脉角落,如热水自头顶冲刷。
  沈御岚毫无准备、也来不及防备,只觉得浑身一热,险些没坐稳摔下马去。
  呼出的鼻息都因那温度,在冬雪里化作遮蔽视线的浓郁白雾。
  他垂下眼,连忙调整呼吸,努力适应。
  他觉得乐正白是个蛮不讲理的疯子,清了清喉咙,愠怒地抬眼瞪去,“宗主……够了!”
  好好的一双眼,因为带着些雾气而没了威慑力,只将那蛮不讲理的疯子瞪得直晃眼,更加得寸进尺起来,
  “哪里够了,本座看沈道长分明还冷得发抖。”
  装傻充愣的一句话,活生生将那眼里愠怒化作羞恼,更晃眼了。
  沈御岚趁机将手腕挣开,驾着马儿小跑起来,将剩下两人远远甩在后面。
  乐正白琢磨着手里残留的触感,回响着沈道长被碰到时的一系列反应,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他笑着笑着,就瞧见江淮远正死死盯着自己,脸上是恨不得杀人碎尸的表情。
  于是就笑得更开了,心情极好地搭话,“知道沈道长刚才那叫什么吗?”
  江淮远不疑有他,冷哼,“膈应你!”
  “错。”乐正白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也灌进肚里,“沈道长这是害羞了。”
  江淮远也驾着马跑起来,追到前面去不理他了。
  等他也追到前面去,拉开了一段距离,乐正白收起酒壶,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望着前面的两道身影,缓缓叹了口气。
  他发愁地喃喃出声,“这可如何是好……”
  乌鸦蹦到他的手背,用一边的眼睛看他:宿主是在发愁和沈御岚的关系,还是在发愁另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系统系统,让你录的像呢,沈道长小手发颤面红气喘的宝贵时刻。
  系统: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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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套话
  乐正白没有说话, 甩手将系统赶开。
  然而人的心念不过一瞬之间, 系统还是成功捕捉到了他的想法, 黑色的乌鸦突然受惊般炸了毛,瞳孔收缩, 硬生生露出诡异的眼白。
  乐正白想骂它多管闲事,想了想, 任务是系统给的,这么骂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就没开口。
  一抬头,发觉原本远远走在前面的两人停了下来。
  等乐正白走近之时,刚好看到传音纸鹤停在沈御岚指尖,完成任务后化作点点光斑消散。
  一旁的江淮远用天真的声线问道,“御岚哥哥, 是谁的纸鹤呀,说了什么?”
  还‘御岚哥哥’呢, 也不嫌牙酸。
  乐正白咂嘴, 皱皱眉凑上前去, 瞧见沈御岚的神情复杂,愠怒、不可置信与困惑掺杂在一起, 若有所思。
  “没什么,旁人的胡言乱语, 不必理会。”
  沈御岚并未解释,含糊回了一句便继续向前走去。
  看来是个加了密的纸鹤,只有当事人能听着里面内容。弄得这样神秘, 又引得沈道长露出如此神情的,看来不会是小事。
  乐正白趁着人还在兀自沉思,并排跟了上去,
  “沈道长,那纸鹤可是洛门主送来的?”
  洛门主三个字刚说出口,沈御岚便猛地回头,视线嗖地扎在乐正白身上。
  猜对了。
  也许是乐正白表现地太过淡定,太过胸有成竹,沈御岚不知猜测出了什么结果,反问道,“是宗主吩咐他这样说的?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乐正白心甘情愿地被人冤枉,笑呵呵拉近了两人马匹间的距离,开始套话,“沈道长觉得这是个把戏?”
  沈御岚抿了抿唇,似乎是动摇了些,“如果是骗人的把戏,未免太拙劣了些,不像是宗主的作风。”
  不是自己的作风?这么说应当是一些没有根据、难以让沈道长信服的话了,但因为说得太严重、或者合理不合情,才让沈道长这样摇摆不定。
  乐正白观察他脸上神色,继续道,“因为洛门主说得话,并非是在骗人。”
  沈御岚皱眉,有些顾虑的样子,下意识朝江淮远的方向迅速扫了一眼,欲言又止,叹气。
  江淮远歪头看他,“御岚哥哥,洛门主是谁,他说了什么让你叹气?”
  沈御岚只是摇头,并不回答,过了片刻,又说道,“宗主……还有洛门主,这是在故意为难贫道。”
  乐正白隐去眼底惊讶神色,难道洛门主特意给纸鹤加密,是为了说江淮远的坏话?可以洛修偃的身份,估计连江淮远是哪号人都不知道。
  看样子,那对江淮远不利的言语,并未特别严重,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威胁到江淮远的安危。
  乐正白心中有了点数,“沈道长若是觉得为难,可以向本座求助,两个人一起探讨探讨,总比独自苦恼的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笑着,因为还没摸清楚纸鹤里的内容,言辞暧昧,用的是‘你懂我也懂’的语气。
  于是,沈御岚怔愣过后,便真的按照自己的理解听懂了,听懂之后,又出现一系列不太好的情绪,像是在生宗主的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乐正白努力观察,努力分析推理,还是一头雾水难散,不知沈道长是听懂了些什么,怎么攥着缰绳的手都憋着一股劲儿。
  沈御岚眉头紧皱,突然对朝另一侧偏头看去,开口道,“淮远,你衣服破成这样,很冷吧。前面不远就有一处小村落……”
  一看就是想找借口把人支开,江淮远坚决不入套,摇头,“不冷!我身体好!”
  身体不好的沈御岚被噎了一下,无奈笑了,“我有些冷了。淮远,帮我去买两件冬衣,好不好?村落人家太多,我亲自去的话会把雪带过去。”
  “这雪原来是……啊,这也是霜绝导致的?”江淮远愣住,转而露出些狠意,“既然这样,为何不干脆将它毁了?”
  沈御岚:“霜绝这样厉害,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毁去,怎会留到现在?”
  江淮远还是不太高兴,方才因霜绝透露出的三分锋芒就这么留在脸上,踢了一脚马肚子,“御岚哥哥这么喜欢和别人说悄悄话,那么多的事情不能让我知道,那我不打扰就是,你们聊吧,我去买衣服了。”
  说着,不待沈御岚再解释什么,就头也不回地一溜烟驾着马跑了。
  若是放在往常,沈御岚定会起码追上,无论如何也要将人哄回来的。
  可大雪未停,他实在不能不顾临近村落的百姓。
  乐正白见人终于走远,将话题带了回来,“洛修偃也没想到会是他。”
  他猜想着,此时在沈御岚身边的就算不是江淮远,是容秉风,是柳放舟,纸鹤也会带着相同的消息飞来。
  沈御岚点点头,还瞧着江淮远驾马离去的方向,接着话头解释,“洛门主料事如神,但并不认识淮远。”
  看来是猜对了。
  料事如神……看来是纸鹤带来的讯息里,还提到了其它事情,很有可能是已经发生的事,目的是增加其它讯息的可信度。
  乐正白顺着他的话道,“别忘了,他到底是一度飞升,窥见过天机之人。”
  沈御岚眸色沉沉,“话是如此没错。但他也是成仙之后,堕回人间的第一人。”
  “你还是不信?”
  沈御岚摇头,“不,只是……事关重大,不能Cao率,我必须亲自验证才能信他。”
  话说到这个地步,乐正白越发疑惑起来。
  传音纸鹤中的话与江淮远有关,也许乍一听有挑拨离间之嫌,所以沈御岚方才有那样的反应,纸鹤还进行了加密,也是为了防止被江淮远听到,这都说得通。
  但传音纸鹤看起来,是想隐瞒除了沈御岚之外的所有人,包括身为盟友的乐正白。
  否则,如果有意让自己听到其中内容,纸鹤不应这么快就消失。
  乐正白仔细想着,里面的讯息是洛修偃传来的,但里面的内容,并未让沈道长对自己生出警惕,甚至在乐正白的语言引导下,轻易相信了自己也知道此事。
  由此可判断,不会是对他不利之事。
  那究竟为何要瞒着他?
  而且还是事关重大的信息……难道与他即将参战百年一杀有关?当初在凌定县,他便和洛修偃谈过,自己希望能赢得这一场,需要洛门主的支持。请求仙门帮魔修赢得百年一杀,看似笑话,却能看得出洛修偃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赢。
  乐正白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几乎想要直接开口问沈道长,那纸鹤里究竟说了什么?
  雪地之中,马蹄声都听着不那么响了,沈御岚看起来忧心忡忡,开口道,“赢得百年一杀后……宗主打算怎么做?”
  果然是与此事有关!
  乐正白心下一个激灵,忍不住跟着认真起来,在此之前他还真没有仔细想过这事,毕竟完成任务才是主要目的,此时被问到了,干脆就临场发挥,“自然是一统魔宗。”
  沈御岚奇怪道,“宗主已经一统魔宗了。”
  六壬宗的名头谁人不知,修魔界压根没有哪个宗派敢挑衅六壬宗的权威。
  乐正白咳了一声,“还要复兴魔修,广收弟子,顺便让仙门那些老家伙知道魔修的厉害。”
  沈御岚点点头,语气中有些怅然,“在我读过的古籍中,每一个妄图赢得百年一杀的魔修,都想让天下生灵涂炭,让人间化为弱肉强食、不讲礼法的炼狱。每一个被魔修统治的百年,仙门都受到极大损伤,过得凄惨落魄,连天资一般的门生都难以招收。”
  他看向乐正白,似乎想从身旁这黑衣的魔修身上找到些什么,“宗主,你也会这样做吗?”
  不会。因为我是个冒牌的魔君,搞定了你,我就完成任务了。
  会。因为在你的面前,我必须是,也只能是黑鸦魔君乐正白。
  乐正白觉得有点渴,视线不听使唤地黏在了沈道长的那双眼里,挪不开,还想看到更多才好。
  他伸出手,捏住沈道长的指尖,热度一点点传递过去,鬼使神差地试探道,
  “如果本座说,不会,沈道长就愿意不顾一切、一心辅佐本座,绝不背弃吗?”
  两匹马儿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趁着背上的人不注意偷懒起来。
  沈御岚被这样的视线盯着,到了嘴边的答案,莫名地变得难以启齿,仿佛他要回答的不是一个关于谁辅佐谁,谁为谁卖命的问题。
  而是一个极为隐私、羞耻、不可说的问题。
  沈御岚猛然回神,抽回手指,驾马继续前行,“若是宗主与那些魔修不同,贫道定会道义为先,用心辅佐宗主赢得百年一杀。”
  乐正白也跟了上去,嗤笑一声,重复他话里的字眼,“道义当先?”
  沈御岚没再看他,面上清清冷冷不见波澜,手里却攥紧了缰绳,骨节泛白,“这一切的前提是,洛门主没有妄言,此举的确能挽救各地逐渐枯竭的灵脉。”
  原来如此。
  百年一杀与各地灵脉的关系,洛修偃居然是知道的,还告诉了沈道长。
  当初那么干脆就答应助自己一臂之力,赢得百年一杀……难道也是为了这个?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洛修偃定是担心自己不愿做任何便宜了仙门的事,担心自己得知此举的长远结果,会放弃参战百年一杀,才特意瞒着,只告诉拥有霜绝的沈道长。
  乐正白几乎忍不住笑意,“沈道长,错了。若是洛修偃说得没错,无论本座如何说,你都会辅佐本座。”
  他笃定道,“能打赢顾安道的魔修,除了本座,再找不出第二人。”
  鹅毛般的大雪,忽然停了。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如果我答应你做个好人,你就愿意嫁给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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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啥百年一杀会和灵脉扯上关系呢,反正就是有关系了,后面会解释哒~
  打个比方就是魔修赢了会比较环保,仙修赢了会继续破坏修炼环境,嗯!
 
 
第72章 进阶
  乐正白将自己说成唯一能战胜顾安道的魔修。
  这话其实挺狂妄, 顾安道可以说是仙道第一人, 乐正白等于是将自己摆在天下第一的位子上了。
  沈御岚一时没有反驳, 这种口头上的争论,本就不讨他喜欢, 能免就免。
  他没有说,心里却忍不住想到, 是因为霜绝的存在,才这样自信的吗?还是说, 乐正白根本没把奉天魔尊放在眼里?
  雪停了,沈御岚抬头看去,是真的停了,不是被什么罩子挡住,也不是错觉。
  厚实的云层被挖了一个洞, 阳光成束地照下来,金灿灿正好打在沈御岚的身上, 叫人睁不开眼。
  他身下的马不知怎么, 突然就跪了下来, 不走了,脖子也低低垂着。
  沈御岚收回视线, 眼睛因直视阳光而有点干涩,他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 顺势离开马背,来到路边一平滑的石头上就地打坐,闭目调息。
  说来也奇怪, 那束穿透了云层的阳光也随着他缓慢挪动,始终将沈御岚罩在里面,笼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乐正白不动声色,停驻在一旁屏息看着,将这仙气飘飘的一幕深深印刻在眼眸深处。
  像是有微风浮动,四周的Cao木打着旋漂浮晃动,大股灵气朝着路边打坐的白衣道人奔涌而去,他身上的光亮也愈发耀眼,几乎将面容也变得模糊。
  逐渐地,阳光照耀的范围朝着四周扩散开来,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放晴,万里无云。
  就在这时,光滑收拢回身,沈御岚睁了眼。
  乐正白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进那双眼里,想看看方才的那束阳光,是不是也照进了沈道长眼底的潭水之中。
  沈御岚并不介意他这样直白的打量,便起身回视过去,叫了声宗主。
  宗主被他这么一叫,觉得又想喝酒了,可手边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酒壶,无法滋润他的喉咙。
  开口的时候,嗓音便不可避免地有点沙哑,他笑着说道,“沈道长,恭喜。”
  就在方才,沈御岚走着走着,突然修为冲破金丹期,进阶元婴了。
  这其中想必有不少魔心蛊的功劳。
  沈御岚脸上没有什么欣喜神色,只客气地回了一句多谢,便转移话题,“雪停了。”
  两人从离开锦辽镇开始,便被霜绝困扰着,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大雪纷飞。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才特意来了正值冬天的此处。
  方才为了等待去买衣服的江淮远,他们还特地放慢了脚步,没有动用术法加快行程,按理说,雪应该一路跟着。
  如今不但雪停了,天空还放了晴,不知是沈御岚进阶带来的一时异象,还是从此都不会被雪天跟着了。
  乐正白读出他话里的担忧,捏捏身旁的乌鸦询问了片刻,道,“无须担心,先前的雪,应该是因为沈道长金丹受损才有的。”
  听得他这一句,沈御岚放下些心来,妖器这种东西本就是魔修陆虞弄出来的,身为魔修的宗主了解更多也正常。
  沈御岚点头,“等淮远回来后,便将马匹交给临近驿站,改为御剑前行吧。”
  当然,乐正白只能御刀。
  之所以两人会驾马走了这么久,一个是因为沈御岚伤势在身、寒鸢也拔不出来,另一个便是因为有风雪的天气里,御剑也没那么方便。
  对于乐正白不愿把弯刀含章踩在脚底飞,坚持用坐骑出行的原因,沈御岚没有多想,只觉得淮远既然修为也有长进了,御剑对他来说也不会有多少困难。
  到时候,早点找到柳放舟,早点把江淮远托付给好兄弟照顾,才能放心去封灵塔。
  乐正白表情僵硬了一瞬,在沈道长发现不对劲之前恢复正常,嗯了一声,“好啊。”
  接着又说道,“不过,本座不擅长这些,到时候要劳烦沈道长带着本座飞了。”
  沈御岚困惑地转脸看他,满脸都写着大名鼎鼎的魔修第一人怎么会连这个都不擅长?宗主这又是想玩什么把戏了?
  乐正白笑着瞧他,口气揶揄,“御剑这么危险,沈道长可别把本座摔下去了。”
  沈御岚半信半疑地皱皱眉,“只要宗主不做出格的事,我也不会生出想把宗主摔下去的心思。”
  乐正白借力打力,回了一句,“哦?沈道长觉得,一起御个剑而已,什么样的事算是出格?”
  两人回到了马背之上,慢悠悠向前溜达着,一个笑得意有所指,一个绷着唇线不肯多言。
  哪里还有什么大事临头的气氛,倒像是两个下山来游玩的修士。
  沈御岚不搭理他了,乐正白便自顾自顺着话题说了下去,将他能想到的‘出格事’挨个举例。
  等举得例子从口头调息,得寸进尺到了动手动脚,沈御岚终于听不下去了,一眼瞪了过来。
  乐正白住了口,脸上摆出一看就是装出来的人畜无害。
  沈御岚看着他,耳根微微泛红,“都到了这种时候了,宗主还有闲心拿贫道开玩笑?”
  这种时候?
  是说被仙门敌视,多的是人想对付自己的时候?还是说……
  乐正白想起之前那只神秘的纸鹤,洛修偃也就罢了,难道沈道长当真觉得,区区一个江淮远,就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他笑了,“沈道长,你在担心本座?”
  沈御岚不置可否,摇摇头,“宗主身上到底有什么破绽,贫道不知,但其中分量如何,到底会不会被旁人利用,宗主自己应该最清楚不过。洛门主不像是会没有根据就随口胡说的人,关于灵脉的事暂且不论真假,宗主的这件事,多一分小心总是没错。”
  有可能被旁人利用的破绽……
  乐正白细细推敲着这句话中藏着的意思,结合之前的推断,洛修偃的口信很可能是让沈道长提防身边的江淮远,暗示江淮远会从哪里得知自己身上的破绽,用来对付自己。
  江淮远于情于理,都不会对沈道长做出不利之事,但在他眼中,自己这个魔修可是彻彻底底的反派。
  乐正白微微皱眉,他自己的唯一破绽,只能说是抑灵咒,除了自己和系统之外,只有洛修偃不小心知道了抑灵咒的存在。要说利用这个破绽,难道是洛修偃不小心泄露了此事,才急忙通知沈道长?
  为何不直接和自己说?就算洛修偃对于自己和沈道长的关系,一直都有所误会,也有点说不过去。
  让自己提防江淮远,难道不比让沈御岚来提防更靠谱吗?
  或者说,在洛修偃的推断中,此时埋伏在他们身边,准备随时暗算自己的,不应该是江淮远这样的仙修,而是更能够取信于自己的魔修下属、心腹之类。
  但乐正白在来到这个世界后不久,就将那几个在剧情中会背叛自己的魔修灭口了。
  这件事,洛修偃的确不会知道。
  同样,在原著剧情中,暗中怂恿其中一个心腹来偷袭自己的,正是花无欺。
  花无欺……正好也是江淮远在逃跑过程中,除追兵外唯一接触过的人。
  再次将一切理顺之后,乐正白微微松了口气。
  怪不得沈道长当即就怀疑是自己指使了洛修偃,这样一出y-in错阳差的乌龙,差点就被沈道长当成挑拨离间的把戏了。
  他忍不住替洛修偃解释起来,“洛门主并不认识江淮远,我想,他也没料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会是你昔日的小师弟。”
  沈御岚有些讶然。
  “至于破绽……”乐正白低低笑了起来,“沈道长,你,就是本座最大的破绽。”
  让含章变钝、导致杀人时失手的是你,叫抑灵咒一度被触发,引得本座接连失控的,还是你,就连本座坚定了信念,势必要完成的任务,都因你出了诸多差错。
  沈御岚,你倒是说说,对本座来说,还有什么比你更致命的?
  身为破绽的沈御岚却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波澜不惊地哦了一声,“既然宗主心里有数,不愿透露,贫道就不多问了。”
  好像还有点生气。
  只可惜,这一点怒意太过细微,没能被当事人理解。
  乐正白玩笑话说得太多,突然说起了心底的真话来,反而难被听信了。
  一个拐弯的球没能击中,乐正白摸了摸鼻子,寻思了寻思,又抛出个自认为的直球去,
  “沈道长,你莫非还在生本座的气?”
  沈御岚:“贫道怎敢生宗主的气,又何来生气的理由。”
  乐正白:“之前本座与江淮远吵嘴,说了许多气话,沈道长都听去了吧?”
  他想着,若是此时沈道长硬说没有听到,就真的难办了,这要是一路都维持着生气的状态,岂不是……好像也没什么严重后果。
  沈御岚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度,听着像在自言自语,“那些是……气话?”
  作者有话要说:江淮远:这就是把我支走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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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陷阱
  阳光很充足, 两人走着走着, 山路的雪便逐渐看不见了。
  沈御岚喃喃问他, 是气话吗?
  他垂着眼,眼睫落下窄窄的一层虚影, 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摸不透的样子, 将乐正白已经到了嘴边的回答堵了回去,仔细回想, 才发觉当时说的那些话,自己只隐约记着了大概。
  可沈道长说不定是一字不落都记着的。
  这么一想,就忍不住有点心虚。
  乐正白揣摩了片刻,才试探着说道,“那些话, 其实是真假参半的。”
  此话一出,沈御岚果然抬头看了过来, 认真等他的下文。
  乐正白像是得了肯定, 语气不再缓慢犹豫, 继续道,“本座对沈道长, 并无亵玩、轻贱之意。”
  这是在解释那些气话里的假话。
  沈御岚有点意外,真诚道, “那就多谢宗主了。”
  在这个世界、这样的时代中,很少有人会像乐正白这样,不轻易将情`欲与权力感混淆在一起。
  他方才解释的那一句, 看起来像在否定自己对沈道长怀有情`欲,实际却是在安抚对方,我无意借此彰显地位、辱你尊严。
  这是乐正白的精神洁癖。
  他于沈御岚有救命之恩,同时又捏着沈御岚的把柄,长久以来,都是单方面的牵制、胁迫,和平共处只流于表面。
  两人之间存在着最好的理解、互助,也从未摆脱最坏的利用、算计。
  在这样扭曲又矛盾的关系下,乐正白非常清楚,他若是真想做点什么,沈御岚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反抗的。
  这样子得来的满足,别说情了,连纯粹的欲都不是,只有自卑又懦弱的人才需要。
  出于私心,他不愿被误会成这样的人,尤其是在沈道长面前。
  乐正白自认就算是变态反派,他也变态得很有原则。
  至于那些气话里的一半真话?
  还是不提也罢。
  在任务完成之前,或者说,在沈御岚变得足够强大,能够与他抗衡之前,乐正白不打算透露太多。
  第二层剑意的觉醒也好,进阶到元婴期也好,都是不错的兆头,但这还不够。
  乐正白笑得意味深长,将未出口的话语藏得严实,随便沈道长如何猜测。
  沈御岚自然摸不透他心中所想,只好苦恼地皱起眉来。
  “贫道越发觉得,宗主当真是个奇人。”
  乐正白不知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好奇道,“哦?”
  沈御岚眉眼都透出股平和无波,他摇摇头,“说来也没什么根据,原先觉得,宗主是很不屑于澄清自己的人,仿佛旁人怎么看都无所谓。后来觉得,宗主更像是故意的,比起被人仇恨敌对,更怕被人当成好人、善人。”
  “甚至是,最怕被我当成好人、朋友……可真是这样的话,宗主又何必与我解释方才那番话?”他说着说着,又自嘲地笑起来,“真是不合逻辑、胡言乱语了,宗主就当笑话听罢。”
  这可不是能当笑话听的。
  没想到沈道长的直觉如此敏锐,乐正白暗暗心惊,面上却摆出镇定自若的模样,跟着笑了起来,捧了一句,
  “沈道长真是风趣。”
  是他小看沈御岚了,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沈御岚忽然话锋一转,“宗主可知,花无欺先前被关押在出云门,已经出逃,还偷了一件顾门主的东西?”
  乐正白眼皮一跳,有点不好的预感,“怎么?”
  “我方才想了一路,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他冒险盗走。”沈御岚面色有些肃然,“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是个能够修复受损金丹的宝贝。”
  乐正白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原本是在顾安道的计划中,修补霜绝之后,用在你身上的?”
  沈御岚:“是。”
  如果当初顾安道计划没有失败,沈御岚的魂魄便会被驱散,成为‘容霜’的肉身容器,到那时,顾安道一定会想办法让‘容霜’的金丹恢复。
  花无欺受了乐正白的一刀,也是金丹受损,且程度比沈御岚严重许多,他的确有充足的动机偷走这样一个宝贝。
  若非两人恰好路过锦辽镇,恰好得了卫家的灵兽内丹,就算是为了修补沈道长的金丹,他们也必须回一趟出云门,非得火中取栗不可。
  乐正白啧了一声,心道,当初就不该留他x_ing命!
  这下好了,一个也许和花无欺扯上关系的江淮远,兴许不值得放在眼里,但要提防的人若多了一个花无欺,危险程度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之前他私底下让系统帮他查了两件事。
  一件,是那只蠢坐骑的下落,另一件,便是根据卫家那些藏书、以及洛修偃那套功法,能够计算出的天数。
  卫家藏书中存有地图、以及奉天魔尊的笔记,藏着各地灵脉衰弱的秘密,而洛修偃的那套功法,则恰好能够应对这种境况。
  那套功法用双修的方式,让仙修哪怕在灵气稀薄的环境下,也能借助魔修的魔气修炼,可以说是……非常的可持续发展。
  而根据其他线索,能够算出的是,挽回灵脉的最好方式,便是削减修仙者的人口。
  仙修连续赢了好几次的百年一杀,十二仙门逐渐壮大,各仙门又恰好都坐落在灵脉附近,数百年来已经快把灵脉‘吸干’了。
  从另一方面来说,百年一杀最初出现时,打的旗号便是‘为了y-in阳调和、仙魔平衡’。久而久之,大部分人都以为这是为了避免仙魔之间的征战,一局定输赢免得百姓受苦,鲜少还有人能理解百年一杀对天地间灵气、魔气的平衡作用。
  无论是仙道第一人战死、还是魔道第一人战死,结果都会是身死道消之后,修为化作磅礴灵气、魔气回归于天地。
  就像是洛修偃在圣天门做的那个阵法一般,有着殊途同归的效果。
  除非成功飞升,否则站到了一定高度,便难逃此劫。
  可顾安道是无法飞升的。原著中从未提过他一直未能飞升的原因,如今却很明了了。
  心境不纯,一门心思想着残害弟子、修炼妖器、逆转生死的人,修为再高,也只会被拦在成仙门外。
  一日放不下容霜,顾安道便一日不能得道成仙。
  柳放舟在原著中,是放下了花无欺才飞升的。
  柳放舟……
  乐正白在心中琢磨着这个名字,陷入沉思。
  他又错了,真正值得提防的不是江淮远、更不是花无欺,而是柳放舟。
  如果说沈御岚是个悟x_ing高、能力卓越,却容易受伤被害的玻璃剑,那么柳放舟就是个懒得修仙、被迫进阶,善守不善攻的不死盾。
  血厚,打不死,而且只在打架的时候突然顿悟、突然进阶。
  就这样,还整天都一副我只想游山玩水喝酒、不想修仙的臭德行。
  这么个不讨喜的配角,偏偏是沈道长的好友兄弟,现在还多了个身份:容秉风的师父。
  乐正白觉得头疼,非常不讲理地想着,要不是沈道长拦着,这时候的柳放舟早看破红尘飞升去了,哪里轮得着他来c.ao心。
  心情不好,就很想欺负欺负沈道长,改善一下。
  结果他一扭头,发觉沈道长也不知为何拧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沈道长?”
  沈御岚回过神,叹了口气,担忧地说道,“淮远怎么买个衣服这么久,还不回来?我担心他遇到麻烦了。”
  乐正白觉得心情更糟了,凉凉地回了一句,“担心就去找他呗。”
  沈御岚没有回话,也迟迟没有动身去找,而是弹指掐诀,指尖突然窜出一道悬在半空的火光来。
  他盯着这火苗看了几眼,便再次掐诀收回,放下心来,“无碍,再等等吧。”
  江淮远的生辰八字,他是牢牢记在心里的,习惯了对方总是惹事上身的脾x_ing,便没事就这样算上一算,确认没有受伤、也无x_ing命之忧,就没有急着去找人。
  兴许只是这样的季节里,冬衣难买到,才耽误许久。
  想了想,又召来一只小巧的纸鹤,通知淮远不要买冬衣了,雪已经停了。
  担心江淮远回来后找不到人,两人便始终骑着马前行,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走着走着,就路过了一处野坟。
  “奇怪,怎么会有人把坟立在荒郊野外的路边?”
  沈御岚下意识勒马停下,在看清那坟包前立着的名字时,当即愣住,背后发冷。
  乐正白见他对着墓碑发冷,也下马走了过来,“沈道长,怎么了?”
  墓碑之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五个字,被站在一旁的宗主低声念出:
  “沈御岚……之墓。”
  一柄断剑c-h-a在坟包上,一阵y-in风吹过,尘土散去,露出寒鸢的模样。
  沈御岚很快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定是有人知道你我会路过,故意恶作剧,宗主,你……”
  他想再说点什么,却觉得被谁猛地推了一把,向前跌去。
  抬头之时,墓碑、坟包不见了,天气回暖,没了什么y-in冷的山风,沈御岚低头一看,自己还稳稳坐在马背之上。
  而一旁的乐正白,却不见了,徒留下孤零零站在原地、打着响鼻的马。
  “宗主?”
  他喊了几声,还是无人应答,终于反应过来,方才两人看到的,应是一个复杂厉害的幻境。
  可自己不知为何,突然跌出了幻境,乐正白却还在里面。
  幻境,按常理来说都是以攻心为主要手段。
  想到这里,沈御岚终于松了口气。
  如果幻境中藏着的,是写着自己名讳的墓碑,那它理应是用来对付自己的。
  那是‘沈御岚之墓’,又不是‘乐正白之墓’,以宗主的本事,一定很快便能找到破绽,走出幻境。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沈道长!没事立什么flag!
 
 
第74章 履行约定
  乐正白被困在了幻境之中, 还未出来。
  沈御岚干脆将两匹马拴在路边, 让它们吃Cao休息去了, 自己则在附近查看,试着找出那幻境的入口, 看能不能在外面给个助力。
  结果左等右等,没能等到离开破除幻境的乐正宗主, 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柳兄?!你怎么会来此地?”
  一道水蓝色身影御剑而来,猛地在他面前站定, 面色肃然,二话不说就抓住他的手臂,“此地不宜久留,你快离开!”
  沈御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皱眉道, “不行,我不能走。”
  柳放舟看起来有些急躁, “不走?等着那大魔头回来找你吗?”
  沈御岚:“乐正宗主他, 他是因为我才被卷入幻境的, 现在我出来了,他还在里面, 我不能弃他不顾。”
  柳放舟听着纳闷,反问道, “怎么就成了你的过错了?那幻境本来就是花无……咳咳。”
  不小心说漏嘴的一半名字,果然被沈御岚听了去,他结合之前的担忧及洛门主的警告, 一下子猜到了什么,“是花无欺?那幻境是花无欺布下的?”
  他果然将偷走的宝贝用了,还修补了受损金丹,没想到短短几日就恢复到如此地步,能布下这样的幻境。
  柳放舟见他已经猜到,无奈之下坦白了,“是他没错,他与乐正白有仇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乐正白不是个好东西,他就算今天不被花无欺暗算,明天也要被天下仙门对付,难逃一劫。”
  沈御岚察觉到不对,疑惑道,“你说,那个幻境,是专门用来对付乐正白的?”
  这怎么可能?
  “不然还能是干嘛的?”柳放舟不理解地反问,“花无欺已经将你身上魔心蛊之事告诉我了,别担心,事情了结后我会帮你解决。”
  魔心蛊!柳兄竟连此事都知道了!
  沈御岚不知为何有点心慌,摇头道,“那是魔心蛊,你能怎么解?况且,宗主他已经答应过,完成约定后就会为我解蛊的。”
  “他的话你也敢信!”柳放舟差点骂出声来,看了他苍白脸色,生生忍住,耐着x_ing子劝道,“天下还有我柳放舟解不开的蛊毒吗?你放心,只等我取了那魔头的心头血,蛊毒自然……”
  沈御岚眼皮一跳,想也没想就激烈反驳,“不可!”
  话一出口,柳放舟的神色就变了,手也松开,不再抓着他手臂,他眼神古怪地看着沈御岚,“为何不可?御岚,你不是因为被魔心蛊牵制,才被迫听命于他的吗?”
  沈御岚被他猛地这么一问,怔然退了一步,张口欲言,却一时语塞。
  是啊,一开始是因为魔心蛊,才被迫听命的。
  因为魔心蛊,月明Cao,因为有约定需要履行,因为霜绝、血誓……
  种种原因,他却一个都说不出口了。
  柳放舟感到困惑,他比柳放舟更困惑,心乱如麻,不得安定。
  乐正白不可以出事,沈御岚在心中默念着,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助宗主赢得百年一杀。
  对,百年一杀,这一次,不能让顾安道再赢下去了。
  眼底恢复了坚定神色,沈御岚攥紧了手指,回答道,“如今不是了。柳兄,百年一杀的日子临近,我要以霜绝助宗主一臂之力。”
  话音落地,沈御岚还未来得及解释其中缘由,便听得一声脆响。
  像是冰块炸裂,又像是玉石摔落在地,余音不绝,如钟如铃。
  他看到柳放舟瞪大了双眼,盯着自己的身后方向,循着视线回头看去,郁郁葱葱的路边野景,忽然成了被人撕裂的画布般,扭曲破碎开来。
  幻境已破。
  先是一道火红的身影猛地跌出,倒在地上,他抬起头来,直直望向柳放舟,未说一字,便口吐鲜血。
  正是花无欺。
  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易容变装,一身招摇的艳色长衣,原本的容貌露出来。
  一身红衣被血染红,颜色变得深浅不一。那副眉眼本是极好看的,眼梢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却染了太多狠戾,叫人生不出欣赏的心思来。
  突然,一股暴戾的浓厚魔气突然肆虐开来,如洪水决堤,沈柳二人皆是被这魔气激得浑身一凛,条件反射 地戒备起来。
  这魔气却不是花无欺放出的,他的紧张不比二人更少,眼底隐隐竟透出些惧色,右手猛地朝地面拍了一掌,飞身而起,逃也似的躲到柳放舟身后不远处。
  他似乎原是想直接离开的,奈何伤势太重,很快便力竭倒下,喘气都变得艰难痛苦。
  柳放舟立即掏出伤药,想也不想地给人喂下,接着又要为人运气疗伤,却被一巴掌挥开,“别管我!你……”
  沈御岚瞧见柳放舟脸上不做假的焦急担忧,心下纳闷起来,柳兄什么时候与花无欺走得这样近了?
  由不得此时多想,此时花无欺重伤,无力为继,那幻境也随之分崩离析,很快,便走出了另一个人影。
  沈御岚上前一步,“宗主。”
  比起花无欺的狼狈不堪,乐正白走出幻境的姿态可以说是从容不迫的,如同闲庭信步。
  可他的一双眼,却漆黑无光,浑浊不清,像是什么也没看在眼里。
  那些肆虐蛮横的魔气,便是由他身上爆发而出的,对仙修来说,这些魔气虽不至于带毒,却有害无益。
  沈御岚一时没有靠近他,敏锐地察觉到宗主看起来不太对劲。
  是被花无欺打伤了?还是在那幻境中遇到了什么?
  他试探着问道,“宗主,你怎么了?”
  接着,便发现有暗光浮在宗主的两条手臂之上,那些符纹扭曲、跳动着,像是在挣扎,时而贴在皮肤上,时而又活了似的漂浮在半空一寸处。
  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东西。
  乐正白被他叫了两声,仍没有反应,眼睛倒是朝着沈御岚的方向看过去了,那双黑眸嗖然有了焦距,带了温度般盯在人身上。
  他从未见过乐正白这幅样子,分明没有任何杀气,却只凭一道视线,便叫人生出冷汗、动弹不得。沈御岚僵硬着手脚,不敢靠近,更不敢后退一步,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势要将人生吞活剥的霸道气势,叫他头皮发麻、喘不过气来。
  一息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沈御岚听着胸膛中心脏猛力跳动,第三次喊了面前的人,
  “乐正白?你手上这是……”
  这一次,乐正白终于有了反应,步伐坚定地朝沈御岚走去,直到两人贴身而立,没有握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发烫、带了些薄茧的手指,轻轻触碰了沈御岚的眉骨、脸颊,顺着发丝落下,无意中擦过耳廓,然后扣在他的后颈,朝自己拉近。
  自始至终,那双猛兽般的双眸都未曾离开沈御岚。
  他低首凑近,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模糊地低喃了一句,“沈……御岚……?”
  沈御岚被注视着,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便‘嗯’了一声。
  下一瞬,唇瓣之间,最后的三寸距离也消弭了。
  气息交融,温热与冰凉紧压在一处,直逼出几分血色上涌,他吻得太不得章法,近乎啃咬。
  兵临城下,沈御岚毫无防备,被击得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恰在这时候,原被遗忘的某部分记忆忽然被唤醒,鲜明地如在眼前,叫他颈侧的牙印也微微发痛,刺痛散去,又传来阵阵酸麻。
  只是片刻,乐正白便松开了他,凑到耳边低笑出声,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
  “该履行约定了,沈御岚,还不快为本座护法。”
  于此同时,花无欺也放出话来,
  “是抑灵咒,如今抑灵咒终于到了临界值,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机不可失!柳放舟,你还不动手?!”
  青泽出鞘,柳放舟应声而动,眨眼睛便绕到乐正白身后,剑锋凌厉。
  ‘铛’地一声,两剑相交,青泽生生被挡开。
  寒鸢也出鞘了,沈御岚挡在乐正白身前,灵光刺目。
  在他身后,乐正白已席地盘坐下来,闭目调息,任凭魔气激荡,即将冲破抑灵咒的最后一道限制。
  花无欺说得没错,他的确到了最虚弱、最容易被人杀死的时候,能重伤花无欺、走出幻境,他已成了强弩之末。
  就算他修为再高,也不能冒着走火入魔的危险出手,再去和柳放舟打。
  柳放舟怒喊出声:“让开!”
  沈御岚:“我不能让!”
  柳放舟:“沈御岚,你糊涂了!”
  柳放舟已达出窍期,即便沈御岚刚刚进阶,到了元婴初期,按道理也断不会是柳放舟的对手。
  长剑交锋,不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灵力激荡,驱散着四周魔气。
  沈御岚的剑灵认得柳放舟,到了此时,也无法在人身上留下哪怕一丝伤口,只得招招防守,死死护在乐正白身前,同时还要提防着另一边的花无欺别有什么小动作。
  柳放舟也不愿真的伤到沈御岚,可青泽却不是寒鸢,激战之下,哪怕是一次判断失误、一次手抖偏离了分毫,便能叫沈御岚吃亏。
  他想等沈御岚主动认输,或者乐正白主动迎战。
  可两人已过了数十招,他却哪个都没等来。
  想起方才目睹的那个吻,柳放舟心下骇然,难道沈御岚真与这魔头有了私情?!
  柳放舟分明占着上风,却是先被逼急的那一个,他怒喝出声,“沈御岚!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柳放舟:我看你中的不是魔心蛊,是情蛊!
 
 
第75章 至死方休
  让花无欺与乐正白决一死战, 落得两败俱伤, 再趁乐正白重伤在身、破绽毕露, 夺其x_ing命,玩的是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原本也是沈御岚一开始的计划, 在仙盟大会开始前,在他活过的许多个轮回中, 都是这样做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见到过太多次这两人滥杀无辜的恶行, 因为除此之外,再没有阻止那些惨剧发生的更好办法。
  哪怕是这一次,花无欺会与乐正白结仇,也是他从中推波助澜的。
  如今事态终于回到预定的轨迹,花无欺重伤, 乐正白也暴露了破绽、濒临走火入魔。
  他却后悔了。
  柳放舟手中握着青泽,直指沈御岚, 叫他让开, 像是不理解这个向来与自己默契满分好友, 为何临时变了卦。
  青泽剑身本就极长,速度也快, 加上灵气化作剑气,攻击范围相对广阔。
  就算沈御岚不是刻意以守代攻, 也很难近他的身。
  所以柳放舟有恃无恐,并未一下子就使出全部实力,而是试探着从五成、六成开始, 一点点放开手脚。
  沈御岚便越发疲于应对,再后退,便要贴在乐正白的身上了。身前是不肯停手的柳放舟,灵气逼人,身后是失控的大股魔气,泾渭分明,前后夹击闹得他气海翻涌,又因剑灵护体而生生忍住。
  他再次抗下重重一击,只觉得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柳放舟问他,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神色不见丝毫动摇,凝声回答,
  “我当然知道。”
  在所有人都未注意到的时日里,沈御岚眼中的景色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的认知被颠覆,信念被动摇。
  他以为是世界变了样,以为是他、或者是乐正白一手导致了物是人非。
  在林中拔剑之时却猛然发觉,真正变了的是自己。
  沈御岚变了,乐正白也变了。
  他摸不清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又是如何发生的,剑灵便已经替他做出判断。
  莹莹白光自剑身覆盖全身,疲惫也好、疼痛也好,都再也无法让他的动作有任何迟缓停滞。
  两人之间的激战越发迅猛了,过招的速度已经超过眼力的极限,沈御岚只能靠着本能,判断气息与声音的变化,及时应对。
  每一个瞬间,都有可能决断输赢。
  寒鸢剑灵早已觉醒了第二层剑意,不忘初心。
  它应当还有个后半句。
  至死方休。
  柳放舟期盼的点到为止,将人击退,战至一方力竭分出输赢,在至死方休的剑意下,已然成了不可能。
  沈御岚的执拗是令人惧怕的,他只是拼尽了气力出剑应战,那双掀起了波涛的双眼便已经告诉对方,就算是浑身灵气耗尽,长剑折断,他也绝不会停。
  柳放舟与他何等亲密,怎会认不出他的执拗,只对视了片刻,便有些怔然。
  只一瞬的怔然也是致命的,若刺中他的不是寒鸢,而是别的什么人,手中握着的别的什么剑,他早已受伤流血。
  上一次见到沈御岚有这般神情,露出同样的执拗姿态,还是在江淮远遇到危险的时候。
  柳放舟也一直以为,沈御岚最在意的那个人,应当是江淮远才对。
  正是因为江淮远是沈御岚信任的人,所以他不久前遇到江淮远时,才会不带猜疑、毫无防备。
  江淮远说了很多,他只听出两个重点,那就是沈御岚被这魔头骗了负了,以及,花无欺已经动手。
  急忙赶过去,看到毫发无伤的沈御岚时,柳放舟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没想到花无欺的这一步险招竟然成功了,这意味着成败在此一举,不成功便成仁。
  如果此时不除掉乐正白,等他度过了抑灵咒的反噬期,天下就再也没人能除去这个魔头了。
  而他最嫉恶如仇的好兄弟,却在此时为了这个魔头与他拼死相斗。
  柳放舟像是看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几乎要笑出声来,手下也不再留情了,灵气附在剑身之上,剑锋登时拔长了数寸。
  攻势的迅疾程度不断突破了一个又一个极限,带出一道道虚影,叫人眼花缭乱。沈御岚艰难抵抗着,身上无法避免地出现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即便如此,人却像什么都感觉不到那般,战斗的状态丝毫不受影响,仍尽己所能地应对着。
  柳放舟不知他的剑灵已经发生变化,只当他是凭借着坚定的意志,一口气死撑着。
  然而就算是修为颇高的修士,单凭逞强硬撑,总也该有个极限。有着这样的认知作为前提,柳放舟便觉得,沈御岚虽被他伤到了,却没受多少影响,应该都是皮肉伤,这样想着,招式也逐渐没了轻重。
  大不了就将人打到力竭,动弹不得了,回头再负荆请罪,认真为他疗伤。
  方才刚碰面时,他已经偷偷摸了沈御岚的脉象,金丹和内伤的确都无碍了,修为还有了长进。
  此时他已然坚信,沈御岚会这般保护那魔头,只是因为动了情。
  对谁动情不好,偏偏是那样一个魔头。
  柳放舟心中的憋屈被酝酿地直发酵出酒味儿来,感到前所未有的恨铁不成钢,
  “沈御岚,你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人渣!”
  沈御岚想要反驳,却只觉一张嘴便要呕出血来,干脆抿唇不答。
  柳放舟继续道,“那魔头不但对你下蛊,还害你名声扫地,一路利用算计你,害你重伤,如今更是将你当做霜绝的容器使用,不但如此,还找着各自借口占你便宜,将你视为……就算这样,你还要一厢情愿地爱他护他?!”
  见沈御岚不肯答话,柳放舟以为他是默认了,骂了一句脏话,道,“气死我了!”
  话音落地,便一剑震开面前寒鸢,左手成掌打在人腕关节处,逼人松手。
  沈御岚仍未松手,甚至没有感觉到本该窜过筋骨的酸麻胀痛感,只是右手因此有点不听使唤。
  柳放舟心下隐约觉察出些违和感,直接上手点了人x_u_e道,结果不消片刻,沈御岚便在他眼前强行冲破x_u_e道,恢复了行动能力。
  “你这是怎么回事?”
  神经再粗,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就算再能逞能,也不可能强行冲破x_u_e道后还和没事人一样。
  他停了手,沈御岚也不再战,手却死死抓着寒鸢不肯松开。
  柳放舟粗略一检查,才发觉沈御岚的状况完全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可以说,此时的沈御岚还能站着,行动自如,已经是个奇迹。
  可他不但站着,能动,还在这种状况下与自己打了不知多少回合。柳放舟看着看着,便觉得一阵后怕。
  他有点慌了。
  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魔头还对沈御岚动了别的手脚?是下了什么邪门歪道的咒术,还是?能叫人连疼都不知道了,定然不会是提着一口气逞强就能解释的。
  这么胡乱地想着,他便发现了沈御岚左手手心的那道红线。
  “是血誓?是他逼迫你的吗?沈御岚,你说话!”
  沈御岚摇了摇头。
  他不敢乱动,更不敢收起寒鸢。
  他心知自己一旦失去剑灵加持,便会倒下,可自己只是受了伤,宗主却被人觊觎着x_ing命。
  那口憋了许久的鲜血还是吐了出来,沈御岚开口道,“柳兄,你误会了。”
  他像是吐了一口什么脏东西似的,吐完就完了,也不见虚弱模样,继续道,“你突然赶来这里,非要杀他,就是为了我?”
  “当然不是。”
  柳放舟面露尴尬,他方才气得急了,满脑子都是‘我最好的兄弟居然被人渣骗了感情’,‘我最好的兄弟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之类的话,结果正事都忘了说。
  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公报私仇,他也想亲手杀了乐正白。
  沈御岚越是执迷不悟地护着那魔头,他的杀心便越重。这样的一份杀心,唯有亲近之人的鲜血能够阻拦。
  近百年前,仙门曾通过观天占卜,算出将有邪魔降世,带来不可计数的血光之灾。
  修仙大能们算出了奉天魔尊,却没能阻挡仙门被奉天血洗的惨剧。
  如今,又有新的卜算出现,说是就在今年,便会有新的邪魔降世,其威力不可小觑,若不能及时除去,便会是第二个奉天魔尊。
  符合这个卜算结果的只有一人,那便是黑鸦魔君乐正白。
  所有人都在找乐正白,却不知这魔头究竟是用了什么诡计,任那些仙界大能们如何查找,都发现不了他的身影。
  谁也不会想到,第一个找到乐正白的,会是魔君的死敌,花无欺。
  或者说……是江淮远。
  柳放舟忽然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将一切都告诉沈御岚了。
  若沈御岚真的对黑鸦魔君情根深种、执迷不悟……以沈御岚的x_ing子,怕是真要拼个玉石俱焚了。
  作者有话要说:柳放舟:我要为民除害。
  沈御岚:我要为大义护他x_ing命。
  乐正白:呵呵。
  感谢 系铃人、云影 的地雷
  感谢 贫僧止戈x2、年糕会打滚x6、墨染紫夕x2、云影x10、和秋x10、无浪、你看起来很好吃 的营养液
 
 
第76章 一个便当
  那黑鸦魔君对沈道长做过的事, 柳放舟也算知道个七七八八, 其中好大一部分, 还是从洛门主那里八卦来的。
  洛修偃还劝过他,人家夫夫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 不必多管,说不定是情趣呢。
  呸!
  柳放舟觉得, 这分明就是一个不要脸,一个瞎了眼!
  气归气, 发觉暴力无法让沈御岚清醒之后,柳放舟便转而担忧起来。
  若是沈御岚知道了自己看上的人,是一个会给仙门人间带来灾厄的不详的邪魔,定会痛苦不堪,陷入两难。
  他会选择大义灭亲, 还是为了一个‘情’字不顾一切?
  大概会被逼疯吧。
  于公于私,他都不愿逼迫沈御岚, 要在道义与私情中取舍, 对修道之人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现在的当务之急, 不是谈经论道,而是想办法让沈御岚从不知伤痛的诡异状态中脱离出来、及时疗伤, 然后赶在乐正白恢复实力前下手,哪怕不夺他x_ing命, 保险起见也得废了他。
  柳放舟最终决定什么也不说,“算了。你就当我是为人报仇才想杀他的吧。”
  “报仇?”沈御岚困惑地皱着眉,“为谁报仇, 花无欺么?”
  几步远的地方,乐正白仍在打坐调息,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像是成了石雕,而花无欺则靠坐在一块石头边,半死不活地闭着眼,像是昏了过去。
  柳放舟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不置可否,“先不说我,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御岚只摇头,“说来话长,柳兄,你先把剑收了。”
  这份关切不假,沈御岚看得出来,同时也明白,柳兄对于花无欺之事的回避,也是真。
  越是如此,心中便越是困惑。
  在他的印象里,任何人都可能做出预料之外的举动,唯独柳放舟是最不可能改变的那个。
  重生了那么多世,柳放舟从来都只是柳放舟,仗义、潇洒,到时候就飞升。正是这份安稳如初,让沈御岚每一世都放心地信赖着柳兄。
  当柳放舟突然赶来,告诉他这里危险让他离开,并对乐正白拔剑相向的时候,沈御岚并不觉得惊讶。
  因为他也曾无数次设计让乐正白身死,他也曾认定了这人是头号邪魔,除魔卫道,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让邪魔外道自相残杀,更是最省力直接的办法,他也曾这样做过,柳放舟也曾一次次鼎力相助。
  这一次,他不再想让这两个魔修死了,而柳放舟依然如旧。
  只因柳放舟如所有其它人一样,相信着那个关于降世邪魔的卜算结果。
  奉天魔尊陆虞,便是上一个被卜算找出的降世邪魔,十二仙门被血洗的惨剧让仙修们对再一次的卜算深信不疑。
  偏偏沈御岚不再信了。
  他发现了霜绝,看到了容霜存在里面的记忆,通过那些梦境认识了真正的陆虞,真正的容霜。
  在这之后,他便开始质疑这所谓能窥见天机的卜算,从原先与柳放舟无二的深信不疑,变成了疑信参半。
  于理,哪怕有十分之一的可能,乐正宗主是被冤枉的,他也不能为了剩下的十分之九放任宗主在眼前死去。
  许多凡人信奉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道理,他却不能认同。
  可这些,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
  他只得拽着柳兄的袖口,直直看着那双清澈如酒泉的双眼,请求道,“柳兄,你可愿信我?”
  这是沈御岚第一次从好友的眼中看到游移不定,他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柳放舟从来都是无条件地信任他,哪怕是仙魔大会上也未曾动摇,唯有牵扯到宗主的这次,他却看到了犹豫。
  半晌,柳放舟终于收了剑,“在你替魔君说话之前,先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伤势当真影响不到你?”
  他曾经随花无欺去过魔宗,调查过那些关于抑灵咒的记载,他相信一时半会儿,乐正白是清醒不过来的。
  若是强行醒来,便会走火入魔,柳放舟不认为一个魔君会这么傻。
  青泽入鞘,沈御岚也稍许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懈怠太多。
  柳放舟并未正面回答,说愿意信他,愿意放过乐正白,若他此时就离了剑灵庇护,只怕会被伤痛影响,不能好好说话解释。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沈御岚并未看清,只觉得身子被猛地向后拽去,耳边响起一声鹤鸣。
  一切都发生地太快,刺目的阳光被刀锋反射 ,晃了眼睛,待他眨眼再看时,便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了半边身子。
  一条手臂钢铁似的将他箍在怀里,动也不能动,身后贴着的,是乐正白发烫的胸膛。
  “呵。”
  乐正白拔出含章,甩去刃上鲜血,贴着沈道长的耳畔嗤笑,“好一个感人至深的情种。”
  他说的情种,正是千钧一发之际,拼尽最后力气挡在柳放舟身前的魔修,花无欺。
  含章刚一拔出,花无欺就瘫软倒下,落入了柳放舟的怀里,他的胸口破了个大洞,鲜血不断涌出。柳放舟伸手想为他止血,手掌只在伤口轻轻一压,肋骨便根根碎裂、扎进肉里。
  若不是花无欺挡着,此时被含章砍中的,便会是柳放舟。他捡回了一条命,却觉得不如不捡,甚至没来由地觉得,也许含章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自己,而是花无欺。
  数天以前,花无欺曾对他说,若自己死了,便由他去杀了乐正白,为自己报仇。
  柳放舟觉得太不吉利,不肯答应。
  如今花无欺真的快死了,却哭着求他,“柳放舟……我不要报仇了。”
  柳放舟不明白,脑子里嗡嗡直响。
  “别管我……成仙去吧……”
  便没了气。
  说什么杀乐正白是为了报仇,不过是柳放舟随便找的借口。
  他想着,花无欺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就信了呢。
  乐正白醒了,只用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便从抑灵咒的反噬中活了下来。
  抑灵咒已解,修为层层跃进,不见停歇,隐隐还有着进阶到大成期的趋势。于此同时,也走火入魔了,每条经脉都在胀痛不已,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心绪大乱。
  他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一切并未照着他的步调安排发生,却仍迎来了他期望的结果。
  乐正白曾为了计划,加速推进剧情,如今周遭一切变故,又反过来催促他,让他不得不将一切计划提前。
  不出意外,柳放舟很快便会如原著中那样,修为猛增,飞升成仙。到那时候,无论人间发生什么事,柳放舟再厉害都无法c-h-a手了。
  他将沈御岚死死抱在怀里,任其如何挣扎都不松开半分,挟着人向后退了几步,
  “沈道长,本座该谢谢你。”
  说着,便强行夺去了沈御岚手中寒鸢,归剑入鞘。
  灵光散去,剑灵收回,怀里的人也没了支撑,变得虚弱无力,只被他手臂揽着,才勉强没有倒下。
  沈御岚呕出一口血,脸色苍白,本就受了内伤,加上贴身被那些魔气侵扰,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团黑雾忽然在半空凝聚,化作黑鸦,接着又散去形状回归黑雾的样子,飘动着来到含章附近,厚厚一层裹在了刀刃之上。
  时机到了。
  乐正白笑了,将怀里的人调转过来,面朝自己,向前一推,摁在路旁的树干之上,也不管那唇上还有鲜血,便吻了过去。
  极尽暴虐狠戾之势,似是要将人吞吃入腹般,连喘气的间隙也未给人留下。
  直到快要擦枪走火了才停下。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眼底雀跃着亮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知道吗,只有随时都能离开的人,才会选择留下。”
  沈御岚冒着虚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乐正白贴到他耳畔,叹息着说道,“所以,沈御岚,我会亲手帮你解脱的……不要怪我。”
  死后的世界,我会带你亲眼看看。
  肋下一凉,沈御岚低头看去,是弯刀含章自下而上扎进了胸腔之中,乐正白不愿他多看,便伸手将人抱得更紧了。
  剧痛袭来,刀刃并未停歇,直直朝着更深处刺入,直至没入大半。
  沈御岚方才被吻出的三分血色尽数褪去,他颤着指尖,不敢置信地看向乐正白。
  却瞧不见宗主此刻的面容,两人贴得实在太近了。
  他挤出最后的力气,掐了剑诀,唤回寒鸢,握在手中,这才有了些力气,将乐正白推开了些许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毫无章法地挥着寒鸢,一剑刺向乐正白。
  剑锋锐利,没入那宽厚的肩膀,然后拔出。
  衣袍破裂了,乐正白被刺中的地方,却只破了层皮,渗出几滴血珠便自行愈合了。
  沈御岚s-hi润着双眼看向他,似乎在问,你可看清了?
  乐正白几乎要喘不过气,哑着嗓子说道,“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上一次你刺中我的时候,可是一丁点皮肉都伤不到的。
  然后便闭了闭眼,一狠心,猛地将弯刀整个拔出。
  不远处,江淮远与容秉风似乎等得急了,放心不下,正好御剑赶来。
  含章归鞘,沈御岚的手一松,寒鸢坠地,如同它主人的双眸那般,连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没了生气。
  霜绝没了依托,自行离开了沈御岚的身体,正好被乐正白抓在手中,红光大盛。
  这一幕,恰好落入三人眼底。
  “大师兄——!”
  “乐正白你这个畜生!!!”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骤然间变得乌云密布,雷电闪烁,像是随时要迎来一场暴风雨。
  乐正白身上的修为还在因抑灵咒的馈赠而不断攀升,他细数着最后三下,直到第一道落雷即将劈下时,对系统发出一道请求。
  脑海里立即响起‘叮’地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邪魔降世!
  感谢 九安、绯音x5、hasebelovex8 的营养液
 
 
第77章 邪魔降世
  随着‘叮’的一声响起, 乐正白便觉得整个人晃了一晃, 像是有地震从远处传来般的感觉。
  事实当然是没有地震, 他也稳稳地站着,没有打晃, 只是某种联系被切断带来的错觉。
  接着便是系统的机械音响起:通知宿主,宿主魂体与被寄宿原身之间联系已永久切断。
  仙盟大会刚开始不久时, 系统曾给过乐正白三天时间,选择是否切断魂体与原身的联系。
  这里说的联系, 并非是让他灵魂出窍,而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含义。
  如果切断,则再无因心境动荡而走火入魔的后顾之忧,修为会依照原著剧情,随时间流逝而增进, 且修为提升的速度与原著剧情同步。如果不切断,则需要靠自己的能力修炼, 并承担潜在的走火入魔风险。
  乐正白哪个都不愿选, 并在得知三天之后, 还有一次切断联系的机会后,毅然决然选择了第三条路。
  尽管第三条路意味着, 切断联系后,修为再也不会随原著时间轴增减, 而是就此凝固不变。
  当初的他便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对自己下了抑灵咒,由它来确保修为能最大限度的提升, 并通过被抑灵咒影响心智,成功避免了走火入魔的情况发生。
  奉天魔尊身上的抑灵咒,则是为了压制修为,利用的是抑灵咒的另一个极端:在咒术被解除之前,身上附有抑灵咒之人的修为增进将比常人艰难数倍。
  也正是因为抑灵咒对心智、x_ing情的影响,奉天魔尊才会在容霜死后彻底疯狂,从一个普通的深情郎化为真正的邪魔。
  不久前,乐正白被卷入幻境,心境大乱,被逼得提早解除了不受控制的抑灵咒,而后便走火入魔,修为同时一步登天。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便要在走火入魔的状态下渡雷劫,然后堕成人魔。
  就在刚才,他掐好雷劫将至的前一刻,向系统发出请求,立即切断魂身间的联系,修为瞬间凝滞不前,停在了大成期末梢,即将成魔的一瞬间。
  雷劫汹涌而来,败兴而归。
  作为附带的作用,走火入魔的状态也就此消散,乐正白浑身一轻,再也没了经脉被噬咬、气息紊乱之感。
  密布的乌云并未散去,偶尔还能看到些闪电窜过云层。
  怀中的身体尚且温热着,乐正白并未放手,就着将人紧搂在怀、行动不便的姿势,手握霜绝,与发了疯的柳放舟缠斗起来。
  不远处刚好赶来的江淮远也想冲过来,硬生生被容秉风拦住,那江淮远总是被拦着、护着,终于不耐烦了,干脆与容秉风打了起来,逼人放行。
  柳放舟浑身沾着不属于自己的血,目眦欲裂,眼里尽是绝望疯狂之色,一手举着青泽,另一手拿了花无欺的佩剑,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说是缠斗,却近不得乐正白的身,霜绝迸发出耀目红光,s_h_è 出无数道利刃般的冰刺,自四面八方袭向柳放舟,光是这些,便叫人疲于应对。
  柳放舟饶是有着无人能及的速度,举着双剑回击,也仅仅是确保了自身不被伤到,偶尔爆发出力量刺向乐正白,也被突然竖起的冰墙挡住。
  一根细长冰刺突然躲过长剑阻挡,柳放舟偏头躲闪,没被伤到,发冠却掉落在地,长发顿时披散开来。
  再也不剩丁点仙人修士的潇洒风度。
  柳放舟本就与沈御岚打了许久,消耗了许多灵气,此时接着打乐正白,仍不见疲态,反而愈发凶猛无畏,呈现出即将进阶的前兆来。
  乌云压顶的天象再次改变,风起云涌,化作了半边y-in云半边晴的奇景。
  对此,乐正白并不意外,也不觉得担心。
  他早早便预料到柳放舟会在打斗时顿悟,并在花无欺身死的刺激下看破红尘,数次进阶后直接飞升。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有霜绝在,更不怕自己会输。
  比拼修为,柳放舟纵是到了即将飞升的前一刻,也不过与他齐平,飞升时有雷劫作乱,便会顾不上与自己打斗了。
  此时乐正白看似悠闲,只一心控制着霜绝做出攻击,精神却一直紧绷着,眼都不舍得多眨一下,不敢太过松懈。
  冰刺密密麻麻地袭击过后,还觉得不过瘾,在此基础上又自脚下唤出冰雪,意图冻住柳放舟的双脚,减缓他的行动速度。
  此举乍然用处的时候果然有用,登时便在柳放舟身上留下三四处外伤。
  柳放舟怒喝一声踩碎坚冰,沐浴着灵光就地进阶合体期,飞身朝乐正白一剑刺来。
  乐正白便唤出一批冰刺以攻代守,柳放舟仍不退却,即便无法自保,被数根冰刺在身上扎出血窟窿也攻势不减。
  他杀红了眼,似是已经失去理智,受伤也不顾了,非要一剑刺死乐正白不可。
  乐正白只抓着霜绝,此时本应拔出含章抵挡,另一手却还抱着沈御岚不肯松手,便只好朝一边躲闪。
  柳放舟剑锋一转,眼看着便要在乐正白手臂留下一道伤口。
  就在此时,一道灵光闪过,当的一声两剑相抵,化解了青泽刺向乐正白的那一剑。
  是寒鸢。
  柳放舟瞳孔一缩,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连忙收了剑,身上又多了四五道伤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远,他抬头看去,只见寒鸢悬在半空,剑身充盈着微薄灵光,便是它,在那一瞬间护了乐正白。
  “怎么会……”
  狂风呼啸着,道路两旁的林木花Cao早已因激战被毁去大片,柳放舟周身瞬时立起密不透风的防护,那些冰刺也密密麻麻地被挡在罩子外面,不得寸进。
  他振臂一挥,灵气暴击开来,将那些冰刺一批批地击碎。
  逐渐地,守在柳放舟一侧的晴空步步退去,只留下漫天的乌云不断翻滚。
  寒鸢在半空悬了一阵,挡在乐正白的身前,灵光只亮了片刻,便恢复黯淡,剑身掉落,直直c-h-a在地面。
  而它的主人,仍是没有丝毫气息的模样,紧闭着双目,只有发丝还会被风吹起。
  是剑灵。
  柳放舟怔然想到,有些厉害的剑灵,会记住主人生前的最后一道心念,在修士身死后仍能自行活动一阵,只为了却主人心愿,让他能够瞑目而去。
  所以,寒鸢才会在刚才突然动了,只为挡下他的一剑,只为保护那个畜生不受伤害?
  可笑……
  到底是个未开灵识的剑灵,竟不知自己的主人便是被那畜生杀害的。
  更可笑的是,那畜生明明亲手将人杀了,却还抱着人的尸身不放。
  柳放舟眼里充血,厉声喝道,“畜生!还不快将沈道长放下!”
  乐正白笑着摇了摇头,“抱歉,今日我必须将他带走。”
  柳放舟便再次攻了过来,剑端得比方才更稳,招式也使得比方才更快,连虚影都难以跟上。
  身后,终于摆脱了容秉风阻拦的江淮远也冲了过来,抓着长剑想要偷袭。只可惜实力差距太大,乐正白连冰刺都没用上,但是以浑厚魔气奋力一震,便将那小子击飞出去,震出了内伤,直撞在一颗树干上口吐鲜血。
  乐正白冷笑一声,“凭你,还想偷袭本座?再去修炼三千年吧!”
  “淮远!”
  容秉风连忙拖着带伤的身子追了过去,将人扶起,点了人的昏睡x_u_e,将人背在后背御剑逃走了。
  天色越来越暗,难分昼夜,柳放舟打起来便不知疲惫,衣角眉梢都爬上了霜雪。
  冰龙骤然拔地而起,乐正白踩在龙头,居高临下地瞧着柳放舟与龙爪龙尾缠斗,霜绝的实力被一点点发挥而出,并同时攻击着乐正白的心境,只是再也无法令其走火入魔。
  眼花缭乱之间,谁也没有察觉到,柳放舟周身的冰寒气正在一点点被驱散,霜雪融化。
  直到时间流逝,剑锋与冰龙交击处冒出阵阵白色水雾,柳放舟脚下坚冰也融化成水,乐正白才终于发现不对。
  下一瞬间,青泽剑身冒出青白火光,燃烧不绝。
  柳放舟对此浑然不觉,披散着长发抬起头来,双眸漆黑混沌一片,眉心浮现出一道暗红罪印。
  雷霆之力顿时劈下,柳放舟一剑朝天刺去,生生将其抵挡开来,一息之间,魔气大放。
  “柳放舟……他竟坠入魔道了。”
  震惊之下,乐正白甚至忘了趁机追击过去,只喃喃出声,而后放声大笑起来,
  “看到了吗?你的柳兄竟坠入魔道了,他再也成不了仙了!沈道长,你猜这是为何?”
  他自言自语着,看着九道惊雷劈下,像是看着什么极好的美景。
  仙修一旦坠入魔道,便会在身上留下罪印,迎来天罚,相对的,也会得到突飞猛进的修为。柳放舟本已是合体期,若能成功撑过天罚,便是直接飞跃至大成期也不过分。
  好一个邪魔降世的预言!
  含章收在刀鞘之中,此时忽然不安分起来,微微震颤着,乐正白低头看了眼,笑意更深,
  “乖,好戏还在后头。”
  作者有话要说:寒鸢:未开灵识啥意思?
  霜绝:蠢,没脑子。
 
 
第78章 封灵塔
  ‘他就像竹林中穿梭的清风。
  竹是酒竹, 可自行酿出天然的琼浆玉液, 风是凉风, 雨后裹挟着泥土清香,混着酒香药香席卷而过, 沁人心脾。
  柳放舟在喝酒时,眼中便只盛得下酒, 炼药时,他的天下就只剩眼前的这鼎丹炉。
  其它时候, 他便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就连求仙问道都仿佛只是个消遣。’
  ——节选自《仙道风云录》
  全书之中,柳放舟可以算是仅次于沈御岚的正派配角,笔墨着色不多,却净是赞美之词, 活似个负责给主角提供外挂的世外高人。
  而眼前的柳放舟,却面目狰狞、额前罪印, 那衣剑染血的模样活似人间罗刹, 叫人如何细看琢磨, 都再找不出分毫潇洒如风、宠辱不惊的仙人模样。
  全身上下,唯独那越挫越勇、越战越强的惊人天赋保留了下来, 无声自证着他的身份,柳放舟依然是那个打不死的柳放舟。
  天罚降下的九道惊雷, 不但没有伤到他多少,反而将埋在骨髓里潜能尽数挖掘,一如他青泽剑锋上的清白烈焰, 以燎原之势燃烧。
  那是来自魔界的青炎,碰上妖器霜绝的寒冰,竟毫不逊色,两者相互克制,谁也不让谁。
  周遭林木不多时便首先遭殃,大片大片的冻伤,或是直接在那可怕的热度下变得枯萎焦黑。
  柳放舟还是仙修时,总是贪恋人间美酒,不肯认真修炼,如今堕了魔,却不再刻意压制自己,飞身跃入雷云之中,敢与天斗,打着打着,便要直接渡劫了。
  人魔的渡劫并不好玩,纵是乐正白也不愿再搀和下去,乘着霜绝化出的冰龙掉头离去。
  但凡大成期仙魔要渡劫,没有个三天三夜总是完不了事的。
  霜绝化出的冰龙看着气派高调,却并不是实用的坐骑,乐正白离了这片山头后,便朝着自己坐骑被困之处而去。
  此时沈御岚体内没了魂魄,再贸然将霜绝寄存在内,会有被顾安道趁机以术法夺舍、让霜绝器灵鸠占鹊巢的危险,考虑到这点,乐正白干脆将霜绝收在了自己体内。
  反正此时的霜绝再厉害,也没法再影响他的心境,最多是让他心情差些,也无害于修为、内息。论修为,他已经有足够力量控制霜绝。
  黑鸦坐骑并未受伤,只是为了拖延乐正白的脚步而被关押着,他犹豫了片刻,考虑到那四周应该还有不少陷阱,危险倒不至于,就是太浪费时间。
  干脆就掉头,直接找了另外的魔兽代步,前往封灵塔。
  封灵塔地处位置极其偏远,乐正白用的是并不熟悉的魔兽,速度一般,一去便是三日。他用了两日时间赶路,做些准备,一日时间攻破了塔前的层层防御,硬闯了进去。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封灵塔都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尤其是已经得道的仙人、以及彻底脱离人身的邪魔,因封灵塔自带禁制,一旦踏入,便会被困其中。
  就如同一张结实的渔网,太过肥大的鱼,便无法从网眼钻出去了。
  “你说,柳放舟会不会被仇恨蒙眼,哪怕有去无回也要跟着本座进来这封灵塔,非要杀我不可?”
  乐正白仍在不厌其烦地对着虚空说话,而后又仿佛得了什么回应般,笑了起来。
  若是叫旁人看见,定会认为他已经疯了,头脑不清楚。
  他原以为封灵塔内会遍布机关,处处都是能置人于死地的危机,实际进入后,却发觉里面平静地过分了。
  不见日月天光,也不见花鸟鱼虫,哪里都是死气沉沉的黑暗,正常人呆久了的确会受不了。
  可封灵塔是用来关押最不可饶恕的罪人的,哪怕是死罪都无法抵消其身上罪孽,必须到这塔内受刑才可,这样的罪人往往也有着强悍的实力与精神,光靠黑暗并不能起到多少惩罚作用。
  也有人说,在封灵塔遇到、看到的东西是因人而异的。
  若是心思纯净无垢,心怀善念,并不罪过之人进了,便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乐正白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但这样的规则让他有了勇气带沈御岚进来。
  人傻是傻了些,但并不影响他圣父,没准是封灵塔最愿意特别对待的一类人。当然,这也只是乐正白的猜想。
  询问系统之后,乐正白得知奉天魔尊果然还活着,就在这塔内,只是要找到人并不容易。
  他决定唤出霜绝,让奉天魔尊主动来找自己,这才是事半功倍的办法。
  来这里的路上,乐正白已经说了许多话,在等待的这会儿功夫里也不打算停下。
  他原本不是这样多话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就打开了话匣子。
  谎言说得够多了,真话终于决堤,至于听着的人会不会信,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说,顾安道从未停止尝试,固魂珠其实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与其被那老头占了便宜,将你变成行尸走肉,不如死在我的手里。
  他说,其实我杀你不是因为这个,早在很久以前,仙盟大会还未结束的时候,我便计划好了这一步,所以不必谢我。
  那含章又是一阵震颤,似在回应着什么。
  乐正白笑了笑,接着说道,放心,你要做的事情我会替你办到,无论是答应卫家的事,还是要从奉天魔尊那里询问容秉风身世的事。
  当然,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他伸出手来,终于拿起含章,将弯刀缓缓拔出,之间一层浓郁如墨的黑雾裹缠在刀身之上,又如黑水般静静流淌。
  看着看着,乐正白的眼神就变得晦暗深邃,伸出指尖轻轻抚摸,指腹只碰到黑雾,并不触及冰冷刀身,自刀柄处向下滑动,一寸不落地直到刀尖。
  如此反复,像是在安抚着某种小兽的脊背。
  原本这安抚是有些作用的,奈何乐正白一个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那黑雾的形状便凝滞了一瞬,接着变得比先前更不安分起来,随着他指尖动作泛起阵阵涟漪,刀身也跟着震颤,微微散发出s-hi热的温度。
  他便向下压了压之间,偏要欺负它不可,哪怕是指尖发烫,聚起了水汽也不收手。
  黑雾认了输,不再抗议,只竭尽所能地躲闪起他的指尖,好像被烫到的是他。
  乐正白眼里笑意更深,一指摁在刀背的某处,指尖整个没入黑雾——这时候倒是不被躲着了,黑雾死死裹着手指,像是身为虚无缥缈的气体,也要在那指尖咬上一口不可。
  一不小心,就足足与弯刀上的黑雾玩耍了半晌。
  不过是一柄握在手里没什么重量,不大不小的弯刀,有了这层黑雾的点缀,便成了乐正白的宝贝似的。
  含章器灵有点委屈,但又不敢动不敢表示,只听话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玩得满足了些,乐正白才重新想起正事,继续说起了话来。
  他对着手中的弯刀问道,
  “现在有两条路可以供你选择,去掉已经过去的三天,还有四天的时限可以用来考虑。到时候,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成全。”
  “一条是生路,另一条,是死路。”
  “若是选择死路,我可保你从此摆脱不断重生之苦,自此离开人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乐正白说了一半,突然眉心一皱,不适地揉了揉额角,呼出一口气。
  系统正在他的脑子里警铃大作,声音尖锐刺耳,烦人得很。
  它愤怒地质问:宿主你疯了吗?!放他魂飞魄散,你的任务就是失败,你也会跟着一起死!
  乐正白烦躁地想打人,冷冷回了句:闭嘴。
  他从未说过自己是把任务放在第一位的,是系统自作多情,怨不得他。
  若沈御岚真心觉得,比起活下去,比起拥有无数次生命,像个普通的凡人那样归于尘土,对他来说才是解脱、才是更好的结局……乐正白便会选择成全他。
  就当是自己瞎了眼,是自己也成了傻子,是自己命该如此。
  从最初开始,沈御岚便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力。
  被迫活着,被迫重生,被迫拥有改写一切的能力,然后随之背负责任与罪责。
  乐正白不想要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沈御岚,不想推着他走入既定的美满结局,一味地追随着道义或者正确。
  他要让这个人自己做主,亲自抉择。
  从生死开始,主导自己的命运。
  然后才能把握住更多。
  “若是选择生路……”
  乐正白顿了顿,双目微眯,缓缓道,“我就带你亲眼看看,在你每一次身死之后,活着的人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即将迎来尾声ouo
  新文《目标拒绝被攻略》求预收~快穿+全息,主受甜文
  粉嫩嫩的恋爱向游戏,不正经的剧本由玩家演绎~
  玩家受:居然不给好感度,我怀疑你出了bug。
  伪NPC攻:好感度没有,要命一条!
 
 
第79章 鳏夫陆虞
  长时间以来, 乐正白一直以为所谓的系统不过是个摆设。
  没有金手指、不能开挂, 千里目什么的更是没有。
  经过在破庙中发现系统能够录像, 却不愿被乐正白使唤之后,他便有了想法——说不定系统并非真的废柴, 只是在使用各种功能时太过吝啬。
  乐正白倒不会感情用事地认为,系统的吝啬只是因为它比较贱, 当然也许也包括这个原因。
  经过一番试探,事实果然如他猜想, 系统还是有着逆天功能的。只是它的功能,不能在乐正白身上使用。
  无法给宿主开挂,却能为目标沈御岚开挂。
  可以说是非常双标了。
  好在借着这个挂,乐正白总算用更好的方式制造了沈御岚的‘死’,并成功气得系统尖叫, 感觉心里平衡了许多。
  在乐正白的计划中,他给沈御岚安排的原本只是一次‘假死’, 想着只要骗过所有人的眼睛便可以。
  结果在不久前, 突然了解到顾安道对沈御岚的本命灯动了手脚。倒不是乐正白太疏忽, 不知这世上还有本命灯这个东西,而是没有想到, 只是弟子的沈御岚也有个本命灯,且自从那次事件后, 就一直被顾安道盯着,想掉包都很难。
  就在这时,遇到了花无欺布下的幻境, 并被系统警告,得知自己投在沈道长身上的固魂珠快要碎了。
  一旦固魂珠碎裂,沈道长便会真的魂飞魄散,然后被一个妖器的器灵霸占肉身。
  到那时,本命灯在闪烁之后依旧长明,顾安道便是真的赢了。
  情急之下,系统便答应了他的条件,在弯刀含章上开了个挂,杀死沈御岚的同时,将他的整个魂魄抽离身体,以系统的力量锁在刀身之上。
  魂身分离之后,只要在七天内找到办法,修补好沈御岚破损的肉身,再让魂魄归位就万事大吉。
  破损的肉身是无法容纳器灵、也无法容纳其它魂体的。
  此时此刻,出云山上,沈御岚的那盏本命灯应该已彻底熄灭了,也不知顾安道亲眼看到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若非有七天的时间限制,不能让沈御岚的魂魄与肉身分离太久,乐正白倒是不介意保持现状更久些。
  魂魄毕竟是魂魄,无法说话无法行动,对于周遭的一切倒是可以继续感知到,反过来,成为魂体的沈御岚只能被乐正白一人看到、听到,就连情绪也变得无从遮掩,魂魄的波动是比眼神更加诚实的东西。
  乐正白觉得这样很好,很可爱。
  就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明明是心下喜欢的人,自己竟还是说出了会尊重对方的意愿,哪怕是真的活够了,想要不入轮回,就此魂飞魄散也会答应。
  果然是脱离了抑灵咒,加上没了必须保持反派心境的压力,人设也开始放飞了吗?
  系统会这样紧张,直接印证了一件事:沈御岚重生的前提是魂魄完整,也就是说,魂魄的转变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也就是说,如果沈御岚活了下来,但仍未走向HE的结局,乐正白仍然可以有一套备用对策,直接将世上会对沈御岚造成威胁、伤害的人杀死,并以强力打散其魂魄。
  这样一来,哪怕是他的任务失败了,沈御岚再次重生回到原点,如顾安道之人也无法随之复生,再去危害他。
  乐正白不喜欢这种护犊子式的保护方法,便只将其作为走投无路下的最后应对。
  在原地等了没多久,他便等来了奉天魔尊。
  准确来说,是等来了奉天魔尊为他开的一条路。
  在黑暗无光的封灵塔内,唯有这条路是明亮平坦的,乐正白抱着怀中的人起身,一步步向前走去。
  最先见到的却不是奉天魔尊,而是一座冰棺,里面封存着一具完好无损、容颜依旧的尸体。
  系统似乎被他吓怕了,主动提醒道,这是容霜。
  仔细看去,冰棺中的青年眉目柔和,身着白袍,其容貌竟与沈御岚有五分相似。
  乐正白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在此时走了出来,也来到了冰棺旁边,他长得一副棱角分明、俊美非凡的样貌,皮相不错,只是气质y-in沉、带着死气,一双眼像是假的般,毫无人该有的光彩。
  这一次不用系统提醒,乐正白就意识到,眼前的人便是奉天魔尊,陆虞。
  陆虞先是看了看冰棺中的人,然后看向乐正白手中的霜绝,最后又定睛落在他怀中没有气息的沈御岚脸上,似是怔愣了一瞬。
  他瞧见了一个与容霜长相相似的人,又察觉到这人已经死了。
  再次看向乐正白的时候,神色中便多了两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以为眼前的这个魔修是与自己境遇相似的……鳏夫。
  鳏夫·乐正白:……
  这种时候,似乎不解释比较有利于接下来的谈话。
  陆虞开了口,声线是如同百岁老人般的沙哑,与他看起来的样子有些违和,
  “你不是被人关押进来的,特意带着霜绝进塔,是为了找我、有事相求?”
  乐正白松了口气,看来陆虞被关押了百年,神智倒还清楚,没疯,这很好。
  “没错。本座是如今的六壬宗宗主,久闻奉天魔尊大名。”
  “六壬宗?”陆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六壬宗是哪个宗派,远离尘世太久,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不管你所求何事,只要威胁不到我,我便都答应你。条件只有一个,便是你手中的妖器霜绝。”
  “可以。”
  魔尊对魔君,俩人都是名盛一时的大魔头,谈起条件来一个比一个干脆,非常省心。
  对于乐正白的身份、姓名、经历,陆虞不关心,也懒得问,他已经一无所有,没什么可被人算计的了。
  霜绝中还残留着容霜的一缕残魂,他得把霜绝要回来,让容霜安心入轮回,其它的,别无所求。
  在说正事之前,陆虞又问了句,外面已经过去了多少年,现在的世事格局成了什么样子。
  乐正白以为他是与世隔绝太久,才想问问,便如实答了。
  陆虞却叹了口气,道,“果然如此。”
  乐正白眼神询问,陆虞继续道,“封灵塔中无日月,待事情完了之后,你也不要逗留,早些出去罢。”
  “此话怎讲?”
  陆虞掀了掀眼皮,疲惫道,“这地方邪x_ing得很,塔中的时间快慢,与外面不同,是快是慢也不固定。”
  乐正白一惊,没想到封灵塔内的时间流逝是如此混乱的,他还打算在百年一杀上大展拳脚呢,的确是不能久留。
  更关键的是七日时限,不知这会儿是要用塔中的时间流逝计算剩下的四日,还是用外面的。
  乐正白将霜绝交了出去,接着开口,将一长串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
  要让卫骄阳从卫家的咒术中脱身,从此能够求仙问道,要问出容秉风的真正身世,要询问当年陆虞找到的与赢得百年一杀有关、能够拯救仙门的办法,要陆虞帮忙找到塔里的宝贝,好修复沈御岚的肉身,还要找到藏在封灵塔内、能让人窥见前世今生的另一个稀罕宝贝。
  陆虞静静看着他,没想到这个魔修这么不客气,张口就是好几条要求。
  乐正白咳了一声,解释道,“有一半是沈道长的心愿,我答应他了。”
  陆虞顿时又用那种‘同是鳏夫我很懂你的伤痛’的眼神看他,非常慈祥,“沈道长,是指你怀中之人?你们是道侣?”
  乐正白被这一句问得猝不及防,随即面不改色道,“是。”
  卫骄阳的那件事,陆虞只是随手打了个响指,便完成任务了。
  至于容秉风的身世,陆虞表示自己已经记不得那孩子长什么样了,当初在卫家,的确是为了给容秉风改命,才用了那样的术法。
  容秉风本没有仙缘、且是天煞孤星,他为其改命,只为博容霜一笑。至于容秉风的记忆和年龄,应该是别人捣的鬼。
  塔中的两个宝贝,一个是可修补肉身的圣莲肉,一个是可将人腐蚀成水的酒池。
  两人来到了酒池前,一股仿佛不属于世间的浓郁酒香便飘散出来,让人头晕目眩。
  若是定力不足的人来到这里,定会迷失自我,一头跌进去,连人带魂的成为酒池的一部分。
  酒池呈现不透明的银色,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也不再平静,自中心泛起圈圈涟漪,时不时还凸显出几张人脸形状的水花。
  陆虞不太想靠近那里,只站在远处说道,“你取一滴血投入池中,便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了。”
  考虑到这种事比较隐私,陆虞转身到远处去等,没再管他。
  乐正白再次取出含章,却没取自己的血,而是取了些沈御岚的。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虚空说道,“沈道长,我改主意了,无论你选择那一条路,我都希望你能亲眼看看这些。”
  血液滴落在酒池之中,银色的池水瞬间变得鲜红,沸腾般变得汹涌。
  池水翻涌了片刻,便归于平静,赤红的水面上呈现出清晰的画面。
  系统曾说过,它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无法知晓自己观察不到的东西。
  但系统却知晓沈御岚无数次重生时发生的一切。
  结合这两条来看,乐正白便猜出这世上还存在着某种东西,可以展现出沈御岚的那些‘前世’。
  他猜对了,也成功找到了。
  只是这一次看到的那些‘前世’剧情,不再是系统的寥寥数语,而是生动鲜活的画面,还附带着声音。
  因为酒池被滴入的是沈御岚的血,所以这些画面、声音,都属于沈御岚的过去,然而沈御岚已经‘死去’,做出这件事的是乐正白,于是池水中的画面,便随着乐正白的心意展现。
  简而言之,就是画面的‘进度条’在乐正白手里捏着,他想看哪部分,画面便会跳到哪部分去。
  紧接着,便来到第一世的最后,沈御岚身死之后的时间点。
  酒池能让人看到前世今生,并不局限于某个人的记忆,所以池水中的画面到了沈御岚的死亡之后,仍在继续。
  里面正在映出的,是乐正白从未听系统说过,沈御岚也从未亲眼见过的世界。
  两人盯着水面,不约而同地想到,也许,沈御岚之所以会不断重生、回到过去,并非是以身死为契机。
  作者有话要说:陆虞:需要的话,能保证尸体千年不腐的宝贝也给你一个?
  乐正白:不了,我没有那种兴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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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真相
  这是沈御岚第一次目睹自己的丧事。
  第一世, 他与江淮远双双丧命于一场混战。
  两个辟谷初期的修士, 甚至不需要被卷入战圈, 便能轻易被误伤,如那些同样无辜的花Cao林木般, 轻易被摧折。
  江淮远本可以逃过一劫的,却被腿部受伤的自己连累, 接着又为他挡下一击,这才丧命。
  “喂, 大师兄,早上的话,你还没答复我呢……”
  这是江淮远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沈御岚想答复他的,只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慌乱紧张了一天, 便再也没机会答复他了。
  “对不起……”
  来不及给他答复,也来不及逃命了, 临死之时, 沈御岚带着满心的愧疚与遗憾闭上双眼。
  不久之后, 各门派前来收尸。
  顾安道亲自赶来,带走了他与江淮远的尸身, 以出云门的规矩办了葬礼。
  柳放舟为他整理了遗容,血迹与头发都清理干净, 换上整洁素净的白色道袍。
  沈御岚过了头七,柳放舟也整整醉了七天七夜,只是灌酒, 一言不发。
  第七天,他站在沈御岚棺前,一身肃杀地提着剑,“吾友,安心去吧,你的仇,我来报。”
  画面中的日夜不断交替着,始终固定在沈御岚的尸身附近。
  下葬之后,画面仍未结束,而是停留在了他的墓碑前。
  出人意料的是,顾安道每日都会来到墓前,沉默地停留许久,才肯离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约有半个月,忽然有一天,来的人变成了两个。
  洛修偃找到顾安道,两人争吵起来。
  他说:“大师兄,事到如今你怎还执迷不悟?!自古以来逆天而行之人,有几个成功了,又有几个得了好下场?!”
  顾安道面无波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在乎。”
  洛修偃急了,“我是在救你!”
  “洛师弟,你肯堕回凡尘来寻我,我很高兴。”顾安道似是在安抚他,眼中却仍没有温度,“我原以为,你是这世上唯一能够理解我的人。”
  “理解?你要的不是理解,是认同。”洛修偃怒极反笑,“非要把自己的仙途都毁了你才甘心?当初是谁信誓旦旦答应我,让我去仙界替他占个位子,随后就来?是谁与我自信满满地打赌,若是自己迟到了,就任打任罚,什么都听我的?”
  顾安道闭了闭眼,沉沉叹了口气,显出几分疲色,“童言无忌,儿时的玩笑话怎能当真。洛师弟,你还是这么不懂事。”
  话说着说着,两人便动起手来。
  一打,便打到了半夜,皓月当空之时,洛修偃终于落败。
  顾安道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是万里无云,满月高挂,他喃喃出声,“是时候了。”
  接着便是一掌,直拍向沈御岚的坟墓,沙石飞溅,化作一个深坑,露出深埋在下面的棺木来。
  他一脚踩地,棺木粉碎,里面的尸身竟不见腐化痕迹,平静如沉睡之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突然被一层朦胧的雾气照着,只能窥见些刺目光芒,怎么也看不分明了。
  第一世的过往,便到此为止。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画面变幻,很快来到了第二世。
  乐正白很快发现,从这开始的每一世结局,都与第一世相似,无外乎是沈御岚身死,而后不久被顾安道掘坟,释放某种看不分明的咒法为结局。
  他对着虚空低声说道,“看来你会不断重生的原因,已经找到了。”
  在观看水中画面时,乐正白手上并未闲着,正有条不紊地使用圣莲肉为沈道长修复肉身。
  圣莲肉有限,他只好先从最严重的伤口开始修补。
  先是心脏、动脉,然后是其它破损的内脏,腹腔……
  乐正白来到这世界不到数月,逼迫自己入戏,主动且努力地适应身份,做恶人也好、伤人杀人也好,他自认习惯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
  同理,面对一些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伤口罢了,而且是鲜血已经流尽,没多少温度的伤口。他没有道理、也不应该感到不适,更不该胃里一阵绞痛难忍,牵着肺腑跟着抽抽。
  他自己说服自己,大不了就当手里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或者干脆当他不是人,是j-i鸭牛羊。
  可酒池中的画面也好,放在不远处,存在感极强的含章也好,总让他的自我催眠一次次失败。
  乐正白暗骂了一声,突然揪出系统质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捣鬼,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
  系统只觉得莫名其妙,反问它:你又发什么疯?我干嘛了?
  乐正白看它不承认,继续道:装傻?我给沈道长修身子呢你捣什么乱,到时候弄出岔子了,你……
  说到这儿,他猛地止住话头,系统也反应过来,没好气地反驳:我中病毒了才会在这时候给你捣乱啊!别乱发脾气,我还得守着目标的魂魄呢。
  说完系统就跑了,不躲在他脑袋里,也不化形成乌鸦,融入含章上的黑雾里。
  乐正白的脸色顿时更加y-in沉,心情出奇地烦躁。
  系统的确没可能这么幼稚,这么说……
  是他自己脑子抽风,不停地在脑子里回放沈道长‘临死’时看他的眼神?
  眼神一飘,乐正白抬眼看去,又瞧见沈道长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遗容’。
  这样的一幕,恰好和水面上正呈现的景象交相呼应,没有最晦气,只有更晦气。
  干!
  正在修复心脏的指尖又是一抖,险些出岔子,乐正白直接被自己的反常给气炸了,把圣莲肉往地上一摔,去他大爷的修肉身活死人!
  圣莲肉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看着就要掉进酒池里,又被乐正白一把抓了回来。
  心脏后怕地在胸膛里突突直跳,他的心情依然烦躁不堪,怒气却硬生生被磨得去了七分——认命了。
  乐正白重新拿起圣莲肉,一边脸色黑沉沉地放杀气,一边牟足了耐心和精神给人修补伤口。
  弄着弄着,就忽然想到,幸好沈御岚的魂魄不是人形的,也不会说话。
  刚静下心没多久,远处又传来脚步声,是陆虞折回来了,手里拿着多余的圣莲肉。
  陆虞似乎本不打算靠近,见乐正白不介意才走了过去,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人欲言又止,又露出了那个‘我懂你,节哀顺变’的表情。
  把圣莲肉交给他后,还半蹲下身,老父亲似的拍了拍乐正白的肩膀,叹气。
  乐正白被他叹得眼角直抽抽,挑眉瞅人,满脸都是‘我跟你不熟,你套什么近乎’的神色。
  然而他的排斥抗拒并未被接收到,陆虞很是慈祥地说道,“看到你,我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哎……难受就哭出来吧,这时候的眼泪往肚里咽,只会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烧坏。”
  “……”肺腑是有点抽疼、像是轻微的痉挛,但他拒绝接受陆虞的‘眼泪灼烧论’,乐正白本就烦得很,顿时觉得有点演不下去了,躲开他的手,“我没难受。”
  然后就被陆虞理解成了逞强傲娇,没听到他的否认似的,继续自说自话起来,“容霜是爆体而亡的,死的时候没有全尸,我花了三天才将他的每一块都捡回来,用了一年时间才把他拼成现在的样子。”
  乐正白觉得心里沉沉的,有点闷,不知这时候该说什么好。
  陆虞继续道,“当时我一看见那些尸块就会失控、发抖,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起码比我冷静多了。他的魂魄也碎得不成样子,比肉身还难修补,但看起来起码没有那么可怕,霜绝里的残魂,是他缺少的最后一缕。”
  乐正白难得良心发现了,坦白道,“抱歉,其实我骗了你。”
  陆虞扯了下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许久未与人打交道,面部神经很是僵硬,笑得十分难看,“骗我什么?”
  如果霜绝是假的、骗他的,他定会要了眼前这人的x_ing命。
  乐正白低头看着手心的圣莲肉,“沈道长其实不是我的道侣,我和他的关系其实很糟糕。”
  陆虞示意他继续说。
  “我不但骗了奉天魔尊你,还骗了沈道长,他太傻了,我一看他犯傻,就忍不住继续骗他、欺负他,可他竟然没有讨厌我。”
  陆虞和容霜之间的故事,沈御岚曾清晰地梦到过,转述的时候却略过了许多细节,只讲了重点。
  于是乎,乐正白本想说点真话,却误打误撞地又戳到了陆虞的心坎里,让这个上了年纪的魔尊更加深信他与自己是同类人了。
  陆虞再次叹气道,“霜儿也是个很傻的人,我理解你的心情。”
  乐正白:……
  误会越来越深,洗不清了。
  乐正白被陆虞胡乱搅合误会了一通,心情意外地平静了些,加上陆虞刚才送来的那部分、圣莲肉变得绰绰有余,总算将沈御岚的肉身细细修补完毕。
  干净白皙的胸腹上,一丝疤痕也未留下。
  酒池中的画面已经放得差不多了,他想着,保险起见,还是让沈御岚现在就做出决定比较好。
  他拿起含章,对着那团黑雾道,“沈道长,考虑得如何了?”
 
 
第81章 一念生
  乐正白问他:“沈道长, 考虑得如何了?”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 看起来面目平静, 语调平稳,像是问出口的不过是个极寻常的问题。
  池中的画面仍在变幻着, 沈御岚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听了这声问话, 便是一愣。
  原以为,宗主会晚一些才来问他要答案的。
  这一愣的时候, 便朝人看去,不小心瞧见宗主的手指,绷着劲力、不甚自然,就像是在紧张、害怕。
  可乐正白这般的人怎会懂得紧张、怎会知道怕呢?
  沈御岚有点想笑,魂魄却是不会笑的, 只在黑雾上荡出一圈涟漪,他觉得自己定是犯了老毛病, 又在自作多情了。
  从被含章刺中、身死, 到如今看尽了池中景, 先前如洪水决堤般的情绪早已归为死寂。
  这感觉与曾经无数次身死、重生时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却又不甚相同。
  如果说曾经的自己, 是不知疲倦、日以继夜在地狱深处向上攀爬,苦苦挣扎之人。
  那么如今, 他应当是陡然松了手,直直躺在了深渊之底,只睁着一双眼, 安静地盯着头顶万丈悬崖,还有那一片璀璨夜空,将绝望与沉思都纳入眼中的人。
  身边是他流下的血,峭壁上是他流下的抓痕,夜空是他从未抵达过的终点。
  第一次停下来,注视着眼前从未仔细观察过的一切。
  有些念头,他并未认真考虑过,突然从乐正白的口中提起,他却觉得合情合理,正是自己需要的结果。
  比如,魂飞魄散。
  沈御岚不确定,宗主给自己这样的选择,是真的厌恶自己到了极处,还是真的存着世人少有的仁善,想要助他脱离苦海。
  一直以来,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的人,突然变得丁点都看不懂了。
  如果说,总是待自己很好的人,能算作朋友,总是伤害、算计自己的人,算作敌人。
  那么乐正白于他而言应当算做什么?
  如果只是想要自己死得彻底,又何必一次次出手相救。
  宗主根本不需要让他活着,也不需要他身上的什么利用价值,两人之间甚至连最初的利用、合作关系都只是借口。
  沈御岚从未有过这样的困惑迷茫,更不明白的是,宗主若知道自己想要的只是解脱,又何必再摆出一条生路。
  直到他看到了酒池中的一切。
  原来,重生的轮回真的可解,自己认为的命数,只是人为,并非天意。
  他不是圣人,没有背负拯救一切的使命,没有比所有人更多的责任付出一切。
  他还是可以做个普通人,过自己的人生的。
  原来,他不断的牺牲与死亡换来的并非更好的结局,原来在他身死之后,对周围带来的恶果远胜于生前的帮扶。
  在他不曾看到的地方,柳放舟飞升成仙,又一次次因为没有等到他,重回凡世。
  江淮远本已经与容秉风走到欢喜安稳的结局,却在他身死之后郁郁寡欢、再没笑过,认为是自己的幼稚任x_ing害了大师兄,从此背负愧疚懊悔。
  一世又一世,他做得越多,在他死后陷入困境的人就越多。
  于生前帮扶了可怜人,可怜人便在他死后怨恨天道不公,善无善报。
  世界并未在他闭眼时停止运转,是他带着所有人一同坠入循环往复的炼狱。
  是他狂妄自大,将自己当做了唯一的希望,只一味地向前冲,没有将他人的付出和努力放在眼里。
  是他辜负了每一个相信、关心自己,对自己付出了感情的人。
  愧疚之情在心中汹涌着,这一次,却不是因没能救下更多人而自责,而是为辜负的人间真情,为长久以来一直被轻视着的自己。
  他走得头破血流,仍坚持了这么久的一条路……
  竟是哪儿也去不了的死路。
  他必须活下去。
  “生路,还是死路?”
  见那团黑雾迟迟没有反应,乐正白又问了一遍,“现在就决定吧。”
  他将含章拿了起来,手指悬在那黑雾上方一寸处,“知道你没法说话,但总还是能动的吧?”
  那黑雾便慢吞吞地聚拢起一点来,试着碰触他的指尖。
  看着倒是乖巧。
  借着碰触手指的方式,乐正白终于得了他的答复。
  生路。
  乐正白由衷笑了。
  沈御岚从未见他这样笑过,看着,都有些不像是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宗主了。
  忍不住便想到,宗主如今做的这些,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想通一切,不再心怀死念吗?
  酒池中的画面终于结束,最后一幕是二人浴血相拥,乐正白握着刀柄时,眉眼中压抑着的隐忍、疼痛神色,在一片水波中暴露得彻彻底底。
  这样的神色,像极了方才他拿着圣莲肉,仔细修补怀中人致命伤的样子。
  原来他也是心疼的。
  沈御岚仿佛在一瞬间悟了,像是做梦般听到、看到、感觉到了某种朝自己传递而来的讯息。
  就像是看到了一团光。
  无需爬出深渊,它会照亮每个角落。
  ——在你死后,你维护过的一切也失去庇佑,不再安稳。
  ——有人为你报仇,为你坠魔,有人为你相信善恶有报,又因你再也不信天地,没有你的世界,无法迎来美满的结局。
  ——看,你的不幸和死亡,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
  ——所以……
  “活下去。”
  乐正白带了温度的视线朝着黑雾投来,那里有个已经死过了最后一次的魂魄,
  “沈御岚,记住你的选择,好好活着。”
  一瞬间,沈御岚觉着自己的思维一片空白,被某种如乐正白一般霸道的东西击中,不能思考。
  半晌后,他又想到,幸好,自己的魂魄只是一团雾气,没有化成人形。
  庆幸,又可惜。
  若是人形,定然能做到更多事情。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恨不得立刻就活过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景象终于彻底消失,池水也恢复了原样。
  此时,陆虞像是算好了时机,站在了远处,等着乐正白离开酒池后开口问道,
  “打算出塔了?”
  乐正白朝他点头,想着,魂魄归位的事,还是等出塔再做,免得刺激到奉天。
  陆虞却继续道,“我跟你一同出去。”
  “你不是……”
  不是被封印在塔中,永世不得出吗?难道是因为拿回了霜绝,就有足够力量了?
  陆虞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他们本来就没困住我,我在封灵塔中呆了这么多年,只是因为容霜的尸身,唯有在这里才能保持千年不腐。如今他已经……我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该去继续讨债了。”
  “出去后,你打算找人寻仇?”
  “我陆虞平生只做错了一件事,那便是当初听了容霜的劝告,一时手软,没有在一开始就将他们杀干净,才害他落得如此下场。”
  乐正白问他:“你要再血洗一次各大仙门?”
  陆虞摇头,“不,只是将当初落下的几个杀干净。走吧,我带你一同出塔,想必出去以后,你也有仇人等着手刃,不小心碰到一块儿去了的话……还得麻烦你让给我来动手。”
  竟是一副打猎之前分配猎物归属的语气。
  乐正白心下警惕起来,自己方才隐瞒了不少事情,也不知奉天魔尊出塔之后,还能不能像这样好说话。
  等沈道长活回来,若是又想不开,非要替天行道和奉天魔尊作对,岂不等于拿着好不容易回来的命再去送死。
  罢了。
  沈道长能选择生路,自己便应当信他这一次,不能这么丧气。
  正寻思着奉天会怎么离开封灵塔,便听得一声巨响,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地动山摇。
  乐正白抱紧了怀中的人,脚下运力,连忙出塔,一转身便瞧见了负手而立的陆虞,以及那高高耸立在天地之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的封灵塔。
  下一瞬,陆虞便闪身不见了,只留下闻声赶来的各路修士,以及不断从封灵塔裂缝逃逸而出的大小妖魔鬼怪。
  说什么不打算和所有仙门作对,只是找旧人寻仇,真是信了他的邪!
  此地不宜久留,乐正白暗骂一声,正打算也迅速离开,免得惹上麻烦事,就瞧见那些从塔内逃出的黑影们,一个个被几个修士半路拦住,三俩下便解决了。
  只是逃出的罪人太多,除了人,还有各种不是人的东西,数不胜数,饶是这几人伸手再好,也不能立刻解决。
  定睛一看,那几个身影竟是有点眼熟,好像是……
  乐正白心下骇然。
  那两个配合默契、双剑合璧的俊秀青年,不正是主角夫夫吗?!
  等等,旁边怎么还有个魔修,不对,那好像是柳放舟……
  嗯?还有个眼熟的,想不起来叫什么了,好像是陆什么……沈道长的师弟?
  乐正白敲了敲系统,问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
  系统说,半年了。
  仔细算算,百年一杀就在七天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沈道长复活,后面会把该干的都干了
 
 
第82章 醒
  乐正白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遥遥又看了那几人一眼, 带着沈道长离开了是非之地。
  他下意识又问了句,那几个人怎么第一时间就赶到了, 该不会是知道我和沈道长在里面,就在封灵塔边上天天守着吧。
  系统:那可不。
  他啧了一声, 还好自己是跟着陆虞出来的,没被这几个看到。
  不然麻烦事就多了。
  乐正白首先回了六壬宗。
  结果是, 等他回了记忆中自己的地盘,却发现六壬宗整个没有了。
  六壬宗的宫殿也好,房子也好,整个宗内数不清的属下也好,都没了, 本该是六壬宗地盘的地方,变成了仿佛闹过饥荒的空城。
  乐正白只得调头, 发现原本属于自己, 位于别处的几个山洞、别院, 也都成了残垣断壁。
  突然破产。
  无奈之下,又调头去了凌定县, 想找洛修偃问问,自己地盘成了那样是不是柳放舟搞得, 顺便在圣天门借住一下。
  人是见到了,却不是预想中的态度。
  洛修偃神色古怪地盯着乐正白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怀中没有气息的沈御岚, 没有客套什么,最终还是让人留了下来。
  只是安排了住处后,就立刻委婉地撇清关系,表示你暂住可以,但我护不了你太久啊,找到其他地儿了就赶紧走吧,不然我圣天门要遭殃。
  乐正白这才隐约察觉到,在自己与沈道长藏在封灵塔里的这两天一夜里,外面已经在半年之间变了天,恐怕是仙魔各宗门已经不再是从前格局了。
  他将沈御岚的身子在床榻放好,然后拿出含章,将覆着黑雾的刀刃轻轻放置在那身体一侧。
  接下来的事,交给系统就好。
  院子依旧是当初他和沈御岚一同住过的院子,窗户没有关,带着Cao木清香的风吹了进来。
  余光之中,乐正白猛然捕捉到一个人影自窗外闪过,鬼鬼祟祟。
  一盏茶的时间后,偷窥的人被丢了进来。
  “卫骄阳?”
  怎么是他?
  乐正白也有些惊讶,接着便反应过来,陆虞在塔内便解决了卫家的事,这小子想必是聪明的很,之后就拜入了仙门。
  只是没想到他拜的不是出云门,而是圣天门这样的小门小派。
  卫骄阳被发现后也不闪躲了,一双眼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沈道长,眼看着眼眶和鼻头就红了,要哭的样子。
  乐正白觉得头疼,又想把人再给丢出去。
  但转念一想,倒不如趁此机会,从卫骄阳的口中打听打听外界的情况。
  一回头,就听见扑通一声——卫骄阳朝着床榻跪下了,开始磕头。
  乐正白:……
  烦。
  想了想,沈道长本人应该比他感觉更糟心,又不那么烦了。
  乐正白和颜悦色,彻底丢了人设包袱,让卫骄阳起身坐下好好说话,顺便拦住了他继续哭丧的行为,用沈道长会活过来的这件事,换他口中关于外界的消息。
  卫骄阳一听沈道长死不了了,情绪反而更不稳定了,哇地哭更厉害,看着眼前的乐正白和记忆中差别太大,还拽着人袖子说你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你真是当初那个十恶不赦的黑鸦魔君吗?
  吵闹了好半天,才肯好好说话,将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
  总的来说,在这半年时间里,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十二仙门门主齐退位,将门主之位禅让给门下弟子。
  其中,出云门新任门主为陆文渊,玄光门新任门主颜婉月。其它都是些沈御岚不太熟悉之人,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新任门主都是年轻的内门弟子,修为也并不高,甚至连仙门长老的水准都未达到。
  而这一切变故的背后主导,则是圣天门门主,洛修偃。
  如今的仙门第一已不是出云门,而是圣天门了。
  那些退位的门主,则逐一带领部分仙门长老,在各自的仙山山顶,借助阵法散了功,以此挽救了日渐衰竭的各地灵脉。
  其中顾安道不知踪影,并未参与此次行动。
  第二件,是仙魔两道摒弃前嫌,在圣天门的带领下,推广了一种名为《霜寒仙经》的奇妙功法,实际是在洛修偃的那个独创功法基础上加以改进,又重新命名的新功法。
  《霜寒仙经》人人皆可修炼,若是与自己的道侣一同修炼,则能事半功倍,效果与两人之间的默契、深情程度成正比。之所以这本功法能在十三仙门中被接受、推广,除了洛修偃在幕后的作用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本功法一旦修炼,能从根本上降低修士们对于天地间灵气、魔气的消耗,形成良x_ing循环。
  据说《霜寒仙经》的名字出自两个已逝仙修的器灵,是为了让相似的悲剧不再发生,才有的这仙经。
  自然不必说,这里指的就是霜绝和寒鸢了。
  相关的八卦卫骄阳拒绝吐露,像是怕被打死,告诉乐正白这些事迹可以随处打听,是个人都知道。
  第三件大事,是邪魔降世。
  那邪魔不是什么魔修,而是先前备受尊敬的柳放舟道长。
  只是柳放舟坠魔后,并未去祸害凡间或仙门,而是第一时间把各大魔宗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灭了六壬宗。
  得到乐正白带着沈道长的尸身进了封灵塔的消息后,便跟一棵大树似的扎根在封灵塔附近,不挪窝了。
  柳放舟是个人魔,青泽一旦出鞘便自带青炎,所在之处方圆百里寸Cao不生,鸟兽无一生还,去了封灵塔后,众人反而松了口气,盼着他别再乱跑。
  说完了这三件大事,卫骄阳又开始闹腾,反反复复问沈道长能活过来是真的吗真的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当年凌定县的那个大恩人就是沈道长,这么好的人你怎么就忍心下手拿刀捅呢……
  乐正白听得脑壳疼,想踹人。
  脚还没抬起来,就瞧见沈御岚的手指动了一下。
  乐正白立刻走过去,伸手探人脉搏,忽然想到了什么,黑着脸转过来,先把卫骄阳丢出门外,窗户也关了,再坐回床前守着。
  他盯着沈御岚的脸眼也不眨一下,试探着低声叫他:“沈御岚?”
  一时没得到回应,乐正白抬起手,朝着人的脸伸过去,想探探看有没有呼吸。
  手指还未凑到近处,便猛然被抓住了手腕,沈御岚随即睁开清亮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向乐正白。
  乐正白觉得心漏跳了一拍,面上的沉静无波险些破功。
  他正坐在床榻一侧,微微俯低了身子看人,此时被沈道长抓着手腕一动不动,正是被人轻轻一拽便会失去平衡,压在人身上的姿势。
  姿势暧昧,思想也端正不起来。忍不住就想到,沈道长的眼睛,原本有这么亮、这么让人挪不开眼的么?
  沈道长约莫是误会了,以为自己又要做些不规矩的事。
  如此甚好。
  乐正白的x_ing子是极不讨喜的,先前最多是想看人为难羞恼,想要逗弄调笑一番。如今越是被沈道长抓着手腕,一动不能动,越是萌生要将人狠狠欺负一番的过分想法。
  而且这想法还越发脱缰,朝着某个写出来就是畅销话本的方向飞奔而去。
  ……要命了。
  他缓缓低下头去,那架势仿佛是要贴到人耳边说些见不得人的悄悄话,沈御岚也由着人靠近,唇瓣微启,似是欲言又止。
  “宗、咳咳咳……”
  沈御岚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呛到了,中途想要说话,发出的声音也是沙哑低沉。
  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旖旎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到底是停了一段时间的心跳呼吸,身体难免不适。乐正白起身,拍拍他抓着自己的手暂且松开,到桌前倒了一杯温热白水端来,扶着人坐起身喝下,润了嗓子。
  也不知是喝过了热水的缘故,还是方才被呛咳得厉害了,沈道长的面色看起来红润了许多,总算不再是随时会断气的苍白模样。
  非常顺眼。
  乐正白心情好,说话的样子与惯常也不同,看着和颜悦色,“沈道长,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沈御岚将暖暖的茶杯握在手里,仍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宗主。”
  “嗯?”
  “没什么……没有不适之处。多谢宗主。”他摇了摇头,停顿了下,又重复道,“谢谢。”
  乐正白觉得人神色有些怪,“先前本座未同你商量,便伤了你x_ing命,沈道长若是气不过,可以随时找本座切磋,赢了算你的,输了我不伤你。”
  沈御岚听着一愣,“我没有怪罪宗主的意思。”
  乐正白无奈笑了声,“沈道长还是老样子,无论被旁人伤得多狠,都不肯怨恨。”
  “不是的,”沈御岚微微拧起了眉,声音小了几度,努力为自己申辩,“并非对每个人都是如此。”
 
 
第83章 君子无戏言
  乐正白闻言愣住了, 脱口而出问道, “本座与他人, 有何不同?”
  “这……”沈御岚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有什么话语难以启齿。
  不知怎的, 乐正白瞧他这反常模样,不知怎的, 忽然就忆起不久前,沈道长抬起寒鸢刺向自己, 却只蹭破了皮的那一幕。
  答案呼之欲出,沈御岚却憋着迟迟不肯说。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结果只说出了一个‘我’字,便脸色一变, 猛地低头一手捂住嘴巴,眉心拧得更紧了。
  乐正白神色一凛, 也跟着紧张起来, 以为沈御岚又吐了血, 忙凑近去拽他的手,“怎么了?”
  难道是圣莲肉没用好?旧伤复发?还是顾安道又做了什么手脚?
  沈御岚眼里泛着水汽, 与人近在咫尺的焦急目光对上,放下手腕任人抓着, 闭着嘴摇了摇头,没说话。
  乐正白问他,“脉搏怎么跳得这样快?哪里不舒服么?”
  “不是, ”沈御岚抿了抿唇,视线躲闪,有些不自然地回道,“只是不小心咬到嘴了……让宗主多虑了。”
  “这样……”乐正白浑身松了一股劲,忽然有点想笑,没想到沈道长也有如此不小心的时候,“咬破了?”
  沈御岚说话仍有些含糊,像是怕扯到伤处,不太敢张嘴,“不碍事。”
  乐正白视线停在人唇瓣上,想也不想就说道,“我看看。”
  看什么……咬到嘴的伤口?惊讶于对方的要求,沈御岚微微睁大了双眼,无声询问。
  “咳,这个,”乐正白也反应过来,查看嘴里的伤口什么的,是亲近的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摸了摸兜,一脸正经道,“我还有点用剩下的圣莲肉,留着也是浪费,正好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这也……太浪费了!”
  “不浪费,你看,就剩这么点了,也干不了别的了。”乐正白展开手心,里面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泛着白光的果肉,晶莹剔透。
  沈御岚无言以对,还想找点别的借口婉拒,下巴却已经被人捏在手里,乐正白一副哄小孩的样子让他张嘴,笑着说道,“别扭捏了,来,张嘴,啊——”
  话一出口,便见沈道长腾地一下红了脸,屏着呼吸听话张开嘴来,也不敢看人,干脆眨了两下、闭上了眼。
  乐正白本来是将圣莲肉捏在指尖的,见沈道长闭着眼睛,心神一动,便改了主意。
  圣莲肉是不可多得的宝贝,此时用来治疗咬破嘴的小伤口,本是极其奢侈的举动,乐正白此时却一点都心疼不起来,只觉得这圣莲肉好得很,非常的物尽其用。
  细嫩柔软的口腔里,有一处破了口子,溢出几滴血来,可见是咬得狠了,粉红的舌头乖乖躺在一旁,因为舔过伤口,也带了几丝红。
  沈御岚等了片刻,只觉得唇上一暖,有柔软发烫的东西伸了进来,将一个小而柔软的果肉抵在了嘴中的伤口上。
  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便想睁眼去看,却察觉到面上拂过一股气息,正是宗主的呼吸。
  眼皮便颤了一颤,闭得更紧了,再也不敢睁眼去看。
  那冰凉的果肉像是瞬间融化了,细细密密地钻进伤口里,刺痛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口附近长出新肉,又麻又痒的触感,微微发热。
  这感觉太过奇异、难以忍耐,沈御岚喉咙微动,抬了舌尖想去触碰,正好蹭过宗主的。
  乐正白鼻息立时变得粗重,已退出一半的舌头,被他这么一碰,卷土重来,攻城略地,毫不手软。
  还不准人躲闪拒绝,长臂一揽,将人整个禁锢在怀中。
  半晌过去,沈御岚觉得不止是口中伤处,而是整条舌头、口内的每一处都好似被圣莲肉滋养过一般,就连嘴唇都不像自己的了。
  他头晕目眩地睁开眼,正好撞进乐正白的眼里。
  猛然就想起,正猛烈跳动着的心脏、连同身上的许多处骨肉,都是被眼前这人细细触碰过的。
  乐正白一言不发盯着他,眼神是从未见过的深邃专注,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人吞吃入腹。
  过了会儿,才将人松开了,哑着嗓子开口问道,“还疼么?”
  沈御岚险些又咬到自己的嘴,错开视线小声答了,“……不疼了。”
  脑袋里整个都懵着,方才想说什么,要说什么,都记不清了。
  乐正白忽然捉来他的左手,上面血誓留下的红线印记,已经在先前魂魄离体之时消失。
  他放了心,又从身上摸出一个小药瓶,从里面倒出来一颗药丸,送到沈御岚面前,“魔心蛊的解药,拿去吧。”
  “……多谢宗主。”沈御岚接了过来,也没犹豫就吞了下去。
  乐正白正要起身给人倒水,见他这么干脆,动作一顿,“你也不怕我拿假的药来骗你。”
  “宗主说笑了。”沈御岚嘴角浮现笑意,摇摇头,“命都叫宗主拿去玩了一遭,宗主若想给我下药,怎会等到现在?”
  乐正白把茶杯从人手心里挖出来,拿去倒了水再送来,“你倒是放心得很,万一是春`药呢?”
  沈御岚手一抖,茶杯没拿好,掉在床上,滚了两圈摔在地面。
  “噗,”乐正白忍俊不禁,“逗你的,那么紧张干什么?”
  他见沈御岚不说话,又说道,“我若是想要你,定会直接行动,不会借助这种下作手段。”
  沈御岚看着他,嗯了一声,“我知道,宗主在这种方面,其实是正人君子。”
  完全没想到会被这种词夸赞,乐正白听着直觉别扭,“沈道长说的这是什么话?”
  沈御岚平静说道,“其实,我已经在酒池中看到了,当时因霜绝而失去意识的那天晚上,宗主与贫道之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这回轮到乐正白语塞了,他的确因为专心修补沈道长的肉身,对池水中映着的景象没太注意,却没想到连这事也被看去了。
  沈道长知道所谓一夜的荒唐事,只是自己胡诌来骗他的,竟然也不生气?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那什么眼里出那什么?
  嗯……正人君子看谁都像是正人君子。
  沈御岚看出他想法似的,继续说道,“宗主当时明明已经……咳,但还是遵着基本礼法,没有做出逾矩之事。相比之下,只是在嘴上占了便宜、闹出误会,并不算得什么大过错。”
  那酒池映出的画面……分辨率也太高了吧?这种细节都被看到了?!
  乐正白扶额,觉得面子都丢尽了。
  真不如被当成冲动的禽兽。
  他觉得,沈御岚‘死’了这么一遭后,仿佛变了很多。
  乐正白试探着问道,“因为是我,所以,你不介意?”
  沈御岚默然,点了点头。
  “沈御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一把扣住沈御岚的肩膀,手下微微施力,将人摁在床板,欺身压上,四目相对,“你不是一直想与我划清关系,让我放过你吗?眼下是你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可就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我知道。”沈御岚抬手,轻轻搭在乐正白的肩胛脊背,让发丝从指缝垂落,攥紧,
  “六壬宗已覆灭,身为黑鸦魔君的你,前有仙门众人将你视为公敌,后有柳道长一心想与你决一死战,七日之后,还要面对九死一生的百年一杀,届时,失踪数月的顾安道很可能会因你现身,而你已将霜绝交给奉天魔尊,只为完成答应我之事、为我修复肉身。就连身为同盟的洛门主,都已看清局势,不打算再讨好你……”
  他轻轻说着,方才卫骄阳在房内交代的一切,都被清楚地印在脑子里,并未因魂魄归位的影响而记忆模糊,
  “乐正白,你在这种时候给我机会,问我要不要摆脱你、与你划清界限,是将我当做忘恩负义、薄情无心之人了么?”
  乐正白呼吸一窒,只觉心若擂鼓,快要将理智都崩断,“我可是对你做了不少过分的事,不打算讨回来了?”
  沈御岚想了想,认真道,“一码归一码,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自会与魔君一一细数,慢慢讨要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
  “君子无戏言。”
  沈御岚眼里带了笑意,话落,微抬头,迅速在人唇瓣上碰了碰,一触即离。在人反应过来之前,又迅速将人推开,动作利落地下了床,坐在一边穿起鞋袜。
  乐正白摸了摸嘴唇,视线黏在沈道长身上,微微眯眼,这是撩完就想跑的节奏?
  “你要去哪儿?”
  沈御岚面上还烫着,背对着人不敢露脸,随口答道,“去见洛门主,向他道个谢,毕竟是住在圣天门的别院里。”
 
 
第84章 仙术
  乐正白一听他一醒来就要去见别人, 还是方才特不待见自己的洛修偃, 顿时心情就不美妙了。
  沈御岚刚穿好鞋, 正要起身,腰上就伸过来条胳膊, 将他整个人向后拉去,跌进某个宽阔怀抱里。
  “别……”
  责怪声刚刚吐露, 后颈就被咬了,牙齿轻轻磨着皮肉, 呼出的热气激起一阵颤栗。
  牙印勾边,唇舌为其填色,作画技巧粗鲁而拙劣,画布还不老实地乱动。
  乐正白明知故问地贴着人耳畔低语,“急着见他做什么?”
  拦在腰间的手臂硬邦邦的, 本该执剑的一只手紧紧抓在上面,微微发颤。沈御岚气息不稳地摇摇头, 只觉得被人啃咬吮吻的不是脖子, 而是发烫的心尖。
  没了霜绝的寒气侵体, 身上已经不再冰冷,碰到乐正白的时候, 却仍然觉得会被烫到。
  沈御岚怔怔想着,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霜绝, 才那么介意他的触碰。
  真是……和乐正白一样,毫无道理可讲。
  胸腔里面的心脏不正常地跳动着,像是被某个人仔细碰过之后, 觉得受了恩惠,就改认了别的主,变本加厉地不听话了。
  心尖上滚烫的热度,就这么随着一次次跳动,刹那间随着加速流淌的血液扩散开来,烘热了沈御岚的四肢百骸。
  耳边传来低低的闷笑声,“沈道长,不是急着见他……难道是急着躲我?”
  他一笑,胸膛就跟着震颤,带着两人贴靠在一处的衣衫轻轻摩擦。
  两个人,一个软了,一个硬了。
  沈御岚察觉到了,刚刚松懈了的神经再次绷紧,条件反射 地给了身后一个肘击,站起来了。
  一回头就对上乐正白有点受伤的眼神,“抱歉,我不是……”
  乐正白立刻正色地表示原谅,绝不将得了便宜的得意样子暴露半分,“没关系。”
  沈道长,古人嘛,名门正派嘛,规矩多又脸皮薄,不习惯太快的进展,得先走走仪式,乐正白觉得可以理解。
  理解归理解,配不配合就要看心情了。
  “上次离开圣天门时走得匆忙,这次又麻烦洛门主,所以想去打招呼顺便道谢,尽一下礼数而已。”沈御岚似乎对此心领神会,直觉地挑着好话说,“而且,洛门主是最可能知道顾仙尊下落的人,如今他也是可能会代表仙门参加百年一杀的第二人选。”
  乐正白一听话里话外,原来是在担心自己,心情挺好,点头了,“我与你一起去。”
  得了不会再捣乱的应允,沈御岚隐隐松了口气,整理起身上有些乱的衣裳,顺便将头发重新梳了,垂放下来更多,挡住后颈处的印子。
  乐正白凑过去,借口帮忙梳头发,要在人挡不住的颈侧再留一个,被人无奈地摁住嘴唇,挡开了,视线还若有若无往他身下瞟了一眼,“你……冷静一下。”
  “好吧。”
  于是就在屋里翻箱倒柜,翻出来两本没看过的新话本看了起来,转移注意力。
  话本的主角依然是他们两人,就是套路越来越朝着渣贱的方向脱缰而去了。
  原先的话本虽然没有下限和节c.ao,但到底是些两情相悦,打破禁忌的小黄文,如今这话本……只能说,一言难尽。
  乐正白看着看着眉头就拧巴了,发觉自己被刻画成了心狠手辣的……渣攻,而沈道长则是深情、不求回报的……贱受。
  强制爱、重口play满文飞,大部分内容都是在虐,可谓是一波三折,催人泪下,写到沈道长身死之后,就是渣攻迷途知返、悔不当初的狗血。
  渣的有点不是个东西了,乐正白自己看着都觉得‘xx魔君’好可恶好该死,心情复杂。
  受不了了,居然还有对着尸体这样那样的剧情?!
  等等,洛修偃刚看见他时候神情那么奇怪,难道是因为信了这个话本?
  这还不是结局,真正的结局是渣攻xx魔君守着尸体疯掉了?最后伤心而死?魂飞魄散?
  多大仇?
  乐正白觉得论起做变态,这个话本作者比自己更有心得,看这结局,要不是因为不可描述太多,他都要怀疑是柳放舟写的了。
  更可怕的是,话本剧情虽然特别没法看,里面的不少小情节,如魔心蛊、抑灵咒的存在,还是和现实吻合的。
  别真是哪个认识的人写的吧……
  他头疼地揉揉眉心,又打开了另外一本。
  这个更夸张,不但狗血程度加倍,还把攻受给整反了,渣受魔君和忠犬攻道长是什么清奇的搭配?!
  直接翻到结局,很好,这个也有沈道长身死的情节,只不过结局是人鬼恋了,xx魔君夜夜不能安睡,被道长的鬼魂折磨地死去活来,开了一大堆灵车。
  乐正白没敢看下去,直接把这本给撕了,顺便加了一把火。
  沈御岚理好头发,闻到烟味儿震惊地看了过来,“出什么事了,这是在烧什么?”
  乐正白面不改色拍拍手,站起身来,非常可疑地挡在火盆前,“没什么。”
  沈御岚狐疑地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吧。”
  大门刚打开,沈御岚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就被某个东西绊住,险些摔倒。
  乐正白趁机又将人搂了过来揩油,低头看去,可不正是哭成兔子眼的卫骄阳么,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蹲在人间门口当蘑菇。
  卫骄阳完全不介意被踹了一脚,抬头发现活生生的一个沈道长,冲着大腿就要抱过去,结果乐正白将人往后一拽,让卫骄阳摔了个狗吃屎。
  一想到卫骄阳一直守在门口,说不定将刚才两人间颇为私密的谈话都听了去,沈御岚就觉得面上发烫,不知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这年轻人了。
  门外,一支手臂伸了过来,拎着卫骄阳的后脖领将人提起,让出门口的路,竟是林管事。
  林管事依然是那副垂着个眼皮,不冷不热的恭敬模样,朝着两人道歉后又道了谢,歉地是自家少爷太没出息、没规矩,谢的是托二位的福,少爷终于得入仙门,了却一桩心愿。
  卫骄阳见沈道长果然活了,总算不再使x_ing子,被林管事提溜走了。
  沈御岚走出门外,目送着那主仆二人,笑了笑,“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卫骄阳曾因为林管事给父亲告密,而与人大吵一架,将林管事轰走,这个小事被乐正白当成八卦,在一人一魂前往封灵塔的路上,唠唠叨叨着说了出来。
  乐正白不看好地摇摇头,“他们俩?我看,还有的熬。”
  沈御岚没懂,也不怎么好奇,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就出去,心中还想着其它事,在路上便与乐正白商量起接下来的打算。
  大抵就是要回一趟出云门,再去见几个故人,顺便让自己没死的消息扩散出去。
  至于故人,自然就是柳放舟、江淮远、容秉风几人,陆虞出塔了的消息,不好让太多人知道以免引起恐慌,只告诉洛修偃为首的几个门主,做好准备、以免闹得太大即可。
  乐正白提醒他,“听你的意思,回出云门之是走个过场,不打算留下?”
  出云门如今是陆文渊做门主,没了顾安道,也没了将沈御岚拒之门外的罪名,若是沈道长愿意,完全可以回去做个出云门的长老,甚至顶替陆文渊门主的位子,也不是不可能。
  沈御岚却是微微皱眉,叹了口气,“不了。”
  说着,就到了洛修偃的门口,道童进去禀报过后,请了两人进去。
  亲眼见了人,沈御岚忽然想起自己在酒池中看到的,与顾安道争执打斗的那个洛修偃。
  与眼前这般微笑着打招呼的模样,真是判若两人。
  一番场面话说过之后,沈御岚又解释了误会,试图为乐正白正名,话题自然而然,就自乐正白从顾安道手中保护自己,转到了顾安道试图复活容霜的计划上面。
  沈御岚并未透露酒池之事,只是问洛门主,是否知道一个能让死者复生、扭转乾坤的厉害咒术,合理怀疑着顾安道是想借助这种咒术复活容霜。
  他心中也是疑惑,酒池的景象中,既然顾安道能复活自己,让时间回溯,为何不直接复活容霜?
  洛修偃讳莫如深,神情顿时凝重了三分,“天机不可泄露。”
  乐正白嗤笑了一声,从怀里拿出半颗圣莲肉,摆在桌上,挑眉。
  洛修偃很识货,两眼放光地伸手就要拿,手刚要碰着,圣莲肉便被乐正白拿了回去,笑吟吟地重复他的话,“天机不可泄露?”
  沈御岚睁大眼睛看过去,无声质问,不是说圣莲肉就剩最后那点了吗?
  乐正白扭头,装看不见。
  “好吧好吧,我说就是。”洛修偃摆摆手,向罕见灵果折腰,“沈道长说的咒术,的确有,原本是只存在于仙界的仙术,但即便是天上的金仙,也被明令禁止不得随意使用。按理说,凡间就算有这咒术的传闻,也不可能有人会用。”
  沈御岚犹豫了下,询问道,“洛门主对这咒术,还有多少了解?”
  洛修偃没有隐瞒太多,坦诚道,“我就会用啊,但是从没成功过。”
  作者有话要说:距离完成系统任务还有最后一步~
  感谢 系铃人x2、殷殷 的地雷
  感谢 墨染紫夕x3、无浪x3、今晚要吃小龙虾x10、云影x20、勿九回x2 的营养液
 
 
第85章 魂力
  沈御岚不太确定, 洛修偃口中的‘会用’和‘没成功’具体是指什么情况, 困惑问道, “洛门主是否曾尝试过,而后失败了?”
  洛修偃点头, “咒术名为‘归因’,是上古仙术, 后不知为何被禁用。我飞升后出于好奇,偷阅了归因术的相关典籍, 对着一只寿终正寝的仙兽试了一次。”
  乐正白也被挑起兴趣,“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是的。那只仙兽没有复活,但是……”洛修偃微微皱眉,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 “这个仙术耗费的不是仙力,也不是灵力, 而是魂力, 自那之后, 我的魂力便一直没有彻底恢复,好在缺损的并不多。想来归因会被禁用也是合理。”
  魂力……
  明明是天界的仙术, 耗费的却只是任何人都有的魂力,听起来总觉得不太合理。
  这样的咒术, 就算是凡间有人会用,也不算是不可能的,比如差一步便能飞升的顾安道。
  乐正白听及此处, 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在他的推算之中,无论沈御岚究竟是因何而不断重生、回到过去的,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一次次的轮回中,魂魄的损伤不可逆。
  顾安道没有直接选择复活容霜,可能就是因为归因咒对不完整的魂魄无用,以此类推,是否魂力的缺损也不可逆?
  若当真如此,此时的顾安道,恐怕是魂力已经所剩无几了,若真要渡劫飞升,只会凶多吉少。
  这么看来……顾安道是否已经通过察觉到自身魂力的缺损,猜到了自己已经多次使用过归因咒?
  按照洛修偃的描述,这个咒术本身只是用来复活死灵,在仙界的书籍记载中,并未提及时间回溯的效果。顾安道按理来说也不会知道这一点,能不能猜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原以为,让沈御岚从不断重生的禁锢中脱身,也是达成HE的必要条件之一,可如今看来,就算他什么也不做,顾安道也早晚有一天会耗尽魂力,再不能成功使用归因咒。
  沈御岚又究竟是哪里特殊,能够让这样一个系统诞生,只为帮他改变命数、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想着想着,乐正白便陷入沉思。视线之内,沈道长与洛修偃微笑交谈,说着说着,神情未变,耳根却渐渐泛起少许薄红。
  乐正白皱眉,沈道长和洛门主说话为何耳朵会红?
  正不爽着,就见沈道长忽然抿紧薄唇,趁着洛门主低头倒茶,迅速朝着自己的方向斜睨过来、使了个眼色。
  愣了一瞬后,乐正白猛地恍然大悟,乖乖收回盯在沈道长身上许久未动的视线,一脸正色目视前方,
  “洛门主这茶味道不错。”
  洛修偃添个茶的功夫,一抬头就见乐正白面直直看了过来,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地面带微笑,还少见的客套寒暄了几句,摸不着头脑地点头,“嗯,哦,茶啊,门下弟子新采来的,魔君喜欢就好。”
  都坐下多久了,突然夸什么茶叶?
  难道是沈道长喜欢,魔君有意带走点?可这茶叶不是自己采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啊。
  洛修偃有点苦恼,想了想,干脆拿了点别的东西当做祝贺沈道长平安归来的贺礼,临分别时送给了二位。
  沈御岚低头一看,沉默了。
  “霜寒仙经?”乐正白伸手接了过来,面带喜色,“洛门主费心了。”
  对此,沈御岚没有多少表示,对仙经没表示接受和赞同,也没明确表达拒绝或反感。
  乐正白单方面当他默认了。
  洛修偃送了礼物,也没客套挽留两人多住几日,沈御岚脸皮薄,便拽着乐正白一同离开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面上都是有话想说的样子,在洛修偃面前并不方便,一远离圣天门,便不约而同开了口,并同时被对方打断。
  “我……”
  “你……”
  “呵,”乐正白先笑了出来,“沈道长先讲吧。”
  沈御岚努力绷着脸色,努力摆出说正事的姿态,清了清嗓子,“我在想,顾仙尊会不会藏在了圣天门?洛修偃这么急着让你我离开,不认识他的人会觉得理由充分,实际却有点……不像他。”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没了外人在,乐正白走路也不看路了,视线只赖在沈道长身上,巴不得再将人盯得耳朵红了才好,“洛修偃看似与顾安道关系不好,实际只是观念、立场不合,同门情谊还在,这时候他要护着顾安道,也不无道理。”
  沈御岚面露担忧,“那……”
  “不碍事。我想说的是,洛修偃若真将顾安道藏起来了,说明顾安道当真力不从心了,洛修偃护他,很可能只是为了保他一命。他们能算出柳放舟这个邪魔降世,大约也能算出陆虞出塔之日。而陆虞出塔后第一个找的,最可能的就是顾安道。”
  “顾仙尊……怎会突然就力不从心了?”
  乐正白便将自己对那咒术的猜想都说了,包括顾安道可能已经魂力微薄。
  魂力若是缺损严重,影响的不但是修士在求道过程中能抵达的上限,更会缩短寿命,更有甚者,会连转世轮回都不再得入,身死之日,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沈御岚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望着前方神思恍惚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
  乐正白敛去眼底笑意,走到他身前正面相对,语调平和而低沉,一手落在他肩膀,凑近询问,“沈道长,可是觉得伤心、不忍了?”
  沈御岚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只是,太意外了。”
  他喃喃着,“他曾是我的师尊,对我恩重如山,他也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将我弃之敝屣,我……”
  顾安道原本是他最敬重的人,后来是他最不愿回想的人,本应成为他的噩梦、业障、心结。
  如今,他终于有勇气、也下定决心要面对一切,顾安道却已经得了果报,即将从世间彻底消失了。
  好像凡人眼里再重大、再难忘的事,在天道面前,都不过一抹飞灰。
  就好像他在顾安道的眼里,也不过是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
  乐正白打断他,“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侧面试出那个归因咒对魂力的影响。沈道长,这需要你的配合。”
  “可以。”
  “我还没说是什么。”乐正白失笑,“别告诉我是因为太爱我了,才这么没防备。”
  近乎调情的话语是借着玩笑意味带出的,乐正白说着轻松,说完后眼神却是一派认真。
  沈御岚不看他,对这说法也不置可否。
  “沈道长,不行的啊,”他的手从人肩头离开,顺手以手指扫过发梢,叹气,“记住吧,就算是我,也不能完全不加防备。尤其不能忘了我做过的事。”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六壬宗宗主,只是半途来此占了这魔修的肉身,把握再大,他也不敢拿未来的可能x_ing去赌。
  乐正白无法想象,万一自己有一天必须离开,这身体的正主回来了……沈道长,该如何是好。
  他有点愁,若是放在往常,看到沈御岚这样对旁人不设防,自己定会生气,想打人,可这一次,沈道长偏偏是对着自己这般没心眼,要发脾气实在有点难度。
  在他的右手垂落回身侧的前一刻,手腕被突然握住,沈御岚定定看着他,“魔君是想怎么试?要我如何配合?”
  乐正白回了神,将人的手掌反握住,左手轻轻点在人额头中央,“闭眼,放松心神,冥想片刻,无论感觉到什么都别动就好。”
  他补充道,“探测一下沈道长的魂力。”
  倒不是多危险的事。
  乐正白指尖凝起一点微光,从人体内取出了已经色泽黯淡、效用无几的固魂珠,然后放出一缕神识,探测了沈御岚的魂力。
  只是一息间的功夫,两人却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
  “好了。”
  沈御岚睁眼,探寻地看过去,“如何?”
  乐正白点点头,“与我猜想的一样。归因咒对魂力影响很大……顾安道在动用咒术时消耗的魂力,有一多半转嫁到了你的身上。”
  如今的沈御岚并不算什么大能,却已经具备比常人浑厚数倍的魂力,正是这股魂力支撑着他完成一次次重生,并同时保留全部记忆。
  沈御岚垂眼,兀自站着沉默良久。
  乐正白安静等在一边,给沈道长时间消化这件事,顺便敲了敲系统,询问了几句和任务有关的事。
  再抬眼时,沈御岚指尖多出了一只传音纸鹤。
  他朝着纸鹤低语几句,将容霜魂魄恢复完整、已经去投胎了的消息带去了圣天门。
  然后便像是卸下了一件重担,面容随着纸鹤远去,逐渐恢复了从容清明,
  “走吧。”
  乐正白被他感染,跟着舒展了眉头,动作自然地捏住了沈御岚的手掌,没再放开,“先去哪里?”
  沈御岚只觉手上一热,脑子又成了混沌一片,‘出云山’三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对上乐正白无遮拦的视线后,又咽了回去,换成个问句脱口而出,
  “……你想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乐正白:不想去哪儿,想和道长双`修。
  感谢 勿九回的营养液
 
 
第86章 久旱逢甘霖
  乐正白被人问住了, “你是说现在?还是以后?”
  沈御岚想了想, 笑道, “不如都说说?魔君现在没了六壬宗,该不会就打算这样浪迹天涯了吧?”
  浪迹天涯听着潇洒, 但在没钱没势的情况下,还是蛮辛苦的, 更何况到处都还有人看乐正白不顺眼,打不过也能找麻烦。
  乐正白的计划也好, 打算也好,从一开始就只截止到任务完成、沈道长迎来HE的那一刻。
  之后的事,没有想过,甚至没有预料到会有更久的以后。
  至于眼前需要处理的事,首先是百年一杀。
  “百年一杀……”乐正白斟酌道, “如果顾安道会参加,陆虞恐怕也会去, 到时候就用不着我来出手了。”
  两人之间的生死对决, 迟来了百年, 终究躲不过。
  “那就别去了。”沈御岚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立即附和道, “只要赢得是魔道一方,于天地灵脉便是好事。”
  乐正白笑着看他, “沈道长担心我?”
  他原以为最大的危机,一会是抑灵咒的解除,二会是百年一杀与顾安道的对决, 实际上这两样却都没威胁他的能力,真正的威胁已经成了人魔柳放舟。
  就算百年一杀不会让他丧命,打过那一场之后,也多半会状态不好,若有人选择那时候对他下杀手,很可能就会吃亏。
  沈御岚也想到了这一层面,况且表面上只有柳放舟等着取他x_ing命,暗地里并不知还有多少。
  树大招风,半年前有六壬宗在,乐正白有实力也有势力,就算四处结仇,再多人盼着他死,也不会有人真的不要命直接动手,如今却不同往日了。
  不光是沈御岚,乐正白自己也没想好该去哪儿,今后怎么办。
  沈御岚要做什么事、见什么人,倒是好猜的很。
  乐正白捏捏他的手心,忽然想到了些事,“我自有打算,沈道长先去处理自己的事吧,百年一杀来临时,我便来寻你私奔。”
  沈御岚面上微红,险些惊呼出声,对于乐正白突然口无遮拦的言辞毫无准备。
  将这般反应看在眼里,乐正白心下满意,美滋滋道,“以前你叫我宗主,现在我不是宗主了,就开始尊称我魔君……沈道长若是想再换个称呼,就随我私奔去吧。”
  手心被人捏得有点痒,沈御岚反手将人握住,默然憋了半天,忽然抬头道,“乐正白,你说这个,是想与我结为道侣么?”
  道侣什么的……就是结婚的意思吧?
  猝不及防被个直球正中红心,乐正白以手掩了口鼻干咳两声,想说的话居然被沈道长抢了先,危机感顿时就上来了。
  “知我者莫若沈道长。”乐正白故作镇定,笑得意味深长、不怀好意,凑到人耳边暧昧低语,“不但想结为道侣,还想……”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可描述。
  直到沈御岚快要拔剑了,才猛地后退一步,一脸无害又真诚地请求道,“可以吗?”
  许是得意之情太明显,亦或是他脸上的无害实在太假,这一次沈御岚没再给出直球,而是留了三分余地,
  “魔君既然打算先与我分别几日,不如等各自处理完手头私事,给我些准备时间,到了重聚之时再做答复。”
  是准备,不是考虑,乐正白听清楚了,也不好再挑战对方的脸皮极限,点头应下,“好啊。”
  七天时间,足够沈御岚与几位故人都见一面,将自己没死的消息扩散出去,并重新了解仙门局势了。
  同样,也足够乐正白与系统好好周旋一番,解决任务之事,为彻底留在这世界的未来生活做做打算和准备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还能给沈道长准备个惊喜,让私奔变蜜月什么的。
  第一天、第二天,沈御岚到了出云山。
  他在后山找到陆文渊的时候,对方正站在一个墓碑前发呆。
  墓碑上写着七个字。
  爱徒沈御岚之墓。
  是顾仙尊的笔迹。
  陆文渊见到他时并没有太多惊讶神色,将沈御岚当成了不肯投胎去的鬼魂。
  “大师兄,你终于肯回来了。”
  “早知会如此,当初我定然不会放手,让你跟着那魔头离开。我以为……你和他,当真如众人传言的那样,是两情相悦的。”
  沈御岚笑他,“众人先是传言他与我两情相悦,后来又传言他过河拆桥、杀我负我,你怎知前者不可信,后者就可信了呢?”
  陆文渊愣住,他没认出眼前的沈御岚是活人,神色言谈里也没了往日的棱角与别扭,“……是吗?我又错怪你了?”
  “不是你的错。问题的根源不在你,又何须自责?”
  现在就戳破自己没死之事,以陆文渊的x_ing子,定会觉得没面子,沈御岚想了想,又安慰了几句,便离开了。
  身在庐山中之人,太容易看不清事物本质。
  陆文渊以为是自己的疏忽害死了他,并自认若是回到过去,定能扭转乾坤,其实不然。
  沈御岚叹了口气,察觉到陆文渊乱钻牛角尖的样子,竟是像极了当初的自己,只盼他别像自己一样,自困太久。
  第三日,沈御岚在一片毫无生气的沙漠中找到了柳放舟。
  他是提着两壶好酒去的,就像是前去拜会久别的好友。
  “先前你总怪我不肯陪你同饮。”沈御岚微笑着将酒放下,又拿出两个瓷杯,按捺着紧张,险些摔了杯子,“柳兄,现在我改主意了,你可还愿奉陪?”
  “好。”
  柳放舟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喃喃道,“活着就好。”
  两人默默干了数杯,随着酒壶逐渐变轻,柳放舟额心的罪印也逐渐变淡。
  沈御岚忽然想到已经回不来的花无欺,借着酒力,终于将心中的疑惑说出。
  看过酒池中的影像后,他终于确定,不只是这一世,而是每一世,花无欺都与柳放舟有着说不清的感情。
  可他从未亲口听柳放舟提过哪怕一次,甚至可以说是被瞒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未见到。
  一旦得知真相,再回头去看,一切又变得鲜明不可辨驳。
  沈御岚问他,你我又不是生分的外人,为何不早些告诉自己。
  如果他能早些知道,如果柳放舟有哪怕一次让自己察觉到了,有些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柳放舟瞥他一眼,像是被问了个既简单又白痴的问题,这神情是他管用的,让沈御岚想起从前的日子。
  “当然是不想你为难。”
  为难?
  “沈御岚,你是个道义为重,黑白分明的人。我不想你为难,更不想看到你我之间的兄弟情义,最终成了动摇你的信念、原则的东西。”
  说到此处,柳放舟额心的罪印又变得深了半分,手指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捏紧酒杯,“我只想遵循你我结拜时的诺言,决不让任何东西、任何人,影响你我的仙途。你若是为照顾我的感受,变得失了分寸,在本该除魔卫道的时候手下留情……我岂不就成了罪人。”
  沈御岚哑然。
  “谁知道,你早就为另一个魔头动摇了,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哈……”
  沈御岚叹道,“柳兄,你本该飞升成仙的,是我对不住你。”
  “你能活着回来,便没有任何对不住了。”柳放舟摇头,笑得风轻云淡,“而且,成魔又如何?酒不是照样能喝?”
  沈御岚又喝了几杯,将自己会活着回来的原因,以及封灵塔中的事说了出来。
  “再陪我多喝几壶酒,我就答应你,不再去找他寻仇。”柳放舟又喝了几杯,消化了他话中的真相,打了个酒嗝,“当事人一个个都不想我杀他报仇了,我还一头热有什么意思?”
  沈御岚与他干杯,“乐正白想与我结为道侣,我说,等百年一杀结束时给他答复。”
  半晌,柳放舟抬起酒壶,将最后一滴倒进嘴里,“我原以为一切都完了,再也不会有好事发生。你若死了,定会成为不肯投胎的鬼,你若活了,定然也会将我坠魔的事当成自己的责任,钻牛角尖地自责、愧疚一辈子,非要看我成仙去了才肯满意。”
  “没有因我郁郁寡欢,还肯追寻自己的幸福,看来他是真的让你脱胎换骨了。”柳放舟发自心底地哈哈大笑起来,“沈御岚,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
  “真的。”
  沈御岚抬头看他,罪印终于全部淡去,消弭于无形,
  “我也是。”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遮天蔽日。
  因背负罪印的人魔在此,而干旱许久、寸Cao不生的荒漠,终于迎来甘霖。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继续甜~
  各个配角的故事和最后结局会放番外~
  想了半天,没想到结婚是婚礼,结为道侣的仪式应该叫啥……
 
 
第87章 洞房花烛夜
  距离百年一杀还剩最后两天。
  封灵塔破裂, 大量凶恶之物逃逸, 奉天魔尊、黑鸦魔君重回人间的消息不胫而走。
  就连沈御岚复活了的事, 也成了人们的谈资,或者说, 成了诸多人们旺盛想象力的最佳载体。
  沈御岚一路御剑而行,有意无意地躲过了关于自己的种种传言, 终于来到玄天山脚。
  玄天山有个玄天崖,正是本次百年一杀的决战地点。
  玄天崖高耸入天, 地势陡峭,原本的名字是悬天崖,取的是大雾弥漫的天气里,仿佛悬在半空的意向。后来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玄天崖, 也没多少人去纠正这个别字。
  山脚之下,早已有各路人士入住, 为的就是两天后的百年一杀, 想要一睹这关乎未来百年大运的盛事。
  来来往往的仙修、魔修很多, 沈御岚穿着一袭白色道袍站在街上,并不怎么显眼。
  不显眼, 对乐正白来说,却只需一眼就能从人群中将人找到。
  沈御岚有些惊讶, 他以为自己提前两天到达玄天山,已经够早了,“你手头的事, 都办好了?”
  “嗯,办得差不多了。”乐正白没说具体是些什么事,笑了笑,“我以为沈道长还要再忙两天。”
  “原本是要再过两天的。”只是有的人,现在还不肯与自己见面。沈御岚没有细说,视线扫过街边卖零食点心的小摊。
  乐正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串糖人,就拽着人一起来到摊子前面。
  卖糖人的倒不是什么大爷大妈,而是个水灵的姑娘,手指细长又灵巧,见他两人凑过来就眼睛发亮,哎呀呀地叫了声,“来个糖人吧!可以照着样貌做的。”
  乐正白指指已经做好的其中一对糖人,是两个男子的形象,“这些也是你做的?看着眼熟。”
  姑娘笑嘻嘻地应是,“这是方才一位魔尊大人要的,我做了几对他都觉得不够传神,就只付了钱,没要。”
  沈御岚也盯着那对糖人看了半晌,突然认了出来,短促地啊了一声,面上惊讶,“是他?他已经来过这里了?”
  名字并未叫出,乐正白却明白了这个‘他’指的便是奉天魔尊,那糖人的模样,也像极了陆虞和容霜。
  乐正白追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呀,我刚出摊的时候。”
  沈御岚拽拽被他牵着的手,想离开了,乐正白没动,笑着道,“麻烦姑娘照着我们两人的模样也做一副糖人。”
  “好嘞!”
  一回头,就对上沈道长无奈又好笑的眼神,“魔君还对糖人有兴趣的?”
  乐正白笑着说了个双关,“对吃掉你感兴趣。”
  说话间,一个糖人已经做好,正是照着沈御岚做的那个,姑娘捏着竹签笑着递过来,“祝二位千年好合。”
  沈御岚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装聋作哑地没说话,任由乐正白在一旁笑着道谢。
  乐正白捏着糖人,左看右看,叹气,“做得这么像,我又不忍心吃了。”
  沈御岚:“那就别吃了。”
  过了会儿,另一个糖人也做好,被乐正白接过来,塞进沈道长手里。
  两人离开了糖人摊子,乐正白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询问,“沈道长是让我别吃哪个?”
  “咳,随你。”沈御岚生硬地转移话题,“魔君觉得,奉天魔尊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乐正白:“随我吃哪个都行?”
  沈御岚瞪他。
  他被瞪得心神一荡,见好就收,“百年一杀代表仙道出战的人选有两个,半年前是顾安道,后来他失踪,洛修偃成了第二人选。就算洛修偃不来,陆虞也会借机从他口中逼问顾安道的下落。”
  “你呢?”
  我?
  沈御岚补充道,“你已经决定要打这一场了么?”
  乐正白立刻反应过来,“去,我会赢,不去,陆虞会赢。”
  接着又道,“沈道长不必担心。”
  沈御岚没再说话,两人一路走着,很快来到落脚的客栈。
  一进屋,就能瞧见那本《霜寒仙经》摆在桌上,还是翻开到中间某页的样子。
  乐正白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拉着人在桌旁就坐下,问他:“沈道长可知洛修偃为何非要这本仙经传播开来?”
  沈御岚觉得他话不在此,还是回答道,“不是为了解决灵脉枯竭的问题?”
  “是为了给天下魔修和仙修一个结为道侣的正当理由。”
  沈御岚讶然,一路上,的确能看到仙魔两道的人士走在一起,看起来比记忆中应有的模样融洽许多。
  可要说洛修偃做了这么多,连十二仙门都因他而大换血,却只是为了这样的事,听起来实在是太大的手笔。
  脑海中莫名闪过在街边看到的那一对糖人。
  “如果仙修与魔修在一起,能像今天一样为世人所接受,陆虞和容霜的悲剧,大概就不会发生了。”乐正白凑近过去,在人额头落了个吻,“虽然仍有许多人墨守成规,一时不愿改变想法……但,托他的福,沈道长就算想拒绝我,也没法拿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沈御岚觉得额头一暖,却没躲开,小声道,“我没想拒绝你……”
  落在身上的视线顿时沉了三分,叫人抬不起头。
  乐正白得了应允,郑重说道,“以后我不修魔了,也不想成魔,就呆在人间和你逍遥快活。”
  “好。”
  “以后就只有我会欺负你了。”
  “好。”
  “重生也好,回到过去也好……再不会发生了。”
  “好。”
  “沈御岚,与我结为道侣吧。”
  “……好。”
  “那我们双`修吧。”
  “……”
  乐正白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去捏人下巴,“怎么不说‘好’了?我还以为你只会答这一个字了。”
  沈御岚咬咬牙,突然有了骨气,“不好。”
  乐正白怔愣了一瞬,没想到会被拒绝地这么果断,“那我可就……”
  可就不能留在这里了啊。
  你得让我成为HE结局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才行,否则,我之前被系统记下的那一笔,就没法抹去了。
  下一秒,嘴唇就被堵住了,连带着一瞬间溢出的种种不安一同堵了回去。
  一触即离,沈御岚碰了他一下,便又拉开距离,一双眼亮亮的、带着水汽盯着人看,“乐正白。”
  乐正白心里直痒,低头还要再亲,被两根手指摁住嘴唇拦下了,“……”
  “我……我都答应你了,”沈御岚认真道,“你若是想,想与我亲近,无需找什么双`修的借口,明白么?”
  乐正白点头,将房门落了锁,发出咔哒一声。
  不是凡人的锁,是以小术法加固的锁。
  很快,乐正白便明白沈道长为何不肯拿《霜寒仙经》当借口了。
  人在控制不住自己、无法集中精神思考的时候,当然没法进行任何修炼,万一中途出了岔子、修错了方向可就麻烦了。
  整整两天,房门都未打开过。
  到了第三天,系统传来叮地一声,将乐正白从昏昏欲睡中惊醒。
  恭喜宿主,任务已完成。
  沈御岚也睁了眼,带着股倦意看过来,出声询问,“怎么了?”
  一股黑雾从乐正白体内冒出,在半空凝聚成了一个虚影,片刻后便消散了。
  于此同时,沈御岚只觉得浑身一轻,他猛地坐起身来,“刚才那是……”
  乐正白将人拉回被窝里,“月老。”
  沈御岚:“什么月老?唔……别动……”
  百年一杀,成功在乐正白的不知节制下被错过了。
  直到傍晚,两人才出了房门,打听到相关的消息。
  陆虞出现了,却没等到顾安道,与他决战的是洛修偃。
  只是,决战的方式却并非众人期待的大战一场,而是下棋。
  一局五行棋过后,洛修偃告败,百年一杀只进行了两个时辰,便结束了。
  一周后,各仙门的前任门主纷纷暴毙,顾安道依然没有出现。
  一个月后,乐正白与沈御岚广发喜帖,结为道侣,并于出云山举办了合籍大典。
  洛修偃人没来,倒是派人送了五车的贺礼。
  陆虞来了,贺礼是一个山头。
  沈御岚说不能收,而且两人要山头做什么,总不能去当山大王。
  乐正白对于每个人送来的贺礼,却是来者不拒,包括柳放舟的几箱子烈酒。
  直到典礼结束,也没瞧见身为原书主角的江容二人。
  乐正白得了个山头,事后去瞧,才发现那原本是陆虞准备了多年,打算拿来和容霜一起隐居的地方。
  两个月后,山头有了名字,名为风白山,山上多了个风白镇。
  风白镇很快就有了它的第一批住户,全是成双成对的修士,仙魔不分。
  乐正白和沈御岚一同成了风白镇的镇主,小镇成了那些不再将修行放在第一位,中途弃道,只想与道侣长相厮守之人的归处。
  在风白镇的各处,都用巨石刻画了当年容霜创立的那个阵法,每当有人修为随着日积月累不断进阶,快要渡劫时,便会来到阵法处,将多余的功力散去,以此换取留在人间的更多时日。
  风白镇的外围,则设立着重重结界与幻境,只有具备一定修为,且心意相通的二人相互协助,才能顺利通过。
  数百年后,却成了各路修士们飞升率最高的一处风水宝地。
  更是天下人的世外桃源。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会有番外,不知道大家想看谁的番外……_(:з」∠)_
  如果有鼓掌的话会在文案放微博传送门的qwq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开出来……
  完结后过段时间可能会修文qwq
  连载古耽文求收藏~《听说我要被穿了》
  文案:
  如果生命还剩两年,之后就将换个身体开始新生活,你会怎么做?
  叶临风选择作死,作大死,挥金如土醉生梦死,将以前想做又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全都做到过足了瘾,将一切顾虑抛之脑后!什么前途、名声、人际关系?统统去死!面子、情分、顾全大局?全属狗屁!
  至于后果?全都留给魂穿到自己身上的倒霉蛋来面对就好~
  这样的‘晚年’生活,怎一个爽字了得?
  一句话简介:人之将死其浪无边~
 
 
第88章 番外一
  在遇到乐正白之前, 沈御岚一直自认是个清心寡欲的人。
  什么也不会多想, 什么也不会在意, 只做着该做的事,护着想护的人, 要么是平静如水的生活,要么是忍者疼过。
  笑是公式化的笑着, 剑是凭着本能挥出。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的生命,便是他的炼狱。
  他曾仔细琢磨过, 乐正白的喜怒无常,究竟从何而来。
  愤怒是对着自己的,喜悦也是对着自己的,沈御岚摸不透,也看不清, 后来便不再多想。
  只觉得乐正白这个人,很奇怪。
  自他‘复活’回来后, 这种奇怪的违和感便消失了大半。
  然后他终于看清, 原来自己早就有了左右乐正白情绪的能力。
  旁人会因被对待的方式不同而喜怒, 被善待便欣喜,被伤害便愤怒。
  乐正白在意的, 却不是自己被如何对待。而是他沈御岚如何对待一切旁人,是否保护自己, 是否振作。
  沈御岚顺着这个思路一想,一切便豁然开朗,全都解释得通了。
  乐正白那么多次的y-in晴不定, 竟是因他的不争气,若他争气了,哪怕是冲着乐正白有了敌意,都不会被记仇。
  他总以为人都是相似的,被讨好、被善待才会开心,被疏远、敌对便会不开心,因此才总觉得乐正白难以揣摩。
  或许,不是乐正白难以揣摩,而是本就不愿被他揣摩通透。
  不愿被当成好人,不愿承认对一个实力微薄的仙修抱有好感,不愿被记着自己的好。
  怎会有如此别扭的人?
  “笑什么?”
  乐正白刚锁好房门,生怕被人打扰似的又加了两层结界,将一切声音和人都隔绝在外。
  沈御岚瞧着他,面上笑意不减,“没什么。”
  乐正白便凑过去吻他额角,手指勾起他颈侧散落发丝,将那些滑进衣衫内里的头发拨出,落在衣领外面。
  一小股凉风便顺着没了头发遮掩的领口钻进去,少了头发贴着皮肤的触感,很是舒服。
  沈御岚长舒一口气,任他将自己头发挽起,露出后颈处和着齿痕的红色印记。
  只是指腹轻轻擦过而已,本是最寻常的接触。
  正如曾经发生过的那几次一样,仅仅是碰到手腕,或是隔着衣衫,或是连碰都没碰到,仅仅是站得太近、多看了几眼而已,他便无法控制地绷紧神经,成了个哪里都碰不得、看不得的人。
  来自乐正白的视线,体温,碰触,都变得存在感极强,无法忽视,在他心底掀起一圈圈从未见过的涟漪。
  乐正白的指尖离开他的发丝,顺着脸部轮廓,来到下颌,叫他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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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灯两千字。呜呜呜写了亲亲就被红锁了只好亲亲也删掉!
  删掉的亲亲补在那啥里了!!
  但是修文的话字数变少就不让修!补一段事后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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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御岚再次醒来时,已是凌晨时分。
  身上的薄被盖得严严实实,乐正白却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一条腿还横在被子上、压着他的腿。
  轻轻一动,便发觉上半身也被紧紧搂着,头枕着乐正白的胳膊,一只手还被人紧紧攥着。
  沈御岚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眨眼,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将被子拉好,盖在乐正白的身上。
  这么一动,便吵醒了熟睡的人,他连忙缩回手装睡,呼吸都调稳了些,生怕被他发现自己醒了,又缠过来折腾到早上。
  还好,乐正白深吸一口气,没有睁眼,似乎困得很,只是在他身上摸索了阵,指腹压在手腕的脉搏处。
  沈御岚那条胳膊正好因睡姿被压麻了,此时也不怎么通畅,乐正白摸着觉得不对,猛地睁眼,又去摸他颈侧。
  手指下面是一下下跳动的脉搏,健康、有力。
  这才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将怀里的人摆摆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搂着。
  顺便蹬了个被。
  半晌,乐正白的呼吸声归于缓慢均匀,沈御岚再次睁开眼睛,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在黑暗中无声叹了口气,侧过身,蜻蜓点水地在乐正白唇上印了一吻。
  “沈道长……”
  他一惊,以为乐正白又醒了,登时屏住呼吸。
  抬眼看去,却只是张嘴说了话,并未睁眼,看来是做梦了。
  沈御岚心里好笑,小声应了,“我在。”
  “嗯……再来一次……”
  沈御岚:“……做梦吧你。”
  作者有话要说:求别再锁了真的只有一个亲亲!!!没有脖子以下!!!!!!!
 
 
第89章 番外二
  石阶之上, 并排坐着两个人, 一壶酒。
  飒飒秋风吹过,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飘落下来,眼看着就要掉进酒壶里, 忽然,横空窜出一颗花生米, 打在了落叶之上。
  落叶裹着花生米斜飞出去,掉进柔软的Cao丛中, 挽救了一坛好酒。
  “浪费。”
  其中一个男子见状,不满地评价道,顺便伸出手掌拿过酒壶,往自己嘴里灌下几口,嘴没沾上壶嘴, 也没把酒洒出一滴。
  他喝完这两口,就将所剩无几的酒塞到旁边那人的手里, 咂咂嘴, 翘着腿向后靠去, 躺在又硬又硌人的石阶上,抬头看天, 看落叶,看云。
  “一颗花生米而已, 总比浪费了这壶美酒来得好。”
  对于他的评价,青年并不赞同,他捧起酒壶掂量了下, 剩下的那点倒出来,刚好凑够一碗,“我再去多取几壶。”
  “别,酒味太重,又要被容容嫌弃了,你自己喝吧,我吃花生米。”
  他刚站起身,听了那一声‘容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无法忍受地骂道,“禽兽,你又不跟他亲嘴,有什么可嫌弃的。”
  “我倒是想禽兽……”
  话正说着,远处跑来个穿着白衣的小人儿,约莫六七岁样子,长得眉清目秀,雌雄莫辩,眼角一颗泪痣将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一步跳着两层台阶,也不见乏力,不一会儿就到了两人面前,手里捏着一片黄灿灿,形状可爱的银杏叶,递给吃着花生米的男子。
  方才还大大咧咧躺在石阶上的人,顿时正襟危坐,极为郑重地以双手接过那片树叶,笑得像个老狐狸,“这是送我的?”
  那孩子用力点了点头,见他收了叶子,又欢欢喜喜地跑去别处玩了。
  穿着青袍的青年已经站了起来,望着孩子蹦跳着的背影,“我说魔尊,别忘了,他只是个孩子。”
  “他会长大的。”被称为魔尊的人笑了笑,小心翼翼将那片叶子收好,藏进怀里,“你就嫉妒去吧。”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青年气不顺地拎着几个空酒壶走开,脚下看着悠闲,速度却很快,没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子。
  过了会儿,石阶下方又跑来一个身影,也是个一身白衣的少年,看着比容容更高些,约莫有10岁左右的年纪,面容姣好,可惜一双眼暗淡无光,涣散着没有焦距。
  目不能视,却并不影响他行走,一层层爬上台阶,脚下不见慌乱,倒是走出了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侧耳听了听,来到魔尊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开口却是毫不客气的语调,
  “那混蛋人呢?又跑了?”
  魔尊瞧着他笑了笑,摇头,又想起自己摇头他是看不到的,补充道,“猜到你要来,刚刚溜走的。怎么?”
  那少年气得跺脚,胡乱骂道,“怂包蛋!”
  这骂法乱七八糟的,像是将怂包和王八蛋合在了一起,没了什么威慑力,反而听着可笑。
  这时候,刚刚进了林子的小孩又抓了片新树叶走了回来,站在少年身旁,拉拉他的衣角,又在人手心里写字。
  少年撇撇嘴,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语气却软了下来,“好吧好吧,我不骂人就是,你啊,就知道讲究这些不必要的规矩。”
  小孩开心地笑起来,拿刚刚捡来的新树叶跟魔尊先前收下的换,手里打着比划,意思是,这片更好看,不要那个。
  魔尊不干,“你都给我了,就是我的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你把这两片都送我还差不多。”
  少年听了这话,嘴角一翘,不怀好意道,“贪心鬼,你拿了容容的树叶子,可会护着容容?他刚才在下面可是被人欺负了。”
  小孩口不能言急得不行,连忙在一旁摆手摇头,魔尊看了他一眼,追问道,“谁欺负的,怎么欺负的?我去把他们抓来杀掉。”
  小孩见魔尊不听他的,又去拽少年的胳膊,瓷白的小手在人身上拍打,想要阻拦他继续说。
  “自然还是老一套,骂他是个狐假虎威的哑巴,骂我是个夜叉见了也要躲的丑八怪瞎子,哑巴配瞎子,一对废物。”
  少年自幼就眼睛不好,随着年纪增长逐渐变得严重,成了彻底的瞎子,他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别人,同龄人嫉妒他生得好看,明明没有爹娘却有人撑腰,就骂他是丑八怪。
  作为竹马的容容自然实话告诉他,他不丑,魔尊和夜叉也这么说,但他总是将信将疑的,总觉得这几个人在安慰他、骗他。
  “你要是不贪玩惹事,每天都乖乖修炼,早就筑基了,还能让那些蝼蚁之辈欺负到头上来?就知道回来喊冤,有本事就自己打回去!”
  被骂成夜叉的青年提着酒壶,不知何时出现在三人身边,酒气混着药香散开,让那瞎眼的少年怔了一怔。
  “柳开船你这个怂包蛋!”
  少年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恶狠狠将一个东西砸在青年身上,掉头就跑了。
  他左右手都提着三四个酒壶,东西就轻飘飘砸在衣襟上,掉落在地,等他放下酒壶捡起一看,才发现是个拿小Cao编织的东西,歪歪扭扭看不出形状。
  再一抬头,少年还不管不顾往台阶下跑着,人在气头上不怎小心,眼看着脚下就是一歪,整个人失了平衡,向下摔去。
  柳怂包扔了酒壶就闪身去扶,堪堪止住了一场惨剧,脚下的台阶绵延弯曲、看不到头,寻常人要是这样滚下去,怕是要丢出半条命。
  他被吓得出了身冷汗,怒气窜上心头,捉着少年的肩膀就呵斥开来,“你不要命了吗?!”
  训完这一句,才瞧见少年瘪嘴站着一动不动,眼眶红彤彤的,一副委屈极了、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哭的倔强模样,听他骂了,哼地一声扭过头去,不给人看。
  他心中的气顿时消了大半,软了声线,硬着头皮哄道,“好了好了,你是祖宗,是我欠你的,别赌气了,走,我带你练剑去。”
  少年依然不肯动,被拽了胳膊,也只是歪了歪上半身,扭着脸不肯跟人走。
  “你拿小Cao编的这是什么?我没看出来……不过,挺好看的,我收着了。”
  “哼。”
  又是一声不服气的哼,少年却终于肯动了,脚丫子蹭着地跟着青年走去练剑。
  魔尊在一旁看了半天好戏,花生米都下去一半,等那俩走了,才瞧见自家容容眼巴巴望着自己,然后又捉了他手掌,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字。
  “嗯?”魔尊看了,笑出声,抬手揉揉小孩的脑袋,“当然不是溺爱,怎么能是溺爱呢?容容这么乖这么可爱,就是要拿来疼的,那柳怂包就是个不知足的傻子,别理他。”
  “杀人怎么了?他们欺负你、骂你,就是该死,死了他们就没法欺负你了,容容乖,别闹。”
  “就算你撒娇我也……”
  “就算你这样看着我,我……”
  “行行行,不杀就不杀,哎,气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ouo嘿嘿,之前提到的容霜转世,就是容容,变成了小哑巴。
  花无欺则转世成了小瞎子,为了能再续前缘,他们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柳放舟骂陆虞是禽兽,是因为陆虞是抓了小容容打算养大吃掉的,非常变态……但是柳放舟并没有这么打算,他是抱着还债的心态的,所以总是躲着。
  至于记忆有没有延续到今生,留个悬念吧。
  感谢 千堇x2、系铃人x4、星火山河 的地雷
 
 
第90章 番外三
  百年一杀来临之际, 沈御岚曾来到容秉风与江淮远栖身之处, 找过一次。
  两人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 尽管用心隐匿了踪迹,熟识之人要想找到他们, 并不难。
  更何况,江淮远身上还带着一个信物, 那是在一个破道观中,他的大师兄用心写下的一串地点、时间。
  后来, 这些同样被沈御岚记在心中的地点、时间,成了江淮远在这半年里的行程。
  在发觉本该亲近如手足的江淮远实际在躲着自己、不肯见面时,沈御岚便不再强求,直接去了玄天山。
  **
  那是不大不小、看着挺简陋的一块布。
  直到大师兄死后,江淮远才明白被托付之物意味着何等机缘, 其中又满载着怎样的期望和祝愿。
  他拿在手里,如有千斤重。
  沈御岚叫他将布上写下的都背下来, 然后烧掉, 可直到江淮远将上面的东西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也没舍得真的烧了。
  这是大师兄临终前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后来,这东西辗转间被人发现, 引来了不小的灾祸。
  江淮远一路被人追杀、暗算,疲于逃命, 伤痕累累又身中奇毒时,容秉风拿出月明Cao,于千钧一发时救了他的x_ing命。
  捡回了一条命, 他却丝毫没感到庆幸,反而对着一次又一次救了自己的容秉风发起怒来。
  摔了药丸,砸了桌椅,破口大骂,甚至一把火烧了那摇摇欲坠的木屋,声声质问,凭什么要救自己,凭什么不让他干脆死了。
  容秉风将他带出了火海,将人用截灵绳绑起来,等他骂完、哭完、疯完了,安静下来,才捏起他的下巴,冷冷看进那双发红的眼里,告诉他真相,
  “要救你、要你活下去的人,不是我。未卜先知、摘下了月明Cao的人,也不是我。”
  “是你的大师兄,是沈御岚,沈道长。”
  “怎么,如今你想辜负他?让他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江淮远瞪大了双眼看他,他脸色苍白、眼圈乌黑、衣发凌乱,身上也瘦了一大圈,早已没了原本的明亮和生机。
  自沈御岚身死,被黑鸦魔君带着躲进了封灵塔,他便像变了个人,整日里喜怒无常、要死要活。
  此时忽然一眨不眨地看着容秉风,瞪圆了眼睛,眼圈还泛着红,一丝要灭不灭的亮光从眼底里升起,化作水汽。
  有那么一瞬间,容秉风竟从他脸上看出了昔日的模样。
  他蓦地想起了许多,想起仙盟大会上,初见江淮远的那一日,心头泛起阵阵苦涩。
  他想着,自己又能责备多少呢?他自己不也是变了许多,辜负了师尊的厚望。
  江淮远也不顾自己还被绑着,声音里带了哭腔,一遍遍问他,“真的吗?真是大师兄要你救我的吗?你不是在骗我?”
  容秉风不擅长安慰人,答了几遍,便凶巴巴地吼他,“闭嘴!不准哭了!”
  江淮远真被吓住,不哭了,只憋不住地一下下打着嗝,委屈地控诉,
  “我、嗝……大师兄都、嗝……没这么、这么,凶过我、嗝……还、嗝、还绑我……”
  容秉风本还在气头上,愣是被他断断续续的打嗝声给逗得想笑,碍于面子不肯笑出来,就背过身去忍着,感觉到床板都跟着人打嗝的节奏颤动,险些破功。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转回身拽过人的手指,掐着x_u_e位帮人治打嗝,
  “淮远,我以后还会对你更凶、更过分的。”
  江淮远气得要把手抽回来,无奈本就被绑着,压根使不上力气,只能干瞪眼,“凭什么!”
  “你已经走火入魔过一次了,再来一次,身体会垮。”他认真地说道,“以后,你犯病一次,我就拿这截灵绳绑你一次,直到你学会冷静。”
  江淮远没了声音。
  “淮远,现在你和我一样了,没有靠山,没有亲人。出云山护不了你,你的大师兄也没法再护着你,就连师尊也自顾不暇,整日与心魔抗争。”
  没有人护着、宠着,就没了任x_ing的资格,不赶快长大、变强,就会活不下去。
  不是选择,是被现实推着前行,无法抗拒。
  容秉风点到为止,没再多说,给人解了绳子,双双陷入了沉默。
  他从小是孤儿,遇到这类事情,比常人要从容、坚强得多,内心里再痛苦不安,也没叫江淮远看出痕迹。
  心中纵是有惆怅百转,也不知该如何宣泄,压抑得太难受了,就拿起玉箫,吹上一阵。
  玉箫是仙盟大会上,江淮远赠他的那根,至今都带在身边。
  一曲毕,江淮远问他,“这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未听过?”
  “我也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道,“这个曲子给我的印象很深,但是却记不起来……我试着找过很久它的出处,没有找到。”
  江淮远此时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只是眼角还有点红,“我听说,你以前有个义父?会不会是他在小时候吹给你听的?”
  “不知道……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容秉风皱了皱眉,摇摇头,而后又眉头舒展,看向江淮远,眼里带着些希冀,“以后,等你完成心愿了,我们也修炼地更厉害了,淮远,到那时候,我们一起去找这曲子的出处吧。”
  江淮远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说不定作曲人还活着,说不定除了我,还有人听过它,我想和你一起去找,顺便把我丢了的那些记忆也找回来。”容秉风说着,幻想着将来不再需要打打杀杀的日子,微微笑了起来,“好吗?”
  江淮远被他这样看着,忽然低下头,躲开了视线,闷闷道,“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直接拒绝,却也没有答应。
  容秉风说,‘等你完成心愿’,他便联想到总有一天,大师兄为他透露的这些天机,破布上写下的这些地点,会被他全部走完一遍,然后,然后他就再没有想去的地方了。
  他没想过以后,更不愿意想大师兄让他去的地方都走尽了的以后,甚至盼望着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沈御岚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他就只想冲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下去。
  好像只要这样,他就仍然走在大师兄的羽翼庇护之下,回头的时候仍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淮远在床上蜷缩起来,抱着膝盖不说话了,头埋在臂弯里,不肯抬起看人一眼。
  容秉风看着再次逃避现实的他,眼底那一抹光亮,也跟着一点点黯淡下去,化作越发深陷的漩涡,化作不见光的水下暗流,无声翻涌。
  半晌过去,床铺轻晃,容秉风站起身,缓声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脚步声远去,接着是木门打开的吱呀声,然后关闭。
  江淮远在静寂中抬起头,望向虚掩的房门,逐渐放松了身体,闹过一通也有些乏了,裹着被子躺下闭了眼。
  **
  三个月过去,江淮远和容秉风依靠着种种机缘,修为不断提升,又在各路人马的追逐、抢夺下,培养了彼此之间的默契。
  逐渐地,已不再是被人欺负时只能落荒而逃、保命要紧的年轻小儿。
  后来,容秉风得了一柄绝世宝剑,为其取名断水,剑灵应运而生。不久后,便顿悟剑意,但凡断水剑留下的伤痕,皆血流不止、难以痊愈。
  有了如此狠绝的剑意,敢来与他两人争夺天材地宝的人,便少了许多。
  可但凡敢来招惹的,却一个比一个厉害了,有的人甚至不为抢夺、不为报仇,只是出于好奇、比试的心理,便要讨教几招。
  容秉风往往不喜这类麻烦事,便全都交给江淮远代为解决。两人水平相当、默契相当,只是江淮远的剑灵、剑意,总是更神秘一些。往往有人败在了他的手下,也不知道其剑意究竟为何。
  仙门中不知出了什么事,闹得人心惶惶,可无论如何,都已经与他们无关。
  日子逐渐变得安稳许多,江淮远在人前也逐渐恢复了生气,不再y-in沉、郁郁寡欢。
  唯有容秉风知道,他并没真的好起来。
  隔三差五的,江淮远便会在深夜里陷入噩梦,情绪失控,或大悲、或大怒,直到重新入睡,再醒来时又恢复安好。
  恰逢某一天夜里,两人双双醉酒,江淮远又从噩梦中惊醒,哭闹叫喊起来,全无理智。容秉风例行公事似的,拿出截灵绳将人捆住,再耐着x_ing子安抚劝说。
  却被发了酒疯的江淮远一口咬在胳膊上,鲜血淋漓,险些咬下块肉来。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重复一个‘滚’字。
  于是,压抑、克制了太久的容秉风,某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也发了疯。
  江淮远怒极,他便更怒、更狠,江淮远悲痛欲绝,他便更悲、更伤,将一切在心底骨髓里发酵了的泼洒出来,让江淮远除了溺毙其中、再无选择。
  一夜荒唐中,没有多少旖旎动情,尽是两个人的宣泄与暴行。
  江淮远身上伤痕累累,看着凄惨又惹人怜爱,到后面连哭声都发不出了。容秉风也好不到哪里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道心紊乱,险些入了魔,落得内伤严重。
  第二天,两人都睡了许久才醒来,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
  白日里,一切如旧,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做了场梦。江淮远依旧会笑、会说话,容秉风依旧为他护着身后,战退一切敌人。
  直到平静了许多日后,江淮远再度陷入噩梦,曾经的荒唐夜晚,再度重现。
  唯一的不同,是两人的动作间多了几分手下留情,没再落得好几天缓不过来的伤势。
  江淮远的噩梦毛病再没治好过,他得了一记不会失效的止疼良药,贴身陪在身边,随时供他取用。似乎如此下去,就算是不再根治那些噩梦,也没什么关系了。
  那剂良药说是良药,也是□□,但药本身并不介意被他滥用,哪怕是上瘾了、魔障了,也不阻拦、不说破。
  除了噩梦缠身的夜晚,再不会有过多的亲密之举。
  所有人都当他们之间只是知己好友,相敬、相助、相知,叫人艳羡。
  江淮远听了便装傻,容秉风便看着他装傻,也笑着随声迎合,
  “是啊,我与淮远可是情同手足。”
  **
  后来,封灵塔破,陆虞和乐正白回来了。
  再后来,沈御岚也活着回来了。
  江淮远夜里常做噩梦的毛病,不药而愈,再没犯过。
  痊愈了,便不再需要什么良药□□,拿来止痛。
  他仍是不肯、不敢与昔日的大师兄见面,就连不久后沈御岚与乐正白结为道侣之后,仍顾虑着什么,躲躲藏藏。
  约莫又过了数月,才坦然自若地与沈御岚有了一次‘偶遇’。
  见面时,容秉风也在,三人找了处凡间的酒馆落座叙话。
  “这些时日里,我听到许多关于你们二人的传闻,”沈御岚笑着斟酒,眉眼里蓄着阳光似的、带着亮光,哪怕开起玩笑来,也叫人觉得温和认真,“默契非常、并肩行走了这么多时日,真的只是君子之交?”
  “沈道长说笑了。”容秉风抢着与人干杯,神态从容而不乏恭敬,少年长开了不少,只要开了口,嘴角就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与淮远曾一同出生入死过,算是莫逆之交。”
  江淮远不怎么喝酒,在一旁吃点心吃得正欢,搭话补充道,“对啊,情同手足。你要是不信,就随便抓个见过我和秉风的人来问,我和他一直就这个样子。”
  沈御岚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转,没看出些什么端倪来,摇摇头,不再乱想,“是我误会了,这样也好……千金易得,知己难逢,来,我敬你们一杯。”